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穿着黑红相间的帝袍,醒了。

    “什么时候了。”李庆成道。

    孙嫣坐在案前,看着盒内的白绢出神:“三更。”

    李庆成道:“你歇着罢,朕出去走走。”

    御花园里唯剩在春夜微风中闪烁的灯笼,李庆成出了殿,黑暗里跪着一个人。

    “慕哥。”李庆成道:“你只说让我成婚,可没说让我做别的。”

    张慕沉默跪着。

    过了很久很久,李庆成转身入殿,摔上殿门。

    一刻钟后,殿内摔出来一个盒子,砸在张慕头上,内里东西掉了出来。

    张慕缓缓拾起玉璜放好,收进怀里。

    “告诉他。”李庆成的声音冷淡而无情:“完事了,他可以滚去出征了。”

    三天后,张慕与方青余领兵出征,李庆成喝完壮行酒,众将一饮而尽。

    “青哥。”李庆成道:“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嗳。”方青余笑道:“谨遵陛下吩咐。”

    李庆成看了张慕一眼,把酒碗扔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长乐二年冬,张慕,方青余率十万大军兵压玉璧关。

    张慕带去了四十名鹰卫,李庆成与唐鸿坐镇京师,朝中两班鹰卫轮流以军营互传军情,不经信差,不过驿站,千里信报一日一夜可至,直至此时,朝中百官方深知军鹰之能。

    方家剩下两万人,方皇后身死之后,镇疆大将把兵员扩充至五万,然俱是新兵,张慕与方青余率领的则是西川军与骑都卫中的精锐,大半又在枫关抗击过匈奴。

    十万大军分数队,在玉璧关下决战,一场漂亮的胜战后收编镇东军八千战俘。

    方青余势如破竹,杀出玉璧关,衔尾追击,行军绝山,剿除了方家最后的残余势力。

    早朝时,海东青飞进皇宫,带着一道红封的战报落在金案上。

    李庆成拆开军报,说:“看看东疆军情如何?”

    绝山沿路八百里,方氏势力全线溃败,张慕与方青余回守玉璧关,请求接下来的旨意。

    朝臣大贺天威,唐鸿却不作声。

    散朝后,李庆成缓缓走过御花园,身后跟着唐鸿与孙岩。

    “你想让谁去当东疆参知?”唐鸿忽然开口道。

    李庆成转身道:“你说呢?”

    唐鸿眉头拧起,数年来他统帅御林军,推演沙盘,这次的东疆剿叛一事京师运筹,功劳他至少占了近半。

    唐鸿摇了摇头,道:“不好说。”

    李庆成道:“你去通知兵部尚书,发全国征兵令,只怕马上又要战了。”

    孙岩说:“这又是为何?”

    李庆成答:“方家一定与匈奴人有所勾结,这一次匈奴人为什么不协助他们,你知道么?”

    孙岩茫然摇头,李庆成说:“若东匈奴势弱,说不得会联合方家,拼死一搏。如今东匈奴人放任方家落败不管,料想已成气候,坐看我大虞军内斗拼个两败俱伤,下一步就是举兵进犯玉璧关。”

    唐鸿点了点头,这是他早就与李庆成商量好的,李庆成又道:“把十万兵员暂时都驻扎在那里,不要动任何人,让方青余带着鹰卫回来述职,张慕依旧镇守东疆。”

    是年开春,方青余凯旋归来。

    没有迎接的队伍,没有封赏,一回来就被抓到大牢里去了。

    李庆成密令天下各州加急征召兵员,朝中无人知晓,第一年新法取得巨大成效,白银涌入国库,又是一个丰年。

    然而刚入库的白银又成山成海般地花了出去,国库再次虚空。

    李庆成又开始捣鼓新花样,按着孙岩让他出钱,只不过这次的籍口是“借”。他要一战平定黑河以南的领土,把匈奴人全部赶回狼山去,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那之后呢?

    唐鸿总觉得,李庆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慎密计划。就像一个在拼命攒钱的人,为未来计划好一切。然而,他要在未来做什么?

    连孙岩也察觉到了。

    “你说陛下有什么打算?”孙岩问。

    方青余在囚室里嚼小菜,漂亮的双眼闪烁,笑道:“我怎知陛下有什么打算?”

    孙岩道:“我实在觉得奇怪,说一时嘛,又非一时,看此刻陛下打点的,俱是千秋万世的打算,难道一切安定后,陛下就要撒手不管?”

    方青余哂道:“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孙兄,伴君如伴虎,如何作想?”

    孙岩苦笑摇头。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孙岩说完起身。

    方青余又问:“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孙岩随口道:“快了罢,马上就要大赦天下了。”

    二月,孙嫣产下一子,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方青余赦了死罪,指任御前侍卫,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庆成住回龙央殿,夜间自己一个人住着。不纳妃,也不与孙嫣同房,只白日间下朝后前去看看儿子,他对孙嫣孤僻得几乎不近人情,对儿子也没有多少父子之情。

    鹰队的守夜只派一人,另一人则是方青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夜里,李庆成裹着被,躺在龙床上,问:“你猜我在想什么?”

    方青余在外笑答道:“你在想,得给那哑巴按个什么罪名,把他抓回来,依样画葫芦一番,让他也来守夜,人便齐了。”

    李庆成嗤笑一声。

    “我心里不踏实。”李庆成喃喃道:“事儿还没办完。”

    “为什么不踏实?”李效问。

    许凌云看着李效的双眼,说:“他不想当皇帝了,想把江山镇稳,再传位给太子,潇洒一撂摊,过他向往的日子去。”

    李效道:“他向往什么?”

    许凌云眉毛动了动,答:“向往枫山,向往西川,向往江州,向往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李效道:“所以成祖才急着把一切事办完,要在短短几年中废旧制,推新法,扫荡东疆……为的便是能走,孤明白了。”

    许凌云轻轻道:“明白了就好,睡罢。”

    65、 鹤顶红

    翌日江州空气骤然闷了下来,天际将雨未雨,黑压压的一片天,许府上点了灯,李效就着昏暗的光线用过早饭。

    扶峰还未起来,许凌云过去探过,在睡觉。

    李效道:“不妨,让先生睡足就是,老人需要多睡会。”

    许凌云记起昨夜一晚上不曾听闻扶峰咳嗽,难得的有一夜安生觉睡,便拢上房门,打手势吩咐老仆把药煎上,搬了张竹椅在廊前让李效乘凉,自己坐在一边。

    空气闷热,黑天中闷雷滚滚,看样子即将有一场雷雨。

    许凌云翻了翻书,剩下五页。

    李效说:“成祖要亲征了?”

    “没有。”许凌云缓缓道:“最精彩的时候要来了。”

    “成祖在朝不足五年,然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有人对他的评价是无情,有人的评价则是感情用事,全无章法。他时而冷酷无情,孙嫣生下了皇子,他没有半分为人父的形象。时而又感情丰富得过剩,像个得癔症的病人。时而疑心病重,对身边任何人都不相信,却又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效道:“也只有孙皇后受得了他。”

    许凌云苦笑道:“自生下太子后,孙皇后就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长乐二年冬。

    方青余趴在御书房的案前爬了两圈,背上趴着李庆成的儿子,咯咯地笑。

    小皇子名唤李元徽,牙还没长出来,九个月大。

    李庆成忙着看折子,没空去看他,便让奶妈把儿子抱来御书房,在方青余背上套了个马鞍,让儿子骑着,再令方青余到处爬,顺便逗他的儿子玩。

    方青余入宫当侍卫时李庆成已九岁了,自不能玩骑马这种无聊游戏。

    若那时李庆成三四岁,倒是可以考虑,方青余也乐得情愿,父亲骑不上,便换儿子骑着玩也是可以的。

    “你喜欢小孩么。”李庆成淡淡道:“你也三十了,喜欢的话不妨自己去娶个媳妇。”

    奶妈把李元徽抱开,方青余起身拍了拍膝盖,今年方青余已三十了,张慕也已三十二,两人都尚未成婚。

    “我这一辈子都是给你的。”方青余随口道:“成什么婚。”说毕走到御书房外,继续站值。

    李元徽在龙椅一旁,抱着李庆成的脚不住晃,李庆成哼哼几声,陪着他晃,把一叠弹劾书扔到旁边,倚在椅背上,淡淡道:“念。”

    黄谨接过那叠信,恭敬打开。

    “四王爷李巍,招兵买马,暗藏祸心……”黄谨抽了口冷气:“这……陛下?”

    李庆成揉了揉太阳穴,道:“听到了么?招兵买马,暗藏祸心。还惦记着你害死他女儿的那事。”

    方青余笑道:“把臣的脑袋送去罢,别再砍自己手指头了。”

    李庆成冷冷道:“下一封,最近揭发造反的可真多呐。”

    黄谨换了一封,又抽了口冷气,眼望李庆成。

    李庆成道:“看什么?让你念就念。”

    黄谨:“朔边大将军张慕,与匈奴勾结,招兵买马……”

    “……暗藏祸心。”李庆成与方青余同时接口,都会背了,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

    黄谨忙笑着点头,又道:“这写信的人,像是在东疆呆过。”

    “哦?”李庆成道:“还说什么了?”

    黄谨道:“江州参知韩沧海……”

    李庆成:“退回去,把上一封揭发张慕的念完。”

    黄谨:“是,是,启奏陛下,此人说得甚是详细,张慕将军自镇守东疆伊始,未曾回京述职,平日在东疆足不出府。”

    “东疆冰天雪地,不出府有什么奇怪的。”李庆成道。

    黄谨:“据说张将军每天都看着一块玉璜发呆,那玉璜是先帝亲手给他父亲张孞的信物,又对旁人说……”

    “对旁人说?”李庆成忍俊不禁。

    黄谨:“是,张慕他对人说,当初大虞江山,本应分他一半,有玉璜为证,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言语呐!”

    李庆成不吭声,黄谨又道:“如今陛下派他去守玉璧关,这厮便终日看着玉璜,怀恨在心。还说,早知道就喝了当年那杯酒。”

    李庆成点了点头,表情不现喜怒,黄谨接着说:“塞边时有交战,秋末小股匈奴人进犯,张慕将军俘了一队人,其中有名匈奴少年被抓到将军府上,关了起来……”

    李庆成道:“接下来是通敌了么。”

    黄谨谄笑道:“这信上说,张慕对那匈奴少年青睐有加……亲自吩咐,不得难为了他。据说这名少年,叫做诃沫贴摩儿。”

    “张慕还对亲卫说,当年他的老父,是被先帝一把火烧死的。”

    李庆成眉头拧了起来,黄谨压低了声音,在李庆成耳边说:“陛下,你看接下来还有一封,是说孙岩的。”

    李庆成道:“孙岩怎么了?”

    黄谨:“信上说,孙岩与张慕暗中勾结,本朝律法,以十七策为令,镇疆武将不得勾结朝中大臣,这……”

    李庆成不置可否,黄谨看得惊心动魄,又道:“还说孙岩倾家财资助张慕招兵买马,准备举兵谋逆,这这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李庆成道:“谁当值?外面来个人。”

    一名鹰侍入内,李庆成交出两封信,问:“今天哪只鹰负责盯南华门。”

    那鹰侍答:“回禀陛下,是赵楚天和他的鹰惊帆。”

    李庆成说:“把信给他,让他放鹰去追查投这两封信的人。”

    黄谨登时打了个寒颤,未料李庆成还留了这一手,鹰侍接过信前去办事,方青余道:“还能找到送信的人?”

    李庆成懒懒道:“当然,这些鹰都厉害得很,每天在南华门楼上盯着,谁塞的哪封信,鹰看一眼,便能认出那人相貌,小事也罢了,大事怎能不追?”

    方青余:“你就天天派鹰去守?”

    李庆成:“这不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