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胤雪带着些许劝解地唤着。

    “我知道,不容易。在虚泽渊,我或许还能陪着他,但是在大罗天。。。呵呵,大概是我妄想罢了。”不知是这茶水苦涩,还是清尘口中苦涩,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如被腻住了一般,连话都快要说不清楚了。

    胤雪听得心疼。一千年前,当尊上被幽荧圣尊带回虚泽渊的时候,当他看到尊上全身上下犹如一张破网一般、无一处完整皮肤的时候,当他看到尊上为了能再见圣尊一面而煎熬着活下去的时候,当他这一千年来没再看到尊上正眼视物、没再听到他开口发声的时候,他都知道,尊上对圣尊的执着,已经深入骨髓,如血液一般在他体内流动。

    为了那五百年的相处,他用了整整一千年来惩罚自己。这样的情意,又怎能轻易放弃?

    “尊上想去哪儿,我就陪尊上到哪儿。”胤雪佯装无谓地说道。

    清尘微笑着侧过脸来,说道:“睡吧。”

    这一夜,过得漫长。

    朝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人睡在客房。莫不是清尘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走出房门,却看到清尘从胤雪房里出来,而胤雪也紧随其后。

    胤雪见到朝言从尊上房中出来,对于昨晚之事,心中便了然了。

    朝言倒也没有多想,问道:“清尘,你找胤雪商量去天界的事么?”

    清尘沉默不答。

    “尊上昨晚歇在我屋里了。”胤雪说道。每次都是因为朝言,每次受牵连的都是自己,胤雪有些苦恼。

    歇在胤雪屋里了?朝言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歇在胤雪屋里呢?

    大概是因为怕鲲池晚上来叨扰,看到了不好意思吧。

    这么想着,朝言就又觉得幸好鲲池昨晚上没有来打扰,否则的话,看到他睡在清尘屋里,大概又会训他几句,将他拉走了。那样岂不是打扰了他的美梦了?

    想起昨晚那些羞涩的梦,朝言腼腆一笑,将其他多余的念头都甩掉了。

    他抓住清尘的手臂,道:“今天阳光正好,我带你去后泽转转吧。”

    后泽是朝言和鲲池小时候经常一起嬉戏的地方,就在净水临渊的背后。

    整个净水临渊呈长弧形建造。西侧水泽中有座独立的阁楼,正是水渊尊人的住所。往东这边如眼睛一般形状的是主院落,包含了正殿、偏殿、厢房等,再往东是两条弧形长廊,临水而建,长廊上分布着几座楼阁,靠北边一侧是鲲池和朝言的房间,靠南边一侧是其他内室。长廊的尽头便是一左一右的藏书阁、灵器殿了。两条长廊中间是汪水池,上面遍布着橙色花心黄色花瓣的萍蓬草,在蒲叶上灵动可人地生长着。

    远远看去,净水临渊仿佛是立在水面上一般。

    在鲲池和朝言的房中,便能欣赏到后泽的一番美景。如今,朝言想要清尘也来看看,他打小就从房中怎么也看不厌的景色。

    水泽中有几块大石,朝着远处延伸,铺出了一条通往对面山川的路。

    这几块石头落得巧妙。晴天时将将好露出脑袋,可供踩踏行走,到了雨天则会被水泽淹没,远远望去水面一片空旷,只有点点雨滴打出的圆圈一层层散开。

    今天恰是石头显露的日子。

    朝言心情大好,左手负在背上,右手不停地转着浊水,在泽中一块较大的石头上站着,望着远处阳光洒下,波光粼粼,将扇子反转到手中,回头笑盈盈地望着依旧在长廊处的清尘。

    “来,带你去看飞虹!”朝言唤道。

    清尘迟疑了一阵,终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块长形石条上,眼前的水泽正如万马奔腾般往下飞落,那些四处飞溅的水花形成一片迷蒙的水雾,中间挂起了一道七色飞虹。

    人比虹高。

    “怎么样,漂亮吧?”朝言语气中有几分骄傲和炫耀,“我和鲲池擅水,打小便在这水泽中修炼玩耍。”

    朝言望着那道飞虹,想起了小时候的许多事,他想一一说给清尘听。

    “我记得鲲池同我说过,他和我师傅,是在林中的一块石头上捡到我的。那会儿也不知怎的,大概是遭遇猛兽袭击吧。总之,只剩下我一个,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师傅将我捡回来之后,就放在下面的水潭边上将养。我自懂事以来便知晓,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不知道家在何处。所以,师傅便是我的父亲,鲲池便是我的兄长,净水临渊便是我的家。”

    朝言侧转头来,脸上有阳光笼罩,暖暖的笑意挂在嘴角。他眯着眼睛,对清尘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家人么?”

    清尘有些失神。

    有些话他想说。

    可是每每面对朝言干净的眼神和柔和的笑容之时,他就觉得说不出口。他不想打破那些静好的瞬间、不想浇灭那些温暖的火焰,他更不想在那张镌刻着美好愿景的画帛上横增刺眼的一笔。

    “去天界的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清尘转过头,望着下方的彩虹,认真地说道。

    “什么办法?”朝言惊喜地问道。

    “我与幽荧圣尊相识,向他求助,应该。。。能有办法。”清尘也并无十足的把握,毕竟幽荧圣尊说到底是那大罗天上的两仪圣尊。若说烛照不理事务,但性子还算温和,那么幽荧圣尊的不理事务,就是阴冷疏离的方式了,“只是。。。幽荧圣尊为人冷漠,怕是不会轻易相帮。”

    “他与烛照圣尊不是归属同源么?怎会不帮?”朝言有些想不明白。这不就如他同鲲池的关系一般么?鲲池若是出事,他能做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清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便是两仪圣尊了。在他们而言,道法自然,佛法般若。一切顺应自然,万物皆为空相。圣尊陨落,已成定局,重聚元神,实属倒行逆施。”

    “这般无情?”朝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照圣尊的缘故,语气中略微带了丝,说不上来的敌视。

    就好像对方无情,便能衬托出自己的情意来了似的。

    刚一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又狭隘了!

    清尘没有介意,笑了笑,说:“本就没有情,又谈何‘无情’?”

    朝言似懂非懂,接着问道:“那,你如何见到幽荧圣尊?”

    清尘仔细想了想,回答:“通过月露,或许可以传音。”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里想起我们的小时候~~~朝言不计后果奋不顾身往前冲的模样,是多少人初恋的样子。

    微博:linxi-夕公子

    ☆、神界-笑嫣然,舞翩然(一)

    清尘将月露簪取下,吸取簪中的灵力凝成一道灵讯,将它释出。那道白色灵讯朝着九重天飞去。

    “这便。。。成了?”朝言有些迟疑地说出了心中疑问。

    “接下来,就只能随缘了。”清尘抬头望着那道灵讯,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望向朝言,问道,“新的功法,有认真修习么?”

    朝言用扇子挠了挠脑袋,说:“练是有练,认不认真嘛。。。算是。。。认真吧?”

    他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清尘,心中也甚是没底。

    “那便试试。”

    清尘不待朝言反应,猛然一把将朝言推下瀑布。强烈的失重感使得朝言心头大惊,心脏的急剧跳动似乎将他的嗓子眼都堵住了。他四肢本能地在空中划动,浊水脱手,幻化得足有一张床铺那么大,整个摊开,将他稳稳地托住了。

    朝言颤颤巍巍地在浊水上爬起来,提气引着浊水缓缓上升,直到与清尘平行。他佯作生气地喊道:“喂,你谋杀亲夫啊?!”

    清尘满意地一笑,道:“不错,是涨进了不少。”

    朝言稳稳当当地落在石板上,浊水自行合拢,缩成了原本大小,收回到朝言手上。

    “那是自然。这套心法确实适合我,最近觉得体内灵力增长了不少。你探探。”朝言说得理所当然,将光滑白皙的手臂伸给清尘。

    清尘不动。

    朝言拉起清尘的手,将它覆在自己的手腕上。

    清尘掌心温度极高,抚在朝言天生冰凉的手腕上,触感更加明显。他直勾勾地盯着清尘,又将压在清尘手背上的手紧了紧,令他整个手掌都包住了自己的手腕。

    朝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是条刚开了荤的小雏蛇,无时无刻都在情意绵绵当中。他总是能抓住机会就想方设法地“轻薄”清尘,抑或是让清尘来“轻薄”自己。这种新鲜感和满足感,竟让他难以戒断。

    朝言用力将清尘的手往自己身侧拽了拽,借着力靠近清尘。

    清尘只觉得有些突然,还没来得及反抗,一吻就已经结束了。

    朝言看着清尘一脸愕然的样子,不禁莞尔,歪了歪头,打趣道:“怎么,还想要?”

    未等清尘回话,他又送上一吻。

    也分不清是清尘想要,还是他自己想要。他只是有些喜欢这样的亲近感。

    “这是你推我下水的惩罚。”朝言亲完,狡黠地说道。

    清尘只觉得内心原本坚定的信念脱轨了。在控制不住下一步行动之前,他转身走回了长廊。

    朝言撇撇嘴,用大拇指抹了抹湿润的嘴唇,自言自语道:“还害羞。”

    临近傍晚的时候,清尘房中来了一位贵客。

    此人正是幽荧。

    他寻着清尘的气息到了他的房中,见屋内无人,便坐在茶案边上悠闲地饮茶。

    清尘进屋时看到幽荧,微微一愣,随即便也坐到了茶案边上,替自己斟了杯茶。

    胤雪跟在清尘身后进了屋,见到幽荧圣尊,行了个礼,安静乖巧地坐到了清尘的身后。

    幽荧冲着胤雪招了招手,道:“过来。”

    胤雪看了看幽荧,又看了看清尘,只好低着头顺从地走到幽荧面前跪坐下来。

    幽荧用手没轻没重地胡乱捋着胤雪的头发,道:“小白,你又长个子了。”

    胤雪想要反抗却又挣脱不开,也不敢违逆圣尊的意思,无奈地拿手虚挡在头上,道:“圣尊,我是胤雪~”

    “我说你是小白就是小白。”幽荧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快,变回去。”

    “圣尊~”胤雪有些埋怨地说道,“我已经变不回那么小的了!”

    幽荧脸上的玩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换上了惯有的那副阴冷凶狠的表情,道:“快。”

    胤雪求救似地看了看清尘,但他心里明白,尊上有求于圣尊,也不好拂了圣尊的意,只得化出了真身。

    胤雪的真身可不是这间屋子能容得下的,他尽力将自己缩小,以免撑坏了别人家房子,但还是大过普通猫啊狗的好几倍,就在那小小的茶室里,像一团白色肉球似地,压在了清尘和幽荧身上、脸上。

    幽荧在胤雪身上轻轻一拍,便将幽荧化成了小猫一般大小,放在自己的腿上,不停地抚摸着。

    “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可爱。你都忘了,那会儿烛照把你丢在大罗天几百年,你可在我岚烟殿待过好一阵子。”幽荧脸上难得露出这般温和的表情,他低着头冲着自己怀中温顺的“小猫”说道。

    玩弄了一会儿,幽荧又恢复了往常的表情,抬起头冷冷地问道:“唤我来,什么事?”

    清尘不急不躁地喝了口茶,说:“请圣尊助我上四梵天参加春神庆宴。”

    就这么个破事把我唤来?幽荧挑了挑眉,心中很是不悦。若不是答应了烛照,他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再管清尘的事了。又固执又丧气,成天板着一张脸,就像谁都欠了他似的。他又看了看怀里的胤雪,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要不是看在小白的份上,真是懒得理你。

    “你用大罗心法护体,随便化个形便可,没人会阻拦你。”幽荧说完,便抱着胤雪往外走,“小白我带去玩一会儿,待你赴宴完毕再还你。”

    说着,幽荧便带着胤雪消失了。

    清尘依旧坐着,将剩下的茶也一并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