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朝言乖巧地答应。

    不生气了吗?不生气了吧?他在考虑我的安危,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少想些有的没的。”后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朝言那反复来回的思路。

    “噢。。。”像是被抓了现行,朝言赶紧将那些东西甩出脑袋,免得再被发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回去之后,咱们该怎么办?将其他魂魄引出碧水珏的方法。。。你知道么?”

    清尘沉默不语。其实他也一直在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既可以解决碧水珏的问题,又可以。。。得到梵音瓷。

    此事不易。

    要说早先时候,找师兄索要梵音瓷,已是难如登天。而今又遭夜风竹算计,嫌隙更深,怕是真的难上加难了。

    此时他都不确定,桐柏宫里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师兄若将诸江秋的魂散怪罪到自己头上,也是无可厚非。一桩桩一件件,本就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换作之前,他大可以以死谢罪、毫不犹豫。

    可如今。。。

    他有了希望,他还有事要做,一切阻挡此事的人事物,他都要断绝。

    终于回到了桐柏宫。

    正殿上,只留下了萧同见,玄风二人,正在等候清尘和朝言。

    待四人齐聚,大殿的门,关上了。

    朝言心中紧张,忙站到清尘身前,说:“往事不可追,来者不可负。望紫虚仙人三思。”

    萧同见侧坐在正中白色玉椅上,看着远处出神。

    清尘作揖道:“师兄,碧水珏于我而言,引出圣尊元神碎片后,便无作用,我可以交予师兄。至于其他同门的魂魄。。。师尊曾说过,梵音瓷可吸引思绪,涤荡心灵。如今附了圣尊元神,灵力更甚,或许可以一试。”

    萧同见没有回答。

    玄风微笑着让朝言同他一道退避,朝言有些焦虑地看着清尘,待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才依依不舍地出了殿。

    “他们俩在里面,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师叔是师尊打小看着长大的,哪怕五百年前宣布将他逐出门派,可如今师叔喊了这么多声师兄,也没见师尊介怀。”玄风安抚道,“师尊啊,是真的太寂寞了。”

    自打千年以前师叔同自称“神宝尊”的圣尊回过一次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师尊一个人扛下门内所有事物,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他多希望,能有个人支持着他,与他并肩作战。为了立威、隐藏山水,他将自己闭于崇道殿内,轻易不出来行事。直到小师弟的出现,才让死气沉沉的崇道殿又开始有了生机。只可惜。。。师尊连小师弟都失去了。他的高处不胜寒,又有谁能理解呢?

    ☆、仙界-笑把姚黄醉(一)

    桐柏宫正殿内。

    沉默良久。

    “地凌。”萧同见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道,“还记得你刚进师门的那些日子么。”

    一声师门道名唤出,清尘内心一阵涌动,眼眶开始微微发红。

    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好久没去想罢了。

    被师傅救下带回师门之时,小小的司君回非常认生。当时萧同见已在桐柏宫修习许久了。他看到司君回的可怜模样,便摆起了大师兄的架势,处处照料,到哪都带着他,还经常修正他错误的练功姿势。两人虽年龄相差甚大,却依旧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甚至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但是受罚,倒是次次都由萧同见替他挡下。每次萧同见双手举着上善剑跪在祠堂的时候,清尘就会偷偷拿着馒头跑去陪他。

    面对曾经这么疼爱自己的师兄,清尘有些自责。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自打下山历练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过,他过得如何了呢?

    “我最近时常午夜梦回,过往之事犹如画卷一般,一遍一遍地展现在眼前。刚任掌门之时,我对事务皆不熟悉,曾经气恼过,这个没良心的师弟,跑出去之后怎么就不记得回来了呢?后来门派日益壮大,我就想,师弟要是看到我如今的成就,不知会有多开心多崇拜我。可桐柏宫威望越来越大,我便不可再如以前那般显露人前。后来。。。”萧同见叹了口气,嘴中苦涩,道,“我见到了江秋。这孩子,性子就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倔强,不认输。那会儿我突然想,再收个小徒弟玩玩也不错。直到仙界百门觊觎梵音瓷,最终拿你的事作借口集结进犯,还使得江秋。。。我那会儿,恨过。这个从小被我当宝贝宠着的师弟,当我面对问题犯难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希望有人分享喜悦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我陷入困境,却是因为有他的存在。”

    萧同见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是我修行不够,太过狭隘了。梵音瓷。。。确有吸引魂魄的功效,你可以拿去一试。圣尊元神。。。你也可以引出。希望,圣尊重临,能替你正名。。。”

    “师兄。。。”清尘听得动容,声音哽咽,满是歉意地轻声呼唤。

    “去吧。”萧同见一手放在额头上,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道。

    清尘走出正殿的时候,见到朝言依旧等在殿外。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么等着自己。

    一如当年,一头热的自己,总着这么。。。盼望着圣尊。

    可是,他想要的,自己却给不了。

    看到清尘红着眼眶出来,朝言迎上前去,左右看了看清尘,确认没什么外伤之后,担心地问道:“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清尘一手揽过朝言,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道了句:“谢谢。”

    谢谢你,陪我这一路行来。谢谢你,为我的人生增添了色彩。

    师兄,谢谢你,原谅了我的自私和胡来。

    朝言似乎能明白清尘的感受了,便不再过问什么。他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双手抬起,轻轻地回抱住清尘。

    如果能一直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该多好。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打断了二人的温情时刻,朝言紧张地放开清尘,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师叔,朝言公子。”玄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行礼道,“师尊吩咐,将梵音瓷交予师叔,以供引魂之用。”

    清尘点了点头,道:“嗯,走吧。”

    梵音瓷,通体白色,呈现古埙的形状,用灵力催动,便会发出梵音,曲调绵密悠扬、和平深远。听闻之人,内心顿感平静充实。

    清尘取出碧水珏,又催动荧极翡,将其中的元神引出。一股浅金色灵光慢慢被引进荧极翡中,底部众多黑色浓雾紧抓不放,还发出阵阵嘶吼声。

    “现在!”清尘喊道。

    玄风取出梵音瓷,抬手将它升至半空,灵力驱之,阵阵梵音奏响,将那些黑色浓雾吸引过去。

    随着梵音渐盛,黑色浓雾渐渐化去,露出里面的白色魂魄。那魂魄悠悠然进入了荧极翡之中。

    玄风再次施力,清尘也跟着施出灵力,两股灵力合为一股,推动梵音转了方向。那群魂魄,随着梵音的方向,朝着夜归城飘去。

    待一切完毕,已过去两个时辰。二人着实费了不少灵力,累得满头大汗。但这桩事总算结束了,大家都长吁了口气。

    “师叔,事已完毕。梵音瓷,就交予师叔处理了。”玄风双手恭敬地呈上梵音瓷。

    清尘看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接过了它。

    朝言扶着清尘回到房中。

    梵音瓷,摆在茶案之上。

    清尘躺在床上养神,朝言则坐在茶案边上,将下巴摆在膝盖上,盯着梵音瓷看。

    这是。。。第三块了。

    这段时间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有点懵。

    不过,五块元神碎片,已经是第三块了。突然间,朝言就有了种,结局将近的紧迫感。

    “发什么呆?”不知何时,清尘已经起身了。他坐到朝言旁边,倒了杯茶水,问道。

    “没。。。没什么。”

    清尘也不急,缓缓喝下茶水,说道:“你最近。。。似乎总是藏着心事。”

    “呃。。。也不是。”朝言有些提不起精神来,沮丧地说道,“就是觉得有些唏嘘。这一路上看到的这些人这些事。。。”

    “缘生缘灭,如露如电。得之且珍惜,失之需释怀。无需想得太多。”清尘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安慰着朝言。

    朝言斜着脑袋,一双眼睛直盯着清尘,像要看穿他似的,问道:“那,你释怀了么?”

    清尘手中茶杯微微一晃,顿在半空中,眼神游离,陷入沉思。

    医人者不能自医,渡人者却不渡己。劝人容易,劝己却难。

    他自己,又何尝能做到他所说的那样,“失之需释怀”呢?

    如若能释怀,当初也不会生生受那八十一道天雷,被夺六识,却依旧怀揣着重聚的念想等待着,一等,就是千年。

    “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起过。。。那段往事。”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愈近,或许是因为清尘不再像最初那样急迫地引出元神了。朝言也开始变得,“口无遮拦”起来。

    清尘将茶杯缓缓放下,看着梵音瓷,道:“他羽化的那天,我还记得。”

    万念俱灰的那一幕,再次在眼前展开。。。

    “为什么?!”是当时还身为司君回的清尘绝望的声音。他被术法束缚,坐在地上不得动弹。

    烛照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即将到来的战役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站在清尘面前,弯下腰去,用手抚着他的侧脸。层层白衣微微摆动,几缕乌发顺着背部的弧线,悄然滑落到胸前,时不时掠过清尘的脸庞,勾得人心痒痒。

    “你在这里待着,没有凝水印,他人进不了此处,胤雪会照顾你。天界若是刁难,幽荧会来助你。”烛照想了想,继续嘱咐道,“你已入了混元境,我答应过你的。就赐你尊号,清尘。”

    无明荡浊水,无着共清尘。当初烛照赐扇时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清修寂寥,道法自然。尚在六道轮回者,本无需超脱一切。若将来得遇知己,在无明中一同斩奸邪、行正义,在无着时一同清俗心、避尘世,也算不枉此生。便取名‘清尘’吧。”

    “我不要!!!”清尘挣扎着、反抗着,嘶吼着,却无能为力着,“我不需要别人来做我知己,我只要你!”

    烛照无奈地脱开手,直起身,佯似生气般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我从一开始便告诉过你,我本就跳出六界外,不在轮回中。我的命数,连那三生石上都不显,那天机镜中都不现。与你,没有缘法。”

    “没有缘法,我们这五百年在虚泽渊中度过的日子,又算什么?!”

    烛照叹了口气,侧身回转,道:“我自混沌初开便存于世间。在这几千万年中,五百年,你说,算什么?”

    你说,算什么?

    五百年,对于人界的司君回来说,是他活五世都不见得能经历得到时间;对于仙界的司君回来说,是他修五次散元境的时间;可对于圣尊烛照来说。。。真的,白驹过隙,弹指挥间。

    “缘生缘灭,如露如电。得之且珍惜,失之需释怀。好好修炼,无需想得太多。”烛照回身,背对清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眼中似有怜爱与不舍。他柔声说道,“以后没我护你。。。你要好好活着。”

    说完,烛照一挥衣袖,破天而去。

    “好好活着。。。哈哈,哈哈哈哈。。。”清尘惨淡地笑着。

    好好活着,何其残忍!!!

    独留一人苟活于世,不能与君共赴碧落黄泉!

    是啊,即使死去,也无法和他共赴阴阳吧。

    烛照圣尊,不入轮回,又如何,在碧落黄泉相见呢。。。

    “尊上!”半个时辰后,胤雪与锦凰赶来。见清尘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很是心急。

    锦凰来不及多问,随手拈诀,将清尘身上的捆仙术法解开。

    清尘被去了束缚,人一下子清醒起来。他眼中充满血光,抓住锦凰的双臂,说:“快,暮迟要独自一人去与伐戮决战了!”

    “尊上,我与你一道去!”胤雪立刻化出白泽真身,回头对着清尘喊道。

    锦凰已然等候不及,直接化出真身飞出了虚泽渊。

    清尘对着锦凰的身影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便纵身一跃跨到胤雪背上,朝魔界边境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