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哥哥姐姐们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还单着的也得自谋出路,整个武馆树倒猢狲散。

    混在底层的人哪个都不容易,没了沈庆有,谁也顾不上谁。

    沈十一没走,他没有地方可去。

    他抱着沈庆有的排位钻进破庙里,成了市井里的混混。

    他的功夫师承沈庆有,都是刀尖上尸体下磨砺出的招式,既下作又实用。

    加上沈庆有对这个捡来的幼子宠得好,他性格活泼热闹,讨人喜欢;讲义气,脑子又活泛,很快便在那一片混出了点名堂,小小年纪便生生活成了条地头蛇。

    可是沈十一的命不好啊。

    刚勉强能过得去的日子没过上几天,战火终于还是烧了过来;于是他走上了沈庆有的老路。

    而他当时入伍的队伍主帅就是顾爻的师尊——姜石年。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日后拜入了姜石年门下,一朝成仙,唤顾爻一声“师兄”,却一直没有改口叫姜石年一声“师尊”的原因。

    他习惯了姜石年永远是他身前威风凛凛、纵马沙场的大将军。

    顾爻就这样想着沈凌逸,瞧着肖一。

    他发现卧榻中的少年眉头蹙的很深。

    昨夜是魏寻离开的第一晚,肖一彻夜未眠;他躺在魏寻的床上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现在已经是魏寻离开的第二天了,他显然还是不能好眠。

    顾爻看着那精致的眉眼,隐约能觉察到什么,却又不明显。

    他瞧着那眉头蹙得紧,一时不察竟伸出手去想要帮忙抚平,这个动作一下就暴露了他本来隐得很好的身形。

    肖一本就眠得浅,感觉到眉宇间的轻触,蓦地就睁开了眼。

    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声“哥哥”,却发现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魏寻。

    嘴里紧跟着的那一句“你回来了”立刻和眼中那抹欣喜一同消失不见。

    顾爻见他瞧着自己的眼神里恨意深重,便想起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收了手,尴尬地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悯怜。”

    作者有话要说:高能预警!!!

    我尽量在两三章内结束第一卷 ,哥哥很快就会上线,拉开没羞没臊(bushi!)的同居生活~~~

    第36章 凛冬永夜

    “那你是谁?为什么能进来?”肖一眼中恨意未减,显然并不相信顾爻的话。

    “我名唤顾爻。”顾爻想了想,也不知如何向肖一证明,只得退后两步,在手中凝出一把变了形的佩剑。

    “这是……”肖一定睛一看,登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一步便跨到了顾爻身前。

    他接过剑仔细地瞧。

    剑身虽扭曲变形,但剑柄上的花饰纹样依稀可辨,这剑他再熟悉不过了——魏寻从不离身的佩剑!

    “他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你和剑!”肖一捧着剑,盯着顾爻,眼中赤芒惊现,几乎声嘶力竭,“他人呢!人呢!!!”

    顾爻拿出在不暮海上拾回的残剑本是想拉近与肖一的关系,叫对方稍稍放下戒心,却不曾想适得其反。

    但他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因为肖一跨出的那一步,他听见了银铃的声响。

    “琥珀冥铃?”他急迫地问道,“是魏寻离开前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你管这串链子叫什么?”肖一很是疑惑,他回想起自己和魏寻几次见到悯怜的画面,每一次魏寻都是敛去了铃铛声响的,悯怜当是不会发现。

    “琥珀冥铃,是那串链子的名字。”顾爻上前一步诚恳地看着着面前的少年,“当年魏寻刚出生的时候,是我给他的。他应该同你说是一位云游修士所赠,对不对?你现在能相信我不是悯怜了吗?”

    肖一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急切地抓住顾爻的衣襟,好像抓住自己最后的希望,“那他的剑为什么在你这?他人呢?!”

    “他,没事的……”顾爻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准确,却又不知该如何言明,“你和我走,许清衍护不住你。”

    “我不要。”肖一松了手,抱着剑颓然的倒回床边,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怀里的残剑,他苍白的皮肤衬得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只要哥哥还活着,就会回来找我,他答应过我的。我也答应过他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哪也不去。”

    “悯怜拜见师伯。”

    悯怜依旧形容不改,语气不变,跨进房间便恭恭敬敬向顾爻行礼。

    熟悉的声音让肖一瞬间挺直腰背,他抬眼便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二人均作书生装扮,手握折扇,只是顾爻的那一柄没有垂坠子。悯怜的拜礼里仍含着他那份神圣的不可侵犯,倒是顾爻看着却有几分书生的落拓之感。

    这场景是真的教肖一看不懂了。

    他以前也有很多时候看不懂或者懒得看,但那时候总还有魏寻在,他看不懂的自有魏寻担待;他懒得看的就可以不用再看。

    可现在不一样;魏寻不在,他看不懂的再也没有人领着他了。

    而且他也不能懒得看——

    因为房中这二人算得上这世界上最有可能知晓魏寻下落的人了。

    肖一抱着剑,赤着脚,颤颤巍巍地走向悯怜,明明就那么两步,却总觉得好像特别远。

    顾爻见状伸手阻拦,肖一自然是越不过去的,他看看顾爻又看看悯怜,低头垂眸直接跪倒在了两人面前。

    “我不知道你们谁是谁,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但如果你们想要,大可全都拿去。”

    肖一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怕人听不懂;他语气平静,声线却喑哑微颤。

    “能不能求求你们,把我哥哥还给我?”

    顾爻叹息一声,面似痛苦地阖上眼,不知道是懒得见悯怜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不忍见肖一平静精致的眉眼。

    悯怜还是保持着刚才行礼的姿态,他没有得顾爻回话,躬身低头没有抬脸,只淡淡地说——

    “魏寻,死了。”

    魏寻死了?

    魏寻死了!

    肖一跪在地上,残剑横就在他的膝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觉得房间在变暗,人影在退远。

    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下麻木的手指,按在左边胸口的地方。

    那里疼。

    怎么这么疼。

    可是伤口呢?胸前的窟窿呢?

    没有伤,没有血。

    可是疼。

    他眼神既是疑惑又是不解,像是怀疑魏寻的死讯,又像是不懂疼痛的由来。

    他用力的抓着心口的地方,像是要揪出内里作祟的妖怪,指甲隔着夏日的薄衫嵌进皮肉里,好像要把那处生生抓出一个窟窿来才算完。

    这么疼,不是应该要哭的吗?

    肖一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哭过。

    他爹死的时候,隔壁比他大四岁的孩子都吓哭了;他亲手摸到过那眼泪。

    是热的。

    火熄了,光灭了。

    比疼痛晚到一步的是砭骨的寒意。

    他不明白,伏夏未尽,为什么会这么冷。

    到最后连自己的眼泪都不愿意暖暖我自己吗?

    肖一低嗳的唤着心里的名字。

    “哥哥,我冷。”

    “哥哥,我腿疼。”

    你回来呀!魏寻,你回来。

    呵。又骗我一次。

    果然事不过三,你连回来骗我第四次都不愿意吗?

    求求你回来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刺痛的感觉伴随着蚀骨的寒意在激烈的情绪里被打磨得细密而绵长,肖一终于松开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好像是在劝慰自己——

    你要好好习惯啊,以后这感觉便要生生世世伴着你了。

    红尘本是无间,有他才化人间。

    但那人终是不在了。

    他的世界永夜已至,凛冬常临。

    “胡言!”

    是顾爻的厉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他伸手想拽起地上的少年,却发现那人已经瘫软成泥。

    他用了大力,骨节“咯吱”作响,地上的人却没动地方。

    触到肖一的胳膊时他才发现,这少年似乎比看上去更加瘦弱寒凉,他甚至怀疑自己这唐突的一下直接卸掉了肖一的小臂。

    “师伯息怒。”悯怜终于收起拜礼,直身而立,他嘴里唤着顾爻,眼睛却睨着肖一,“魏寻是死是活,你我都大可以带这孩子去凤囹圄走上一圈。晚辈岂敢妄言。”

    要讨厌自己的脸对别人来说可能很别扭,但对顾爻来讲却是轻车熟路。

    他为人为神几千年,从来都不喜欢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一如现在他讨厌悯怜。

    “去凤囹圄走上一圈,顺便帮你们把冥凤放出来,是吗?”顾爻抬眸,从来和善的眼神里怒意毕现。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师弟存的什么心思,”他手中折扇挽花递出,直指悯怜的喉间,“你今天若敢动这孩子,我便教你再死一次!”

    “晚辈不敢。”悯怜稍稍后撤一步,避开顾爻手中的扇子再次躬身行礼,“不敢劳师伯奔波,恰好晚辈在凤囹圄留下了些许灵气,在此处先给这孩子看看也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