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长剑,让它莫要躁动。

    这场面被刚进来的张涂老婆撞见,“啊——”免不了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指着黑影哆嗦道:“就……就是他,就是他要杀我。”

    道士问:“你可知这密室神像?”

    张涂老婆头摇得像拨浪鼓:“对天发誓,我知道这密室才有鬼哩,老张从来没告诉过我。”

    道士又问:“你们猪肉铺子都已经关门了,何来的钱买这大宅子?”

    张涂老婆稍作迟疑,犹豫着说:“老张跟我说是他祖上留下来的钱。”

    道士摇头,“你可知这神像是用什么做的?”

    “石……石头?”

    “金子。”

    张涂老婆捂着嘴巴不敢置信。

    “我猜张老板是用神像身上的金子买的宅子。”那日他在面摊看见张涂手上的金漆,又看见卧房案上沾染金漆的毛笔,再加上方才的一番检查,这尊神像乃是纯金打造而成。至于神像浑身新旧不一这点,不难猜测,张涂若是有用到钱的地方,便来敲几块金子,是以不明真相的人都在纳闷张涂生意不做,何来的钱买大宅子。

    种种迹象,联系起来了,便一目了然。

    “初看二郎像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是张老板敲下金子后,又怕冒犯本神,遂拿些石料做补替,再刷上金漆。”

    张涂老婆指着二郎像愤愤问道:“老张是被他害死的么?”

    “害死张老板的是这具邪影。张老板挖二郎像金子已是大不敬,又随意搬来挪去,还用石头塞补,就算之前真有神明存在,只怕也被他气跑了。”本是天上神,却沦为一尊破落神像,才让邪影有机可趁,鸠占鹊巢,变成它栖身之所。

    小道士走近邪影,与此同时,长剑自行出鞘,悬于身侧,道士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巴掌大的小人形状纸片,拿笔在纸片嘴部画了一个椭圆,搁在地上,念了几句咒语,那小纸人瞬即站了起来,朝邪影小跑几步,一把抱住它大腿,张大椭圆形的嘴巴,吭哧吭哧吃得津津有味。

    张涂老婆欲言又止,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半夜里的磨刀声又是怎么回事?”

    “敢问张老板将刀扔在何处?”

    “就在后山。”

    “还请夫人天亮后前去取来。”

    张涂老婆不明所以,“几把破刀还拿回来做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几把刀的其中一把,正是用二郎像原先的兵器打磨而成,现在你看到的神像,手里拿着的大刀恐怕也是张老板后来替换上的。磨刀声是为了警告邪影,兵刃交接声,大概是那刀出来阻止邪影行凶。它是在保护你们。”

    此时小纸人已将邪影进食的差不多了,道士脚边不知何时躺着一只古朴的棕色木盒。小纸人吃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摸摸纸片肚子,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爬到棕色木盒里乖乖躺下。

    “对了。”道士突然出声,把张涂老婆吓了一跳。

    她惶然道:“什……什么?”

    “张老板是不是少了两只手?”

    “是啊。”

    道士对着这尊神像拜了拜,随即迅疾掰下神像的双手,递到她眼前,“张老板生前最后一次拿的金子,是神像的双手。估计他忘记用别的材料装回去,邪影才把张老板的两只手拿来替补空缺。”

    第二日天刚擦亮,张涂老婆将那几把刀悉数拿回家,小道士一看,里边有一把斩骨刀正是三尖两刃刀重制而成。

    第1章 悬丝傀儡戏(一)

    道士起身之前,在庙洪街头的面摊上又点了一碗阳春面,不过这次,不是点给他自己,而是一个小孩,一个从他步出张家时,便亦步亦趋跟在他后边的小男孩。

    又脏又小,也不知怎么活下来的。

    道士将面递给小孩时,面摊老板见状,放下手中揉了又揉的面团,笑道:“这孩子两年前流浪到咱们镇的,大伙看他没爹没娘怪可怜的,就让他吃百家饭。”

    道士微微点头。

    小孩似是饿极,埋头囫囵吞面,吃的急了,不小心呛到喉咙,几乎要把泪花咳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偷偷摸摸地看了道士一眼,生怕他责骂。

    道士温声道:“莫怕,我不会和你抢面吃。”

    面摊老板开始擀白乎乎的面团,道:“真人,张家的事整个镇子上都传遍了,这事也怪邪气的,多亏了你,不然张家那口子也要倒霉哩!”

    道士笑了一下,“举手之劳,本分之事。”

    面摊老板问:“真人要走?”

    “嗯。”

    面摊老板笑道:“真人如果不急着赶路,可以去长阳城里头看看傀儡戏。”

    道士犹自沉吟,喃喃:“傀儡戏……”

    此时面摊老板开始细细切面,磨炼多年的刀工已然如火纯青,他道:“就是用几根线拉扯着布偶,会跳会演,跟个真人似的,怪有趣的。我有个远房表亲住长阳城里头,就是他跟我说的。这戏一年只演一回,听说是位有钱的贵人花了大价钱钦点的,专门要看这出戏。”

    道士疑惑:“戏里讲的是什么?”

    有客人走了,面摊老板走过去收了筷子和碗,道:“我哪儿晓得,不过我那表亲好像提到过’送神’什么的,送的哪门子神就不知道了,你替我去看看,有机会路过咱们镇,再说给我听听。”

    道士点头:“好。”

    语音刚落,上方蓦地响起短促的一声笑。

    面摊的隔壁是一家茶楼,那笑声正是从茶馆二楼传来的。

    道士抬眸,一道黑影闯入眼帘,却是一名黑衣男子从二楼一跃而下,迈着两条长腿朝他缓缓走来。

    突然从天降下一个人,面摊老板冷不丁吓一跳,拍拍胸脯碎碎叨:“这年头有路不走,都流行飞的了。”

    黑衣男子走到道士面前,毫不费劲地挤开小孩,懒洋洋地坐在桌对面,用手撑着下巴,勾起嘴角,歪头道:“在下谢祈,听说你要去长阳城,路途遥远,不如结伴而行?”

    小孩可怜兮兮地躲到道士身后,目光惊慌,视谢祈如洪水猛兽。

    谢祈道:“看什么看,本公子帅么?”

    道士仿若未闻,安抚完小孩,在桌上留了钱,转身便走。

    谢祈见道士走得极快,连忙跟上,“道长,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不带上这个小孩么?他还跟着你呢!你们这些大善人,不收养一下什么的么?”

    道士倏然止步,回头,那个小孩果然跟在他后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似乎期待着什么。

    道士迟疑半晌,自怀中掏出为数不多的银两,撩起长袍蹲下,递给小孩,认真道:“你留在这里尚且可以吃百家饭,跟着我吃得苦不一定就比这里少。”

    谢祈听得有趣,笑眯眯道:“听见没有,他让你快走。”

    道士沉默。

    小孩见他神色坚决不容分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银两,转身就跑,跑到一半,还不忘回过头冲谢祈扮鬼脸。

    谢祈目送小孩跑远,眯起双眼,“这小鬼精着呢,饿不死他,倒是你”他将视线移到道士清减的蓝袍上,来来回回逡巡一番,“你不会把全身家当都给他了吧?”

    道士冷淡地斜睨了他一眼,一甩拂尘,抬脚便走。

    谢祈负起双手,迈开双腿,走在道士前头,“还好你遇见了我,本公子有钱,保你一路吃香喝辣,无忧无虑到长阳。对了,小道长,你叫什么,以后方便称呼。”一转头,却见道士身影已在反方向的百米开外。

    谢祈乐了,遥遥喊道:“道长道长,等等我!”

    面摊老板捞起一挂白面,自言自语道:“啧,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嗓门那么大,聋子都要听见了。”

    长阳城说远倒也不远,只需翻过六座山,走过八个镇子十三个庄子,再淌过一条长江,也就到了。

    半个月后,天交初鼓,一蓝一黑两道身影出现在长阳城街头。

    街两旁灯笼高悬,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长相出众,惹得行人纷纷驻足流连观望,有几名女子脸颊悄悄爬上红云,用手帕半遮着脸,暗送秋波。

    有个娇俏的女子小声说道:“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俊的公子。”声若银铃,说得极轻,但许多人还是听见了,几个女子挨在一起一面掩嘴娇笑,一面偷瞧二人。

    众人只觉那蓝袍道士极具松秀之致,如玉如月,清灵澹泊。身边的黑衣男子又是俊美又是轻狂,抱着双手,仰头打量着长阳城。

    一中年男人上前问:“好俊的公子,外地来的吧?有无婚娶?在下家中有一小女,尚未论嫁,不知阁下有没有空吃顿饭?”

    谢祈停下脚步,懒洋洋道:“有未婚妻,不吃,走开。”一听此言,围观的姑娘们大失所望,面色瞬间黯淡下来。见那人眼神又往道士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谢祈火速闪到道士身前,替他挡住中年男人,抢先道:“他就一修道的,不近女色,懂否?”

    中年男人闻言连连叹气,备感遗憾:“小女错失良机,真是可惜啊可惜。”

    道士拨开谢祈,问道:“请问,贵地傀儡戏何时开始?”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恍然,“你说那个傀儡戏啊,后天晚上开演,说来也奇怪,本来我们这里也不兴傀儡戏,七年前,不知道哪个有钱人摆的台子,反正一到那个时间点,就会有班子来演。别说,还真挺好看的,跟真人似的。”

    道士略一颔首,“多谢。”

    中年男人憨笑道:“戏开场前会有人派发单子,专门给你们这些外客看的。诶,那边好像就有人在发,你且稍等片刻,我替你去拿一张。”

    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张纸回来,递给道士,“上边有傀儡戏的演出内容,你瞧瞧。”道士接过,细细看了起来,越是往下看,眉头越是紧皱。

    谢祈心中疑惑,嘴里已问出口:“道长,话说你为什么要来看傀儡戏?真的只是好奇?为什么我直觉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道士的目光有一丝波动,但下一刻,这波动便如水纹荡漾而散,不见踪迹,似乎一句话也懒得与他说,径自先行。

    谢祈没有错过这丝波动,在原地静立片刻,望着蓝色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喃喃:“半个月过去了还不告知名字,神神秘秘的。”

    他摇摇头,追了上去,和道士并肩而行。

    街上有许多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甚至还有算卦的摆位,走了几步,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果断勾住道士肩膀,“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道士紧皱双眉,忍不住道:“你站开些!”

    他们进了一家依河而建的酒楼,酒楼甚为宽敞豪华,灯火高挂,楼内明亮得恍如白昼。

    然后挑了临窗的位置坐下,向外眺望,万千玲珑剔透的荷花灯漂浮在河面上,正随着水流缓缓淌着。

    天上繁星,地上花灯,交相辉映落于此间。

    谢祈单手支着额头,食指百无聊赖地轻敲桌面,一下一下,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小道士:“你有心事?”其实从踏入长阳城那刻起,他便发现道士的表情多了一丝凝重。

    饭后,道士忽然掏出一物,置于桌上,推到谢祈面前,一本正经道:“这块玉给你,多谢一路倾囊,吃过这顿饭,就此别过罢。”话完,起身走人。

    谢祈拾起玉,拿在手里把玩一番,称赞道:“好玉。”是一块白玉,状若流云,浮雕一案古琴,剔透玲珑,润亮可爱。

    随后又笑道:“相逢一场,告诉我你的名字又如何?”

    道士背影顿了顿,须臾,吐出二字:“庄吟。”

    第2章 悬丝傀儡戏(二)

    正如中年男人所说,长阳城原本并不流行傀儡戏,直到七年前,有位贵人出钱请了顶尖的戏班子来演出,为的是,敬天除煞,驱鬼辟邪,酬神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