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栽着几株青竹,微风拂袅,清幽喜人。

    谢祈跟着庄吟迈入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一凳,一案一屏风,屏风工笔绘着苍葱绿竹,架几案上摆着几卷书籍,和一只精巧典雅的梅子青香炉。

    庄吟将佩剑和拂尘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小瓶子,准备让谢祈吃清净散。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弟出去几月,可有找到李司青?”

    第44章 山岚云境(二)

    人未到声先到,庄吟听见声音时,眼神已然变得温和起来。

    一道蓝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庄吟敛衽,温声道:“师兄。”

    段清川生得清俊尔雅,望之如沐春风,令人顿生亲近之心,他摆手道:“师弟见我不必行礼。”见到坐在凳子上的谢祈,微微错愕,“这位仁兄是?听白果说你带来一名客人,我还以为是李兄。”

    庄吟回道:“他叫谢祈。”段清川亲切的朝谢祈微笑,“小谢公子看着很眼熟。”

    庄吟解释道:“我寻找李兄途中与他结识,不想处理完事情后在山中碰巧遇到了眠觉。”

    段清川恍然大悟,“早听说眠觉摄心术厉害,小谢公子这是中招了?”

    “正是。”庄吟继续喂谢祈吃清净散,谢祈十分配合地张嘴吃了。

    庄吟的手将离未离时,谢祈狡猾的舔了一下他的手,他如触电般缩了回来,皱了皱眉头,问道:“你醒过来了?”

    谢祈目光自然的看着他的手,一脸的落寞可惜,仿佛被夺走糖果的孩童。

    看来还没醒,庄吟收回了清净散,侧过头瞧见段清川如遭雷击,整个人神魂俱震的看着他。

    “师兄,你身体不舒服?”

    段清川花了好长时间才收拾好皲裂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问:“哦,我没事,师弟,你要不要去门外山泉里洗洗手?”

    庄吟不明所以,“洗手?”

    “对啊!”段清川有点急切的说,“你不是有洁癖?”

    庄吟疑惑的目光望了过来,“不错,但为何师兄叫我现在去洗?”

    你不是被人家小谢给舔了,当我没看到么!段清川心里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小谢公子他,方才,那个,你”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未能说出来,他打算假装没有看到,干咳一声,“啊,没事,就是想到师弟和小谢公子一路风尘,晚上不如去后面钟灵峰的温泉泡澡?”

    闻言,庄吟果然低头认真的在思考了,半晌,方道:“好。”

    段清川欣慰的笑了笑,又道:我已叫人替小谢公子安排好住房。”

    “如此,多谢师兄。”

    “对了师弟,李兄安然无恙否?”

    庄吟脸色瞬间黯然,摇首道:“他死了。”

    段清川一听,惊诧万分,他这个师弟经过那次事后,平日独来独往只专注修炼无甚好友,好不容易某年下山交了李司青这个不常来往好像是朋友的朋友,没想到竟也辞世,又问:“他如何死的?几月前找来的那只木鸢可是他的?”

    “是他的,我找到他时,已被人杀死了。”

    段清川面色一沉,问道:“被谁所杀?”

    庄吟单手撑于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旧日宿仇,父债子偿。”

    段清川何等剔透玲珑,仅凭这八个字,便已猜出来龙去脉,不由叹气唏嘘起来,“哀哉,可怜李兄,年纪轻轻就要奔赴阴世,那杀他之人现在在何处?”

    “也已死去。”庄吟看了谢祈一眼,回想起那柄刺透温寒胸膛的杏花长刀,到了嘴边的话倏然一转,“被我所杀。”

    段清川知道自己的师弟向来心慈手软,哪怕碰上丧心病狂阴险凶恶之人,也最多打晕对方,再交给别人,这次竟断然说已将对方杀了,他倒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不过师弟既有意隐瞒,他便不会多问。

    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既已结束,那便不要再提了,于是段清川转移了话题,“师弟和小谢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庄吟忆及李司青之死,兴致不高,没什么胃口,只说了几道清淡的小菜。

    “早上吃得清淡点也好。”段清川含笑道,“还有,江陵那边送来一些瓜果蔬菜,师兄我用它们研发了新菜品,师弟要不要尝尝看?”

    “不,不要。”庄吟想都未想,本能的直截了当拒绝了。

    段清川又将目光放到谢祈身上,“你不要就不要,小谢是客,他得尝尝。”

    “不,他也不要。”在离境苑,段清川的烹饪手艺可以说是噩梦级别,庄吟宁可吃土或是十天半月不吃饭,也绝不吃他做的菜。

    “你不吃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小谢。”段清川满脸遗憾,“太可惜了,小谢也许是想吃的,对吧,小谢?”

    庄吟扶额。

    师兄弟两又闲闲聊了一会儿,段清川忽道:“今日约了一户人家,要看风水,时间不早了,我下山后你好好招待一下小谢,带他逛逛我们离境苑。”

    “好。”

    段清川转身就往外走,走出院外,心里还在想:小谢公子可真眼熟。

    第45章 山岚云境(三)

    早饭过后,白果送来一沓书信,书信被装在一只竹编筐里,满满当当,几将溢出。

    白果曾听师傅说过,小师叔十二岁时随师祖下山历练,恰巧那年江陵天降水灾,水患之严重百年难遇,溺亡者不计其数,触目皆是饿娐遍野。师祖和小师叔刚好路过,耗尽全身灵力,拯救了无数百姓,所以,这些书信都是江陵的朋友寄来的。那些曾经被救起的人每年都会写信送到离境苑来。

    白果将装着信的竹编筐放在桌上,退身而出。

    庄吟端坐着敛目凝神一封一封专注的阅览起来。谢祈单手支着额头,看似百无聊赖,另一只手在竹筐里灵便的翻翻拣拣,忽然,手一停,二指夹出一枚粉色的书信。

    信封精致已极,芳香幽幽袅袅,直扑人鼻。封信处画着双鲤鱼,一红一白,头尾相接,竟似抵足相依。

    谢祈红琥珀般的眼眸蓦地转深,拆开信,入目即是: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咔咔。”手指关节声响起。

    庄吟仍在认真读信,目不转睛,如入忘我,倒未注意到有何声响。

    谢祈眸中神光闪动,一目十行地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目无表情地把信悄悄挪到桌下,稍一用力,眨眼之间,掌中信便化为一团齑粉。

    院外,白果又端来一壶橘子茶,可爱的小脸上眉峰拧成一个结,边走边愁道:“真奇怪,小师叔几时吃过橘子了,如今却要我去找橘子吃,后山的橘子还没长出来呢,幸好去年留了些橘子干可以泡茶,只好以茶代橘了。”

    他端茶步入屋内,抬首看见两道身影安安静静的坐着读信,一蓝一黑,一个冰清水冷,一个漫不经心,明明俱不相同,却浑然和谐。白果心中暗暗雀跃开心,看来谢公子真是小师叔的好朋友,比所有所有朋友加起来都要好的那种!

    茶入琉璃杯盏,橘香四溢,缭绕的水汽腾空而起,宛如云烟。

    他朗声道:“师叔,谢公子,请用茶。”

    接着,白果看到他那从来独来独往、遇事淡然处之的小师叔,放下书信,端起杯子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似乎觉得温度刚好,便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了谢祈,谢祈自然而然的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也去小啜一口自己的橘子茶,推给重新看起信来的庄吟。

    然后,庄吟,拿起杯子,喝了。

    白果惊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内心似有海啸冲天,雷闪电鸣,保持着目瞪口呆的样子转身小碎步便跑,跑出青竹院一段距离后,一路心惊胆颤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师叔有病了!”

    众弟子看到白果丢魂落魄的模样,纷纷围过来,关心道:“咋啦啊,出什么事了?师叔他生病了啊?那还不快点叫医师来。”

    白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道:“不,才不是!”

    众弟子问:“啊?不是生病么?怎么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了,你才有病吧?”

    “不是不是!”白果稍稍平息下来,“是,是师叔的洁癖好像痊愈了!”

    众弟子拍了拍白果的脑袋和肩膀,“不可能!”

    白果举起左手竖起四只手指,发誓道:“亲眼所见,如有欺瞒,我就是小狗,乌龟蛋,王八羔子!”

    见他发此毒誓,众弟子倒开始半信半疑起来,“从未听过洁癖能治好的,你的根据呢?”

    白果急的小脸通红,“啊啊啊!”

    众弟子怒道:“别一惊一乍的!说人话!”

    此时白果仿佛口舌打结了,“就是,那个,他喝了一口,给谢公子也喝了一口,谢公子喝完,给师叔又喝了一口。”

    众弟子听得一脸茫然:“”

    白果又描述道:“就是,他喝了谢公子的茶,谢公子又喝了他的茶。”

    众弟子:“???”

    白果托着下巴歪着头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半晌,忽然激动道:“是这样的,我看到小师叔他和谢公子在喝交杯茶!”

    众弟子身子一震,倒吸一口凉气,空气随之凝滞,一时间四周静默得只听得到鸟语啁啾,风拂叶动声。

    【作者有话说:文中春日宴来自五代十国南唐词人冯延巳所写的一首词《长命女·春日宴》。这首词赠给丈夫,表达了一个贤淑妻子对丈夫的忠贞和“岁岁长相见”的真挚愿望。】

    第46章 山岚云境(四)

    四下半晌寂无声音。

    石化的众弟子中,忽有一人动了动,自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又从腰间掏出一支金漆毛笔,塞进嘴里舔了几舔,然后迅疾地在册子上行云流水般写了几行小字。

    白果瞥见,将头凑过去,“金百页,你写什么呢?”

    金百页忙把册子往怀里藏,看似文质彬彬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没什么,嘿嘿,就是记录下我们离境苑的大小事迹。”

    白果瞪眼道:“你肯定又在胡写八道了,上次师傅丢钱难过到把自己灌醉,我看到你把这事也记了,上上次,师傅吃坏东西拉肚子,你也记了!还有上上上次,小师叔碰到一条虫子足足洗了三十遍手,这些你都记了!这册子要是流传出去,我们离境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师傅他老人家都没急,你急什么?再说了,我这册子是要与离境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在册在,人亡册毁的。”金百页摇头晃脑瞎说了一通,众弟子见怪不怪,他们才不关心金百页册子上写了什么,他们关心的可是小师叔和谢公子喝了交杯茶。

    但,交杯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弟子相互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中的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将近午时,庄吟看完了竹筐里的信山,信中大多写的是感激的话,还有些细细碎碎拖泥带水的家常,他也不嫌啰嗦,巨细无遗的一字不漏看了一遍。

    明晃晃的日光从屋外斜斜打到庄吟脸上,镀了一层耀眼光芒,皮肤白皙至极,毛孔几不可见,身姿端正,恍若玉雕的神明。

    谢祈红眸瞬也不瞬的盯着庄吟的侧脸,用力捏碎了最后一封飘荡着芳香的粉信,万千齑粉飘散在地,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庄吟理完信侧过头,刚好对上谢祈的红琥珀,喃喃道:“今日刚好第七日,怎么眼睛里的红色还未褪,话似乎也不会说,倒未曾听说过摄魂术有后遗症,该吃药了。”

    他喂谢祈吃过药后,又领着他来到了玲珑书塔。

    玲珑书塔共一十一层,挺立在重重云雾之中,隐隐绰绰。塔形如春笋,高可参天,每个塔角上都悬挂着白玉铃铛,塔尖直耸云霄。

    塔里藏着如海珍本秘籍。

    这七日来,谢祈几乎成了庄吟的影子,庄吟在哪里,他便在哪里。有许多弟子在塔中看书,见庄吟和谢祈进来,都站起来齐声道:“师叔好,谢公子好。”

    庄吟点头,谢祈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