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的是什么煞,驱的是什么鬼,还的又是什么愿?人们似乎不太关心,只当做是茶饭后的娱乐助兴节目,多年下来,这个日子已然如同节日,城人更是戏称为游市会。

    此刻的长阳城,俨然比上元节还热闹,万方集会,外客云涌,佳丽成行,纷纷然多如潮水。

    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人并非真的冲着傀儡戏而来,年轻男女,若是有看对眼的,这傀儡戏,倒成了陪衬。

    小摊小贩们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围在惊雀楼外边,个个面带喜色,两颊绯红,吆喝声热火朝天,生意较平时能好上十倍百倍。

    庄吟静静立在人丛之外,迎头抬面便是一座画栋飞甍的楼宇,正中悬着一块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书三个金色大字——惊雀楼。

    酉时,惊雀楼开,人潮瞬间一拥而入。推挤之中,庄吟不经意的一瞥,似乎看见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还未看清,下一刻,便被人流冲入楼内。

    楼内华美雅致,共有三层楼,宽极阔极。一楼设有三百座,二楼、三楼各设两百座,若座位坐满了,那晚来之人便只能站着观戏。

    这上上下下,满满当当竟有近千人,宽敞的戏楼忽然变得逼仄起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俏的气息。

    大家互相交谈着,庄吟则挑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楼中央悬空架着一座台子,不足七丈宽,布置精美,几名乐师早已坐在戏台左侧,整装待发。

    不多时,一阵激昂的琴声骤然响起,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蓦地鸦雀无声。

    傀儡登场。

    浑身悬着一根根细如发丝的提线,在数百烛火的映照之下,泛着缕缕寒光。

    操纵者一勾一拨,这名负手闲庭漫步的模样斯文的公子,讲出了第一句戏词,台下观者刹那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这第一出戏,讲的是姓温的公子家道中落,身无分文,饥寒交迫之时,恰逢姑娘颜菀,两人一见钟情。

    颜菀生在富贵人家,家人自是反对二人结合,将颜菀禁足于府中,暗中将她许配给门当户对,但年龄足足大了二十岁的陈氏。

    颜菀出嫁前一晚,在丫头的协助之下,成功逃离颜府,与温公子连夜私奔。

    幸运的是,在他们私定终身的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与此同时,温公子经商赚了一笔钱,足够二人买一座小宅子。

    故事本身平庸至极,老生常谈,但圆满的结局,恰到好处的配乐,操纵师精湛的手法,加之傀儡脸上宛如活人般的喜怒哀乐,一招一式之间扑面而来的新奇感,依然博得满楼喝彩。

    接下去的几出戏,讲的都是各地忠奸争斗、惩恶扬善、正义战胜邪恶的事迹,一场比一场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底下观者皆是看得如痴如醉、提心吊胆。

    喧天敲锣声起,最后一出戏,讲的是铲除瘟神的故事。

    有一户药商,以卖药为生,在镇子上开了几家药铺。作为镇里唯一的药商,因此卖的药还挺贵,日子过的倒还算宽裕。

    但某一天,这个镇子里突然感染了一场瘟疫,一时间人人自危。治病就得吃药,吃药就需买药,药商这次着实赚了不少钱。

    镇子上还有一位大善人,解囊相助,博施济众,救人于水火。他出钱购入大批量的药,将药熬成汤,分送给一些贫困人家。

    可惜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瘟疫依然在蔓延。

    这时镇上来了一位游医,游医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抑制住了这场瘟疫。

    第二日,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在镇上发散沸腾开来——药商卖的竟然是假药!

    观者有心,看到这里,满座皆怒,纷纷道:

    “卖假药的吃人血馒头,良心何在?!”

    “赚这种黑心钱,迟早要遭天谴!”

    “他还有心?我看早就被狗吃了!”

    好戏,还在后头。

    这场瘟疫终止后,由大善人领头,带着众人一齐声讨药商,将药商宅院上下里外均仔细搜查了遍,不搜还好,一搜竟然发现温家藏着一具死尸!

    而这具死尸正是爆发瘟疫的源头。

    满席哗然,纷纷指责温家惨无人道,毫无人性,为了赚黑心钱,竟拿那么多人命当儿戏。

    戏里面,大善人带着众人当场烧掉那具死尸,随之没收了所有假药,一并集中销毁。

    那家药商原本咬牙不承认,见东窗事发,竟投河自尽,留下一妻一子,药商的夫人在当家的自尽后,变得疯疯癫癫,逢人便撕咬咒骂,没过多久,也病死床榻。

    结局仍旧皆大欢喜,药商败了之后,那名大善人被称颂赞扬,众人赠送了一块匾额,上书“善人义士”四个大字。

    “好!”当头一声喝彩,庄吟心蓦地一跳,移动目光,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看上去四十多岁,斯文儒雅,慈眉善目。

    当然,这声喝彩并非这位浑身充满大慈大悲的中年男子所说,而是来自他身后的另外一位看客。

    第3章 悬丝傀儡戏(三)

    傀儡戏开始清场,戏台上的乐器、道具陆陆续续被人收起,惊雀楼里的看客几乎一散而光。

    楼内戏已散,这楼外又将是不眠之夜。

    直到最后一人也走出楼时,灯灭,整座楼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静谧空旷。

    隐匿于角落的庄吟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将拂尘斜插在背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一支蜡烛。烛火点上,瞬即染亮身周这片方寸之地,火焰明明灭灭,照得人影子也一晃一晃。

    才走出几步,猛然察觉空气中划过一丝异样气息。

    活人的气息!

    庄吟紧皱双眉,他适才竟丝毫没有察觉还有人在这里。

    不等他回头,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又是谢祈,一身黑衣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悄然融为一体,若不是肤色极白,尚不能一眼就能发觉。

    庄吟放松戒备,暗自吐出一口气,眼底浮出一丝无奈,转过身,看见谢祈正神闲气定地靠在一根柱子前,一手抱胸,一手支着下巴,玩味地看着他。

    之前瞥到的黑色身影果然是他。不知为何,这次庄吟不想再作遮掩,肃起眉目,开门见山道:“在找人。”

    谢祈挑起眉峰,诧异道:“找人?这里?”

    庄吟没有否认。

    谢祈又问:“所以一进城你就满腹心事的样子,是在找谁?”

    庄吟道:“一个朋友。”

    谢祈没有继续追问。

    庄吟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烛火跳动的温暖光芒,眼角眉梢却仍是带着清冷之意,停顿片刻,又说道:“他叫李司青,三个月前,他的木鸢找到我,嘴里衔着的一只傀儡。”随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徒然袋,再自袋中掏出一物,竟然是只穿着黄衣的傀儡,还是个小女孩。

    “就是它。他的木鸢从来不会离身,除非”

    谢祈道:“除非形势急迫,身陷险境,比如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不得已让木鸢来向你求救?”

    庄吟目光一寒,道:“没错。木鸢是从南边飞来的,所以我一路南下追踪,但它飞到永安镇时灵力恰好消耗殆尽,就此断了线索。”永安镇便是张家所在的小镇。

    谢祈若有所思:“看来还需感谢面摊老板给你指引方向。”

    庄吟点点头,道:“初见傀儡,它的脸上刻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后来越是靠近长阳城,这两个字就越清晰。”说完翻转傀儡的左脸,呈现在谢祈眼前,那上面赫然写着歪七八扭的两个字,字迹幼稚,错误百出。严格说第一个字应该是完整的“救”,但却把救字的右边写成了“女”字。第二个虽未完工,只写了一半,但仍然能猜到应该是个“我”字。

    谢祈追问:“你这位叫李司青的朋友,是不是有仇家?”

    庄吟低头回忆片刻,道:“不曾了解。”

    谢祈笑道:“露水朋友?那不要救了罢。”

    露水朋友?听到这般形容,庄吟楞了下,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一下子冲淡了脸上的凝肃之气,连语气都不似先前那般冰冷,“不喜探讨隐私罢了。”

    谢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庄吟不假思索:“一年之前。”

    谢祈问:“他就你一个朋友?父母呢?”

    庄吟道:“不止。他双亲都已逝世。”

    谢祈问:“为何非要找你求救,而不是寻求其他人?”

    庄吟皱眉,似乎觉得他问的有点多了,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烛火如豆,楼内唯一的光源有些暗淡,与楼外的花天锦地截然两个世界。

    恰在此时,一阵沉闷的敲打声蓦然响起,微弱至极,若不是楼内安静得连彼此呼吸声都听得见,恐怕没人会注意到。

    敲打声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停止了,但庄吟二人听声辩位,这声音分明来自于脚下。

    莫非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人被困在地底?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挪动步伐,空出一块地,庄吟将蜡烛固定在地面,右手探进徒然袋摸了半晌,拿出两柄铲子,其中一把递给了谢祈。

    谢祈眨了一下眼睛,“在挖地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他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向那不足七丈宽的傀儡戏台,“这个戏班子的来历你调查过么?木鸢带给你的傀儡,可能就是他们的。万一,底下埋的不是你朋友,而是别人,谁都不能确定这么久过去了,他到底有没有遇害,或许这只是一个陷阱,背后之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你。”

    庄吟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两天我暗中查过,戏班没问题。如果他目标是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来找我便是。只有找到李司青才能确定是谁困住了他。”

    最棘手的事无非是敌人隐藏在暗处,而自己对其一无所知。

    须臾,庄吟道:“开始吧。”

    第4章 悬丝傀儡戏(四)

    在二人挖地掘土之时,离惊雀楼不远处,有个穿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踉踉跄跄地走在巷子里,双眼迷蒙,脚底发飘,似乎是喝醉了。

    走着走着,脚不小心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浑身一激灵,醉意褪去两层,眼神稍显清明,别过头去看地上,却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伏在地上,裸露的双手又脏又黑

    中年男子前后望了一下风,见没有人,慈眉善目的脸上不禁拉扯出一丝讥笑,走近乞丐,抬起右脚,踏上那双污浊之手,下死命地来回碾踩。

    被如此对待乞丐竟然纹丝未动,中年男子迟疑了会,心忖,莫不是已经死了?

    呸,晦气!他顿时不太有兴趣了,摇晃着转过身,想着年轻美丽的娇妻正在家中等待自己,心里又有些喜滋滋。

    无论哪个老男人,娶上一个年芳二八的漂亮姑娘,都会高兴得难以自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

    他往前没走几步,右脚忽然从后面被紧紧拉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乞丐的手。

    中年男子转回身的时候已有些薄怒,“原来还活着呀。”说完蹲下,从靴子里拔出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在夜色中滑过一道森冷寒光。

    紧接着,狠狠刺下!

    如此重击,这乞丐连哼都未哼,反而僵硬的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十分惊喜地叫道:“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只写了四百多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