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肖一啊……

    对不起。

    我曾想过叫你下半生不再荆棘里赤足。

    你那么瘦,我想过余生都背着你走。

    想一辈子都立在你不用回头就能瞧见的地方。

    对不起啊,肖一……

    现在怕是连同行也不能够了……

    我曾今隐忍克制,也终于坦然放肆;我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可以把你护在怀里。

    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了我身后,可你没有松开的手我却再也握不到了。

    我一生三负与你之约,若还有来世,你可别这么倒霉再遇见我了。

    他闭眼等着即将来临的疼痛和死亡。

    那剑正带着他往火海旋涡的深处飞去。

    顾爻回到房间时阿赤正在房中焦急地踱步。

    他一看见顾爻进门就急急的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但话刚出口,他瞧见顾爻脸上表情,便自觉这一句多余。

    果然顾爻摇了摇头,“我赶到时他已经跌入凤囹圄中,那地方,我亦没柰何。”

    “凤囹圄遗三界而独立——”阿赤大惊,“他怎可能进去?!”

    “阿赤,冷静。那是净魂,只怕天地间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顾爻摸了摸阿赤的头,像是在给幼犬顺毛。

    “可凤囹圄毕竟是师尊以身魂之力、父神血脉留下的封印,任他身负净魂也只能有进无退。这天上地下若还有一处地方能困住他,便也只能是那里了。也亏得阿逸连这都能猜得到,真的是太久不见,他长大了……”

    阿赤愤愤地甩开顾爻的手,“你怎么还能叫那个混账东西叫得这么亲热!”

    “对不起,阿赤……”顾爻尴尬地看了看自己被那孩子甩开的手,长叹一声将手背到了身后,“这名字我唤了几千年了,总是有些习惯……改不掉。”

    顾爻颓然地把手中折扇扔到一旁的卧榻上,闭上眼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红衣轻铠的少年横枪立马,迎着暮霭朝自己走来。

    那是他初见他二师弟沈凌逸的画面。

    当时沈凌逸在他身前下马,抱着那柄比自己个头还高出许多的红缨枪对他粲然一笑,露出酒窝和一排整齐的贝齿,甜甜地唤了句——

    “师兄!”

    那一抹正红竟鲜活得叫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阿赤,我想去见见他。”顾爻睁开眼说道:“从我带你离开天界那天起,我便再也没有与他见过面了;一千多年了……你可与我同去瞧瞧你的二师兄?”

    “他一直都在寻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阿赤气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可知道他这次到底想做什么,就敢去见他?”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啊……

    这话顾爻自然是不能说的,不然能把阿赤气死。

    不过想到沈凌逸,他的样子隐约又有了些散漫;他撇嘴道:“还记得我刚带你走的时,你可是天天缠着我,要我带你去找你二师兄的,怎的现在终于如愿,倒是近乡情怯了?”

    “顾爻!”顾爻这副做派果然又惹火了阿赤,“这个师弟你要认便自己认,从他沈凌逸第一次策动冥凤现世的那一天起,我便没有这个二师兄!”

    “嗯,也对……”顾爻慢慢收敛了阿赤讨厌的样子,垂眸道:“你配得起烈山赤这个名字,他沈凌逸就没资格再受你一声‘二师兄’。”

    灭世冥凤本是父神收服的上古神兽,随父神征战混沌,嗜了太多的血。

    直到父神劈开三界,订立了三界法则之后身殒,越发的戾气难驯;终于在失控后被父神唯一的血脉,天界第一战神——姜石年封印。

    姜石年以身躯铸成了遗三界而独立的凤囹圄,又以魂魄之力结印将冥凤封印进去,已愈千年。

    这一切连民间的传说的戏文话本都讲得绘声绘色,顾爻又怎会不知。

    但他还是不能理解。

    姜石年的力量虽不及上古父神,但却是父神的唯一血脉。

    为什么身魂封印会孱弱至此?

    每隔十六年他都按照姜石年的嘱咐去修补封印,可是为什么沈凌逸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策动了冥凤现世?

    而且之前冥凤的每一次现世都是须臾一瞬,虽然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但到底只能影响一小片的范围就又被拉回封印中。

    沈凌逸循环往复地做着这样无意义的恶事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只有沈凌逸能给他。

    而且那一袭红衣轻铠的少年,他的师弟,也曾今是他真心羡慕疼爱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日更暂定每晚9点。

    哥哥下线的时间不会太长,这期间可能会暂时用到一一的视角,不会太久!不要弃文!拜托拜托....

    海上又生明月,却不复星辰流光与之相皎洁。化用自《车遥遥篇》【作者】范成大·宋

    原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35章 千年一面

    顾爻到时,被悯怜引入了岱舆山后山中的一处结界;结界外看似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古宅,但一进门却是无边的黑暗。

    顾爻在这满是满载的黑暗中想着刚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顿感寒意砭骨。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响起,用词还是亲昵,语气却已经浸了寒,“师兄终于来了,阿逸寻了你千年,你现下肯出现了,却连脸都不愿意露吗?”

    顾爻抬手掀了兜帽,言语冷澹,“如此,你就能看见了吗?”

    “也对……”少年语中恹恹,“我差点忘了,这人间,早就黑透了。”

    “阿逸,你看——”顾爻抬手,掌中升起一簇暖焰,他将那团光留在自己的脸前,突然柔声温软,“能点亮的。只要你愿意,就能看见的。”

    黑暗中少年人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火焰,还是那身轻铠红衣,那张五官和悯生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再也不复相同的活泼恣意。

    他脸色苍白,眼含狷忿,挥手熄灭了火焰,“可我不愿意。”

    他几乎将每一个字咬碎。

    “沈凌逸!”顾爻斥叱。

    “顾爻!”少年人也并未示弱,但他转身又换了称谓,连语气都在回暖,“师兄,将军没了,我只有你和阿赤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还有脸提师尊和阿赤?你可知今日阿赤今天都不愿与我同来见你……”顾爻平了怒气,责备中似有利剑穿心,“阿逸……连烈山赤都不愿意见你,日后星陨,若是还有机会相见,你如何面对你的大将军?”

    “师兄啊,当日你不声不响地带着阿赤便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直到将军身魂俱散都没有回来……”

    沈凌逸声音略见抖颤,但很快又再次平静无澜。

    “那几百年我策马人间,踽踽凉凉;平了不知多少场战事,寻回了天界大半的星宿。这些都是将军的遗愿,他临走前留给我的话也一样入了你的神识,可你做过什么?仅仅是每十六年一次避开我的人去修补那狗屁封印?”

    他的声音终于再也藏不住内里的怨怼,“他的心愿一直是我在完成!你,有资格来质问我?”

    “阿逸,是我对不起你和师尊……我……他日星陨,我自知没有面目去见他的……”顾爻声颤气喘,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地接着说道:“反正师尊……也不一定想见我。可是阿逸,他一定是很想你的。”

    “哈,是吗?”沈凌逸笑,那一对酒窝里依稀还盛着点当初的鲜活,“对啊……将军他最疼我了!所以,我星陨前一定会完成他的心愿。”

    隔了许久顾爻才答话,仿佛是在等某些情绪散去。

    他终于问出了百年来心中的疑惑:“沈凌逸,你到底想做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沈凌逸收了笑,“我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师兄,你消失了千年,为何要在我大业将成之际出现阻我?”

    顾爻双拳紧攥,咬牙道:“我只恨没早些发现每一次冥凤现世都和你有关!”

    “也不是每一次,师兄。他们该死。没有我,也逃不掉的。”

    师兄弟间千年只一次的聚首不欢而散,顾爻离开结界后并没有马上回去找烈山赤,此刻他正在凛青山上那一层淡蓝色的结界内呆望着榻上蜷缩成团的绝美少年。

    当年他的师尊姜石年在人间捡到沈凌逸的时候,他的师弟正好和卧榻中的肖一差不多年纪。

    那年沈凌逸十六,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尚为凡人的时候叫沈十一。

    名字都和卧榻中的少年一样草率,是沈凌逸养父给起的。

    他养父沈庆有是个地地道道庄稼汉的儿子,可在战乱的年代里全胳膊全腿的男人都被抓了壮丁,沈庆有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连块破布都没留下,接下来便轮到了沈庆有。

    沈庆有十五岁入伍,在那之前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村子。

    他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读过书,是个老实又怯懦的乡下汉子。

    但就因为这样的性格,他不争功,不冒头,总是老老实实躲在后面,人勤快老实又好相与,倒在乱世里留下了一条性命。

    直到他三十一岁那年,还只是个手下管着十来个人的小伍长,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那年冬天,他所在的队伍看守的小城被敌国大军围困,身边的袍泽们一个个倒下,有的还没他刚入伍时的年纪大。

    不战死沙场的人也必然熬不过那场寒冬。

    于是沈庆有逃了,抛下他的兄弟手下,做了逃兵。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胆小懦弱,没读过书,脑子里没有气节大义。

    他只是怕死。

    但他也有乡下人的淳朴善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的手沾了血,却从来没存过坏心思。

    为了活命,他做了逃兵,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军营里熟悉的脸,最终还是难以面对自己的良心。

    于是他逃到战火尚未侵袭的地方,收养了不少孤儿。

    直到他在街上捡回沈凌逸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他已经在镇子上站稳了脚跟,凭着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那点功夫,开了个小破武馆为生。

    生活清平简陋,但沈庆有身边没再饿死过一个孩子。

    沈凌逸是他捡到的第十一个孩子,给之前的孩子起名字把他这辈子会的字都用完了,到了这第十一个,他是再也想不出来了。

    哥哥姐姐们都小十一小十一的唤着,于是沈凌逸干脆就叫沈十一。

    沈十一脑子聪明,学起功夫来比他头上的几个哥哥都快。

    但他命不好,十三岁那年沈庆有就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