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觉惨然一笑,渐渐红了眼眶,犹自垂泪。不知过了多久,她拭去眼泪,走到一个堆满白骨的角落里,挑挑拣拣许久才托着一只木盒走过来,递给庄吟,“方才我忽然想通一事,看来大郎君不喜欢我这种美艳的女人,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十分无聊了,所以这次暂且放过你们,下次再乱闯我家,看我不剁了你们!”

    “还有。”眠觉又掏出一只白色瓶子:“这是清净散,拿好了,一日三次,一次一钱,吃上七日,差不多就好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庄吟欣然接受,本想躬身道谢,奈何双手被缚,不便行礼,只能颔首致谢:“多谢。”

    这时,洞顶骤然一阵地动山摇,土灰碎石子随着晃动纷纷下落,眠觉嗔道:“野猪精又在放肆了,欠收拾。好了,我要出去一趟,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扭着水蛇腰走了几步,忽而停住,回眸望向庄吟:“道士,你当他是朋友么?”

    问题问得很是突兀,庄吟不禁失笑:“否则?”

    眠觉暧昧一笑,道:“没什么。”

    第41章 柳暗花明(一)

    庄吟和谢祈带着松木骨盒回到云烟阁时,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言城清显然等得心急如焚了,第一个跳起来,欣喜若狂道:“道长你们回来了!”冬珠揪着衣角紧随其后,眼里同样闪着兴奋的光芒。

    瞿乐看着他们进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一扫惫态,含笑道:“你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少年红玉自发上前接过庄吟手中的骨盒,躬身交给瞿乐后,又竖立一旁阴鸷的盯着他们。

    庄吟颔首道:“希望瞿姑娘能遵守承诺,我们已经带回骨盒,请将解药给我们。”

    瞿乐笑道:“解药自然会给,等我先检查检查骨盒也不迟。”眼睛不住地在庄吟和谢祈之间逡巡,“这位谢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呀。”

    庄吟上前挡住了瞿乐异样的目光,道:“出了一点意外,不过并无大碍。”就是这几日有点神志不清罢了。

    “没事就好。”瞿乐撩了撩发丝,“若是因为替我取东西,伤到了,那我要良心不安的。”

    这话说出来谁都不信,言城清更是翻了个白眼,随后惊奇地侧过头,望着谢祈:“啧啧啧,没想到你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

    谢祈赤红着双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言城清装模作样道:“啧啧啧,又用这种眼神看我,吓死人了。”

    冬珠在后边急了:“你不要犯贱了。”刚说完便飞也似的捂上了嘴,睁大眼睛悄悄偷看了一眼言城清,却见言城清脸色唰地黑了,吓得直往庄吟身后躲,“道长。”

    言城清恨恨道:“死丫头,不要躲,让你领略一番祁连小霸王的王霸之气。”

    瞿乐笑得花枝乱颤,“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当真有趣极了,有意思,有意思。”笑了片刻,便让红玉取了解药送与他们。

    他们拿了解药拱手告辞。

    瞿乐道:“让红玉送送你们。”

    庄吟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

    瞿乐也不坚持,“好罢,那就不送了。”

    四人在迷宫般的地底弯弯绕绕走了一阵,顺利回到地面之上,楼外阳气十足,楼内依然阴森漆黑一团。庄吟刚想点燃蜡烛,不料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爪,猝不及防地扣住庄吟持着蜡烛的左臂,一股窒息的腥臭之气随之猛扑而来。

    庄吟心下一沉,是水映柳!

    言城清他们也察觉到有异,问道:“道长怎么了?”

    “没什么。”另一边谢祈也牢牢抓住他的右手腕,他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要比赛拔河么?

    黑暗中,水映柳急切地左右摇晃他的手臂。

    庄吟只觉再摇下去,整条手臂恐怕就此作废,于是轻声细语道:“水姑娘,你想说什么?”

    “我操是老祖宗!”言城清大叫,“事情完了还跟过来,是舍不得我们走?!”

    庄吟紧蹙双眉,“别说话。”

    言城清自讨没趣,有些悻悻地闭上了嘴。

    随后庄吟抽出拂丝,通上灵犀,等着水映柳开口。然而水映柳只说了一句话,他的瞳孔便不可抑制地急剧收缩,水映柳越是往下说,庄吟的神色越是凝重。待至水映柳匿去,四人走出云烟阁站在行人如织的街上之时,言城清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老祖宗跟你说了啥?”

    庄吟皱眉道:“她……”

    言城清追问:“她怎么?”

    庄吟却拉着谢祈走开了,留下言城清和冬珠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但没走多远,庄吟回过头,示意他们两个也跟上。

    冬珠有些犹豫,“要不你去吧,我得快点回去给村人解药,不然她们急坏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言城清嫌弃地拽住她胳膊,道:“一起听听故事啊,不会耽搁多久的,大不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管怎样都比你两只脚走得快。”

    冬珠继续推脱,“我不想听!”

    言城清继续坚持,“死丫头还跟我倔上了,我非要你听不可。”

    冬珠知道多说无益,无奈妥协,一路上低着头跟着三人走过热闹的长街,走过酒楼客栈,一直走到兰家巍峨的府邸前。

    庄吟终于停下。

    言城清兴奋地搓手,“快说快说。”

    庄吟面色冷峻,一甩拂尘,“她说了一个和瞿乐截然相反的故事。”

    言城清:“呃???”

    庄吟道:“她说她才是妹妹。”

    言城清和冬珠齐齐打了冷颤,一股寒意自脚底蓦地升起。

    “她还说,杀她的人就是你!”庄吟倏然拔出长剑,出其不意地袭向站在言城清身后的冬珠。

    第42章 柳暗花明(二)

    只见一阵白光缭绕,长剑疾刺而出,白刃如霜。

    冬珠大惊失色,连连倒退,左避右闪,眼角已泪花闪烁,“道长,冤枉!”

    事情转变的太快,言城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头鹅似的杵在原地片刻,听到冬珠惨厉的呼救声才回神,转过头,又见庄吟的长剑几已刺到她的胸膛。言城清神色一凛,随手抖出一柄软剑,迎了上去,千钧一发之际替冬珠挡住庄吟的一剑,大喊:“道长你疯了么,杀她做什么?”

    庄吟两道清冷的目光直射向冬珠,“她现在已不是冬珠。”

    言城清粗声喝道:“这个丑丫头不是冬珠还能是谁?你是不是也被迷了心智?”

    冬珠见言城清昂然护在她身前,一骨碌爬起来就想跑,谁知一转身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两人相向而立,那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低沉着嗓子道:“姐姐,别再跑了。”

    言城清惊道:“兰叔叔!”兰道成却未理他,凝视着冬珠沉声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该看开了,放过自己罢。”

    忽听“冬珠”惊声尖叫道:“我恨他!我恨他!”

    “诶”兰道成仿佛有叹不完的气,眼含忧虑的凝望着她,“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泄愤?徐之修他早就死了。”

    “冬珠”厉声道:“他死了又如何,他做的对不起我的事,我永生永世不会忘!”

    兰道成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忘不了,放不下,我便只好将你关在盒子里,你宁愿被我封存在盒子里也不愿忘记他。如果你愿意放下,你就会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让人开心的东西。”

    “他背叛我的那一刻,我便生不如死了!”

    “他只害了你一人,你却害了整楼的性命,难道他们该死?你是我姐姐,留你魂魄确是我私心,但你仍旧几十年如一日冥顽不灵,休怪我”

    “休怪你大义灭亲么!兰道成,你忘记你早已灭过一回么!”“冬珠”突然截道,“我不怕,尽管来。但你留着那两个贱人做什么,莫非你也看上那个小贱人了?!”

    兰道成摇头,“不,我只是对她们有愧,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她们对我有愧!要不是这个丫头的身体没用,我定叫这两个贱人魂飞魄散!”

    言城清在后面听得瞠目结舌,八卦之心顿起:早就听说兰叔叔的大姐兰燕飞逝世原因不详,对外只说生病而死,却原来其中还有这层缘由,竟然和云烟阁这等烟花之地有关,想起之前在楼下见到的成堆尸骨,背脊生凉,他这个从未谋面过的姑姑,竟狠毒至此。

    庄吟拉着谢祈静静伫立在一旁,也在暗自心惊,他原本只想引冬珠到兰府前,揭开她的面具,再请兰道成自行处理,毕竟这是他的城中事,外人不好过于干涉,只不过万万未料到“冬珠”竟是兰道成的姐姐。

    他又想起瞿乐让他们寻找的松木骨盒,莫非那只盒子里并未装着瞿乐的骨灰,事实上封印着兰道成姐姐的魂魄,而且曲水流觞宴上兰道成曾提到过府上失窃,丢了一幅画,一只盒子,现在想来,丢失的盒子和瞿乐手中的盒子,也许就是同一个。

    兰道成出于兰燕飞对她们的迫害,觉得愧疚、于心不忍,所以哪怕她们沦为鬼道中人,也没派人铲除二人。只是可能兰道成也没想到封印兰燕飞的盒子被小偷转手丢在了抱月山,阴差阳错之下,兰燕飞的微弱魂魄跑了出来,并且无意中附在了冬珠身上,极有可能到了云烟阁见过水映柳之后才彻底苏醒。

    瞿乐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恐怕就是为了将冬珠往镜花城里引罢。

    不知何时,兰道成手中已握了一把剑,庄吟看到兰燕飞毫无畏惧的迎面对着这把直指她心口的剑,忽然不忍再看下去了,看着赤眸有些淡去的谢祈,低声道:“我们走。”

    爱恨情仇也罢,大义灭亲也罢,瞿乐是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如今都已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事。

    他在外面已有些时日,是该回离境苑的时候了。

    第43章 山岚云境(一)

    离境苑位于齐云山巅,实是一座道观。清晨,山岚深浓,云雾四起。

    庄吟登上石阶,叩响了离境苑的大门。不久,门被打开,一个少年的头首先探出来,打量着来人,见是庄吟,整个身子都跳将出来,惊喜道:“师叔,你回来啦!”

    庄吟微微颔首,“白果,师兄在么?”

    那白果同样穿着浅蓝色道袍,看起来活泼可爱,冰雪聪明。他频频点头,声音清亮,“师傅在的!”忽瞥见庄吟身后的黑衣谢祈,疑惑道:“咦,这位是?他是师叔的朋友么?”在他的记忆中,师叔可是第一次带人到离境苑来,初见外人的讶异雀跃在脸上展露无疑。

    庄吟道:“对,朋友。叫他谢公子就好。”

    白果闻言毕恭毕敬地朝谢祈深鞠一躬,“谢公子好。”谢祈微微侧头,赤红眼眸色若琥珀,面无表情的望向白果,四目相对,白果眨巴着黑亮的眸子,表情异常惊奇,仿佛发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问:“谢公子不是中原人?”

    庄吟失笑,“他是中原人。”心想他必定是看见谢祈的红眸才出此言,果然,白果马不停蹄又问:“他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

    庄吟道:“说来话长。”

    白果偷偷又多瞧了谢祈两眼,心中一面纳闷他的沉默寡言,一面退身让二人先行进门,“师叔和谢公子赶路辛苦,先请进去歇息吧。”

    庄吟领着谢祈进了大门,走过曲径清池、堂廊亭殿,这一路上不停有正在举剑晨练的年轻弟子向庄吟行礼问好,等他们走远,一群人立马将头凑到一块,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道:

    “破天荒啊,小师叔竟然带人来了!你们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是谁?”

    “师叔说让我们叫他谢公子,他眼睛还是红色的呢!”听声音,却是白果兴冲冲加入了群聊。

    “红色的?异域人?长得不像呀。”

    白果道:“诶呀,不是,别猜了,师叔说了,说来话长。”

    “那你们说谢公子是山下什么厉害的风云人物么?”

    “能入师叔眼的人,必是非常了不得了。”

    “我们快去通知师傅师叔回来了,还带了个公子。”

    不多时,庄吟带人回观的消息不胫而走,飞快地传入了正在打坐的段清川耳中,他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哦?师弟还带了个人?”

    庄吟和谢祈一直行到一间古朴安静的院落,才不见苑内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