待锦凰到达魔界边境时,那边已经昏天黑地,一片血腥,百万助战天兵已被虐杀在魔界荒瘠的土地上,尸横遍野。巨大的黑气在中间快速环绕着,带起诸多飞沙走石,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只听到各种术法对抗时发出的声响。

    她化作一道艳红火光,冲向那团黑气。

    一声哀鸣,锦凰被弹出黑气外,重重地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她捂着胸口痛楚地看着那黑气越发凶猛地向外扩散,那邪气属混沌元力,常人根本进不了屏障。

    清尘同胤雪也赶到了。

    清尘看到锦凰,赶紧上前去看她,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团气势逼人的黑气,不禁眉头紧皱,焦虑更甚,心跳快得仿佛要堵住喉咙一般,令他难以呼吸。

    他右手化出瑰仙剑,定了定心神,一跃而起,飞向那团黑气。

    伐戮也罢,帝江亦无惧。纵使落得灰飞烟灭,他也要同暮迟一并作战!

    眼看离黑气越来越近,清尘暗暗提气,加快了冲击的力量。说时迟那时快,发髻上的月露簪闪现光芒,将清尘整个包裹,顺利地进入到了黑气内部。

    那道白色身影在半空中同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正在厮斗。

    烛照虽身手更为矫捷,却因元力不纯,打出的术法,多数伤害皆能被伐戮抵挡,剩下的,也没能使他大伤。

    清尘来不及多想,纵身而起,挥剑放出多道剑光,直冲伐戮。

    只顾着抵挡烛照的伐戮没有料到有他人能进入帝江的结界,几道剑气打中,虽未大伤,却惹得他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朝清尘冲来。

    烛照一惊,顺着剑光所来之处看去,正是清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清尘面前,生生受住了伐戮那狂怒一击。

    纵使是圣尊,也无法在毫无抵御的情况下受这一击还能毫发无伤。烛照背部的白色布料瞬间渗透鲜血,脸上却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对着身下呆若木鸡的清尘说道:“怎么这么不听话。”

    话音刚落,烛照顿觉体内气海翻腾,原本强行绷住的元力大有溃泄之势,他慌忙往边上侧身,一口鲜血终于没能忍住,吐了出来。

    “暮迟!”清尘如梦初醒,将他扶住,心中惊慌却不知如何是好。

    周遭快速旋转的黑气慢慢聚拢,全数收到了伐戮体内。

    “哈哈哈哈,烛照,如今的你,还想与我斗?”两重声音相叠,如破钟之声,震耳欲聋。

    烛照翻转身来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看着渐渐靠近的帝江。

    只见帝江有着伐戮血肉模糊的躯体,身上道道裂痕中散发出黄色光芒,远远看着犹如熔岩聚成一般,而成了人形的黑气随着躯壳往前行进的步调,像是跟不上似的,在身后忽而脱离,忽然进入。

    帝江抬起一只手,从掌心升起一团黄光,伴随着黑气环绕,那团光越来越大,逐渐变得如同人头一般大小。

    帝江汇聚元力,抬手将光团朝着烛照打下,清尘急忙去挡,却听闻一声嘶鸣,一道红色身影被光团击中,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焰,猛烈燃烧。

    火焰落下,是锦凰。

    “锦凰!”胤雪大声呼喊道。

    在那团九幽业火之中,锦凰的凤凰真身不停地挣扎着,并发出了凄厉的悲鸣声,眼看着原本鲜红靓丽的一身凤羽渐渐被燃成了一片黑色。

    锦凰以真身相护,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胤雪冲到锦凰跟前,看着这一团化成一片焦黑的凤凰躯体,双手竟不知从何落下。他眼中有泪汹涌而出,最终将锦凰整个紧紧抱住。

    烛照脸上没有表情。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右手向下一伸,白光乍现,一把纯白色古剑握在手中。

    鸿蒙剑。

    那剑为古君开天辟地时所用的神斧化成,以混沌元力铸造,与圣尊命脉相连,自天地两开之后,再无现世。而此刻,烛照祭出鸿蒙剑,便是作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

    空中紫气凝结,闪电四射,天雷轰鸣。

    烛照左手负背,右手持剑,飞向帝江。

    一剑落下,倾注半身修为,将那伐戮的躯壳生生劈成两半,又是隔空一掌,将那团黑气从躯壳中打出。

    往两边倒下的躯壳,如熔岩一般软趴趴地散开,最终化作一滩血水。

    黑气脱离了肉ˋ身,行为便没了束缚,开始四处乱窜。

    烛照几招快剑落下,挡住黑气的去路。那剑光与常人所出不同,尽久久不曾散去,形成了一个牢笼,只留面前一条通道。

    黑气无处可去,便凝聚起来,直直向烛照冲来。

    烛照右手收剑负在身后,整个身体缓缓上升。他左手聚气,凝在掌心,向黑气打出。

    黑气被迎面而来的白光击中,顿时被打成一盘散沙,渐渐消失。

    烛照终是无法支撑,落倒在地上。掉落在地上的鸿蒙剑变回一道白光,自烛照右手收回体内。

    清尘顾不上自己的伤,爬也似地冲向烛照,将他扶在怀中,还有生机!

    “胤雪!”清尘大声地冲着胤雪喊道。

    原本因为锦凰之死的胤雪早已失了神,如今被清尘大声唤醒,便擦了眼泪将真身化出,驮着清尘和烛照一同回到虚泽渊。

    清尘将烛照轻轻放在草地之上,虚泽渊中很是暖和,空气也很好,四周鸟语花香。他就这么抱着烛照,一直等着他醒来。

    烛照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虚弱地冲着清尘温柔笑着。

    清尘终于松了口气,流着泪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烛照却没有回答,他用手拭去清尘的泪痕,又将他狠狠推开,并再次使了术法定住。

    清尘眼中血丝满布,眼神也凶狠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得将他推开!

    烛照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双手上下环在胸前,一团巨大的灵力凝了出来,而他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化成一条血红的烛龙,将那灵力顶到空中。

    清尘似乎看出了什么,挣扎着绝望地喊道:“不要!!!”

    真气四散,烛龙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那灵力凝结成一道金□□罩,在眼前落下,将整个虚泽渊隔绝了起来,同时,也将荒芜境隔绝了起来。

    清尘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他爬到奄奄一息的烛照身前,将他抱起,泪如雨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烛照的真身,却也成了。。。最后一次。

    烛龙又化回了烛照的人形。

    四周原本绿意盎然的景象,慢慢开始冰封起来。

    清尘明白,生机,没了。

    “你结下这虚泽渊结界,可是想好了与我死生不复相见?”他哭着狠狠地问道。

    烛照虚弱地笑了笑,一如往昔。

    他抬起右手,自掌心化出一个泛着白光的蛋形小球。

    那蛋形小球缓缓转动着,慢慢地,分离出头和尾巴,又伸出利爪,最后变作了一条应龙。

    “这。。。是我的。。。式神。你。。。收着。。。我不在了。。。。你要。。。活着。。。”烛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顿时化成万千星星点点,在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清尘的手还呈现着怀抱烛照时的姿势,他抬头看着空中消失的光点,泣不成声。

    “你这般绝情,我又怎会放过你?”清尘苦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应龙盘旋了几下,自他头顶钻入他体内。

    清尘只觉得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

    四周百万天兵化作一道道光芒,一同重归天界。

    另有一道绿光却没有随着大流上天,而是落入了犹乐境中。

    ☆、仙界-笑把姚黄醉(二)

    那便是那段过往。

    朝言听罢,胸中抑郁难当,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要我活着。”清尘笑得苦涩,继而说道,“他做了一切准备。他教我在百年之内修入混元境以确保有足够的修为抵抗天罚;他叫胤雪认主、同我缔结血盟以照料陪伴于我;他将幻化出来的虚泽渊封入结界、令六界无可入内供我藏身;他托幽荧圣尊与中天周旋以护我一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我活着。”

    清尘伸手抚摸着茶案上的梵音瓷,对着它温柔地、带着乞求地说道:“可是我。。。我却并不想活着。”

    因为并不想活着,他才会如槁木死灰般出了虚泽渊,任由天界将他捉去,生生受那刑罚。

    “他。。。爱你?”朝言颤抖着吐出几字。

    清尘顿了顿,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两颊犹如胶住一般,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觉得胸口很闷,却不想表露得过于明显,忍着将一口粗气分成好几次吸入,坚定地说道:“不。他不爱我。”

    他,怎会不爱你?!朝言心中怒喊。

    “大罗天上的圣尊,无七情六欲,无所求所念。他即使有爱,也是大爱。是博爱世人之爱,是守护众生之爱,是维系天地之爱。他同我所做之事,皆是顺应缘法,并无其他目的。我于圣尊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电光石火罢了,渺小到几乎看不见、摸不着。而我亦是这世人中一人,众生中一生,天地间一个存在。他。。。只是不想坏了我的缘法。。。”清尘看向朝言,接着说道,“一如蝼蚁于你,草芥于我,皆是微不足道。你可会倾心于蝼蚁,爱慕上草芥?”

    朝言曾梦过那缱绻缠绵、不容他人的琴瑟和鸣,曾看过那惨绝人寰、惨绝人寰的天罚落下,都没有像今天这般,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窒息与绝望。

    清尘对圣尊深沉厚重的情意没有让他退缩,天纲伦常对清尘的无情惩罚没有让他退缩,如今,是圣尊对清尘的点点思量、滴滴部署,让他退缩了。

    这样的情深意重,难道,还不算是爱???

    他不懂。

    他区区一犹乐境小小蛇妖,如何会懂?!

    他如何懂若不爱一个人,会一心想要护他周全?他如何懂若不爱一个人,会宁可舍弃自己来承担因他所带来的业障?他又如何懂,若不爱一个人,会连自己殒灭之后的事,都要替他安排妥当???!!!

    难道圣尊的大爱,圣尊的缘法,便是如此?

    他只懂,如果是他自己,一心想要陪着一人、护着一人,他开心自己便快乐、他伤心自己便难过,他所求之事自己愿无怨无悔地帮助与付出,哪怕是将他送到他所爱的人面前他都乐意,这肯定是爱!

    这便是,圣尊与小妖的区别吧。

    这也是,被爱与爱人的区别吧。

    “好了,不说了。”清尘收起情绪,轻柔地说道,“你休息吧。我。。。我要将这梵音瓷中的元神碎片,引入荧极翡。”

    “好。”朝言没有拒绝,顺从地退出清尘房间。

    清尘取出荧极翡仔细端详,已经吸入的元神,覆盖住了原本飘渺的光芒,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实体玉石。他抬手将荧极翡悬空,施加灵力,使它四散的光芒,向下笼罩住梵音瓷。

    梵音瓷中微微泛黄的元神,沿着光线向上攀升,最终被全数纳入荧极翡之中。

    清尘将荧极翡收在掌心。还剩两块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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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言木讷地回到房中,坐着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