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不想。”

    李庆成道:“他也得罪你了?”

    唐鸿笑道:“上个月本来想告状的,不过都是些小事,随你处置了。”

    李庆成:“是这封折子么?我前天才发现,已经看过了。”

    一年间方青余麾下的都骑军与唐鸿的御林军摩擦不断,两军常在城外斗殴。

    一如既往的,黄谨也把所有告状的折子压着,直到朝臣们忍无可忍了,才由一封“拣错”的弹劾书引发。

    李庆成抬头道:“又快打仗了,东风带着点腥味,你闻得出来么?”

    唐鸿茫然摇头,李庆成淡淡笑了笑,此事搁置一旁。

    半月后,方青余定了斩首之刑。没有任何人给他求情,方青余一年来已天怒人怨,连唐鸿都不待见他。

    但所有人心里也知道,方青余多半不会死。

    然而李庆成就像忘了他似的,绝口不提,直到刑部送呈决书时,才划了个殷红的圈,题道:斩。

    继而把决书扔到一旁,不再理会。

    当夜,李庆成躺下,大殿内仍是空空荡荡,院中一片桃花瓣离了枝头,打着旋飞了进来,落在被褥角边。

    “你们去看过方青余么?”李庆成忽然问。

    “看过。”一名当值鹰卫答。

    李庆成道:“他说了什么?”

    鹰卫答:“方将军说,反正这辈子没盼头,先去等陛下了。”

    李庆成拈起那片花瓣,反复看,而后道:“去把方青余带过来。”

    明日午时,方青余就要问斩了。

    李庆成御旨一下,即将赴刑场的犯人被带到龙央殿外。

    “喝酒了么?”李庆成懒懒问。

    方青余笑道:“知道你会叫我来,没喝。”

    李庆成道:“吃饱了么?让御厨再给你做点?”

    方青余:“吃饱了,行刑前的饭菜不错。”

    李庆成:“洗澡了没有。”

    方青余:“洗过了。”

    李庆成:“进来罢。”

    方青余在月色里走进龙央殿,月光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胡茬好几天没刮,现出铁青的腮下印痕,头发以一根簪别着。

    囚衣不过是一件短褂,一条过膝的灰色薄裤,他的肤色白皙,敞露的胸膛健壮。

    那是李庆成见过的最好看的囚犯了。

    方青余走动时,脚镣叮叮当当地响。

    李庆成:“有什么话说?”

    方青余道:“没有,你呢?”

    李庆成道:“我也没有,就看看你。”

    方青余正色道:“要侍寝么?衣服也不脏呢。”

    李庆成答:“算了,没兴致。”

    方青余说:“明儿死了,想要也没了。”

    李庆成懒懒道:“不还有下辈子么?”

    方青余正色道:“你要百子千孙,千秋万代的,定会活到很老很老,到时我先去投胎,你再晚些来,我可就老了。”

    帐中静谧,许久后,李庆成笑着说:“滚。”

    鹰卫过来把方青余架着,拖回天牢去。

    翌日午时。

    方青余的囚车摇摇晃晃经过街市,群情汹涌终于一朝爆发。

    沿途百姓追着囚车大骂,场面壮观无比,街边人纷纷朝他投掷烂菜鸡蛋,三年前辽远之死,镇疆军几乎全军覆没一事挑起了所有人巨大的仇恨。

    春日高照,囚车一路到了刑场。

    方青余被解去全身绳索,按在刑台前,抽去木牌,抛在地上。

    “刀下留人——”唐鸿手捧御旨,骑着燎原火赶至刑场。

    刑部尚书道:“陛下亲颁新法,十七策中死罪一旦决议,无论任何人俱不得更改斩刑,就连陛下也不能!唐将军!你可是在假传圣旨?”

    唐鸿道:“东疆方家叛乱!朝廷开始战时决议!一切权宜行事!朝中需方青余带兵出征,死罪暂且押后!”

    刑部尚书愕然。

    金銮殿中,李庆成的脸上带着一丝晕红,眉目间含情蕴水。

    龙案上摊着被压了三天未曾昭告群臣的东疆军情。

    国库虚空,天下富足,方家终于在此刻举兵反了。

    “黄谨。”李庆成懒懒说。

    “哎,陛下英明。”身后黄谨忙恭声道。

    李庆成笑道:“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挖空心思,怎么能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64、 征兵诏

    “东疆终于反了。”李庆成笑吟吟道:“众卿有何对策?”

    朝臣们闹哄哄商量半天,最后推举出兵部尚书何廓,回道:“征战东疆,非唐鸿将军莫属,臣以为可以张慕将军为辅。”

    李庆成扫了群臣一眼,道:“我倒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带上来。”

    方青余仍穿着囚衣,镣铐乱响,上前躬身。

    “参见陛下。”方青余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此人乃是死罪,陛下!”何廓见本应处死的方青余又逃得一命,当即义愤填膺:“方青余曾在北疆枫关外弃三万将士不顾而走,又是方家人,如何能让他带兵?!”

    李庆成道:“他们不愿意让你带兵,方将军,你怎么说?”

    方青余朗声道:“当初陛下不知所踪,我弃大军而不顾去寻陛下,如今是陛下吩咐我出征,怎会投敌?”

    群臣激烈反对,又有人道:“本已是死罪,纵打了胜仗归来又如何?”

    李庆成问:“方青余,问你呢,打了胜仗回来如何?”

    方青余莞尔道:“打了胜仗回来,青余再上刑场就是了。”

    李庆成满意点头,问:“众卿还有何话说?”

    “陛下,不成!”内阁辅政吕材上前一步:“十七策中所定,凡有军情需动用五万以上兵员,须得陛下与两名大将军,内阁同时决议。”

    “唐鸿。”李庆成问:“你觉得呢?”

    唐鸿不作声,想了很久,而后道:“陛下,行是行,但要彻底打垮方家,只怕没这么简单。”

    “方家驻守东疆已久,当初方皇后作乱时,更与匈奴暗中勾结,只怕方青余此去,面对的局势没有这么简单。”唐鸿忧道:“让我去罢。”

    李庆成道:“战术且押后再议,先定人选,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胜任?”

    唐鸿道:“陛下,诸位大人请万勿轻敌,此战关乎东疆局势与我大虞存亡,至少需要两名主帅,十万兵员。详细内情,我已与陛下研究了三天,此战非同小可,稍后会为各位详细说清。”

    李庆成静了,说:“暂休朝。”

    朝臣们纷纷到金銮殿外去,黄谨上前关上殿门,殿内唯余李庆成,张慕,唐鸿与方青余四人。

    李庆成道:“唐鸿,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唐鸿看了张慕一眼,开口道:“那么就只有张慕了。”

    李庆成取过锦布,黄谨忙润了笔,交到李庆成手里,又解开玉玺上的黄布。

    “方青余、张慕二人,张慕为主将,方青余任副将……”李庆成落笔。

    张慕道:“陛下问过臣了么?”

    李庆成答:“保家卫国,还有条件谈么?还是……你想来龙央殿睡一晚上?”

    方青余哈哈大笑,李庆成抬眼,挑衅地看着张慕,随口道:“或者,待你得胜归来,朕陪你睡一晚上?”

    唐鸿额上三条黑线,一副惨不忍睹的神情。

    张慕不为所动,静静看着李庆成。

    李庆成道:“就这么定了,给你们十万兵马,一月后出征。”

    张慕道:“你先成婚,拖得太久了。看到你成婚,我才能放心出征。”

    李庆成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我若不成婚呢。”李庆成冷冷道。

    张慕答:“你不成婚,我不出征。”

    李庆成道:“这可是你说的,传钦天监择日,这月就成婚。”

    帝君大婚,昭告天下,群臣到贺。

    那一天,李庆成在龙央殿前站了整整一晚上。

    翌日午时,鹰队左军,御林军右军在午门外等候。

    孙嫣的马车从京师孙岩的尚书府启程,沿路穿过喧闹长街,两道百姓喧哗围街。

    马车进南华门,大门砰然关上,孙家终于如愿以偿,把皇后嫁进了宫中。

    马车停,张慕策马冲来,两军整肃,最重要的人不在。

    “陛下呢?”张慕问道。

    侍郎方青余懒洋洋地耸肩。

    张慕吼道:“陛下呢?!”

    燎原火在阳光下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空空如也。

    张慕撮指吹响,海东青展翅飞来,划过蓝得刺眼的天空。

    “陛下说皇后还没来,想自己先去走走。”鹰侍队长赵楚天道:“唐将军已去寻了。”

    张慕低声朝海东青说了句话,海东青迟疑片刻飞起,飞向宫内东隅。

    皇后的马车便在午门外晾着,近万御林军与八十名鹰卫站在地下晒太阳,朝臣议论纷纷。

    张慕骑着燎原火,一路冲过后宫,跃过花廊的围栏,跟着海东青朝东去。

    东宫,龙央殿外的花园里,海东青扑打着翅膀落在假山上。

    张慕无声无息地踏出一步,听见假山后,李庆成在自言自语。

    张慕从假山的洞望过去,见李庆成一身连环金甲,席地而坐,面对花园角落,身前摆着不少东西。

    一幅画,是亲母韩嵘的像,摆在左手边。

    一枚桃核,一个绳结,一枚缺了半的玉璜,摆在右手边。

    李庆成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发呆,张慕也没有说话,腰间系着另一枚玉璜。

    “庆成。”张慕说:“时辰快过了。”

    李庆成略一震,缓缓道:“时辰早就过了,你到现在才知道?”

    张慕解下腰间玉璜,交到李庆成手中。

    张慕:“成婚罢,这个是慕哥的贺礼,给你媳妇。”

    李庆成接过玉璜,张慕道:“走。”

    李庆成把张慕猛地一推,张慕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紧接着不由分说抬手便揍,对着张慕拳脚交加,张慕退了半步,再沉默地站稳。

    李庆成没有说话,双眼通红,拳脚落在张慕身上力气不大,张慕卸去全身内劲,任其拳打脚踢。

    “大家谁也不欠谁,扯平了。”李庆成道。

    “不,没有。”张慕道。

    他猛地揪着李庆成,把他按在墙上,低头吻了上来。

    刹那间,晚春满院桃花纷扬,落红飞血。

    午时三刻,燎原火穿过午门而来。

    李庆成骑在马上,神情麻木,张慕牵着马缰,唐鸿喝道:“中军参拜——!”

    御林军齐刷刷下跪,排山倒海地大喝:“吾皇万岁!”

    张慕单膝跪地,李庆成下马,走出一步。

    张慕跟上,众鹰卫整齐划一下马,追随于李庆成身后。

    李庆成在距离马车十步之外停下脚步,张慕一手按在天子肩上,轻轻前推,李庆成只得再次举步,走向马车。

    女官揭开车帘,孙嫣噙着泪,李庆成双眼通红,低声道:“皇后?”

    孙嫣低着头,李庆成淡淡道:“这可遂了你们的意了。”

    张慕落寞地站在大日头下,许久后漠然道:“恭喜陛下。”

    “恭喜陛下!”鹰侍们纷纷起哄。

    李庆成一哂,放下车帘,上马入宫。

    换袍服,帝后一身黑红相间的婚服,于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李庆成牵着孙嫣柔荑,一直面无表情,沿路到明凰殿参拜李谋,祭告李家列祖列宗。

    韩嵘早殡,方皇后已死,李庆成与孙嫣为一名与亲母生前交好的老太妃奉茶,取封散于宫人,又接受众兄弟道贺。

    傍晚在御花园中摆桌,设宴款待群臣,李庆成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桌下,被方青余亲手抱回延和殿内。

    月上中天,红烛高烧,满殿红彤彤的一片。

    三更时,李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