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来到的晏真人又匆匆离去,新年将至,毕竟诸事繁多,剑宫掌教哪怕一把年纪了,也一刻不得闲。

    他们走后,言枕词还滞留此地。

    他踱步到水池旁边,用脚点了点池畔锁链。

    一道无形劲气自地面探入锁链,激得水声大作,水花四溅,九根铁索“铛铛”不停,盘蛇一般直探云梢!

    一刹那功夫,言枕词已经将整个池子一同看清。

    九根锁链链头都有倒钩,为九重关锁之用;池底阵法有十八节点,为地狱收魂之用。

    收魂锁魄,邪法分枝,有干天和,不是我剑宫手笔……他眉心一簇,暗暗想道。

    再加上这池子用料虽然精贵,但火燎铁锻的痕迹都还新着,可见其打造完成至多不过一年。

    一年之中发生的异事,掌门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他想了片刻,还是说服了自己:

    毕竟这一年来的事情太多了,偶有疏忽,也能理解吧。

    当一切布置妥当,除夕终于来到。

    新的弟子归新的弟子,老的弟子归老的弟子,晏真人则带着还在剑宫的宿老一同邀请言枕词,在接天殿的别殿中支起一张桌子,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年夜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烛火摇得人脸热头晕。

    言枕词被酒一晕,被火一摇,满眼绯红之中兴致骤高,他执箸夹菜,对身旁人笑道:“来,尝尝这个,它做得又漂亮味道又好。”

    身旁人嫌弃地用筷子点点食物:这也叫漂亮吗?真正漂亮的——

    受宠若惊的声音响起来:“多谢师叔祖!”

    言枕词骤然清醒。

    深深浅浅的绯红带着他臆想中的身影消失了。

    而他甚至没有看见对方的面孔。

    他莫名失落,旋即端起酒杯掩饰这点莫名的情绪。恰好桌上正行酒令,他一眼看向屋外,随口吟哦:

    “又是一年新雪落……”

    新雪落,新雪落。

    新雪落尽人萧索。

    言枕词倏然住口。

    他未将满是寂寥的词念出口来,只是心中的所有欢欣喜悦,都在这不期然的一首词中烟消云散。

    言枕词静默片刻,放下酒杯,一步踏出。

    上一瞬他还在接天殿中,下一刻他已经站在剑宫群山之间。

    黑夜正好,风卷白雪,空山无人。

    他在山间慢慢踱着步。

    风与雪抚上他的眉梢,抚过他的发缕。

    山中还有点点火光,还有声声笑声,透过无垠的黑暗,传入他的耳朵。

    欢笑的酒宴只是开头,在这一夜里,他们还将聚集一起,交谈说笑,直到启明初亮。

    这热闹的日子里,言枕词也想要同样的热闹。

    可这分明不是我的热闹。

    他在心中暗暗地想。

    我的热闹是什么呢……

    他走着,走着。

    黑夜无时无刻不拢在他的身旁,如影随形。

    一切的火光与笑声同他都像隔了一层膜,他独自行走天地之间,形影相吊,孑然不乐。

    忽然风吹疏竹。

    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剑宫客院之前。

    这客院外扎一圈篱笆,里头藏两座精舍,有扇门扉半开半挡,比黑夜柔和许多的暗光自门扉敞开出射出来。那昏惑黯淡的深蓝色,似乎带着一点不能说的秘密,正静静引诱篱笆前的人。

    言枕词没有动。

    过去天闻明炎,如今明如昼。

    两次挫邪魔于功成,挽幽陆于倒悬,他已成就人神之名。

    人下近神者,还能探不出夜色里的一座屋子中的情况?

    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正是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