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未及庄吟出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前头,双脚着地,激得白花四荡。

    谢祈长身而立,黑衣翻飞,淡色红眸中充斥着轻蔑,手中长刀冷艳狭长,闪着几点寒光,他本想让庄吟自己解决梅无主,但这个人花样着实多,他已没了耐心。而此时此刻,长龙已然迫在眉睫!

    却见谢祈一动不动,凶猛的长龙带着尖锐的风声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庄吟一惊,想拉他后退,却见四条长龙下一刻就撞到了他身上,凶猛嚣张的气势徒然消失,转变成四股轻柔的清风,花瓣径自漫天散落。

    庄吟心中跟着一松。

    花雨后有道沙哑的声音惊诧道:“流泉入袖?”

    谢祈就是在等他开口说话!他嘴角蓦地泛起一丝讥笑,瞬息间便找到了梅无主所在,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梅无主显然有些忌惮他的杀气,紧裹斗篷,疾速后退。谢祈步步紧逼,如影随形,边砍边笑:“还记得我是谁么?”

    闻言梅无主身形一顿,步伐竟有些犹豫起来,谢祈的刀尖已飞快勾起了他的帽檐,“遮遮掩掩做什么,大家都是老相识。”

    就在即将露出真容的一瞬,梅无主冷笑一声,袖中突然暴射出三点寒星,直击谢祈门面。谢祈头一偏,暗器擦脸飞过,再回头时,梅无主又消失了。

    这次消失,是彻彻底底的消失,谢祈陪着庄吟在白花林里来回找了两遍,再没有发现梅无主的踪迹。

    两人踩着月色回离境苑时,半路遇见了金百页,金百页见到他们,不禁大喜,但马上又垂头丧气道:“师叔,白果被笑面财神抓走了,师傅也去追赶了,不过他临走之前,说什么钥匙丢了,看起来比丢了银子还着急。”

    说完金百页惊恐的发现小师叔的脸色竟也瞬间变了,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谢祈皱眉问道:“笑面财神偷来过?”

    金百页忙不迭点头:“什么东西不好偷,非要偷师傅他老人家的靴子,奇奇怪怪的人。”到底年纪不大,想到那尊财神偷了一只靴子,觉得颇为好笑,白果被抓走这件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焦虑了。

    谢祈侧头问庄吟:“钥匙很重要?”

    庄吟神情凝重:“是。”

    谢祈问:“追?”他受兰音之托帮兰道成寻画,本来还想着绑架庄吟去找画,没想到关键时刻笑面财神偷了离境苑的钥匙,这下不管是哪样,都不得不追了。

    庄吟道:“追。”

    第55章 千里追神

    庄吟和谢祈这几日按着段清川留下的千里散一路追踪到了今州凤头镇。千里散是离境苑特制的奇香,香味悠长,远达千里,留香持久,半月不绝,唯有庄吟手中的迷蝶才能闻到此香。

    但二人追到今州凤头镇时,千里散的香味倏然断绝,迷蝶在幕色中漫无方向地飞了半晌,终是停了下来。

    日暮西山,天畔的落日残留着几分余晖,长街上行人渐渐少去。

    今州凤头镇的洪大爷望着面前无人问津的鱼,饱经风霜的脸上尽是忧容,他伛偻着腰,开始收拾摊子——一个只有两个鱼筐和一条扁担的摊子。

    他两三下就将担子挑在肩头,掂了掂扁担,径自要走。

    隔壁摊卖白菜的陈大娘瞧他要走,笑道:“老洪头,这就走啊?”

    洪大爷腾出一只空手摆了摆,摇头叹气着:“这都摆了一天了,也没见个人来问价,天色不早了,该走了。真是奇了怪了,往年的这段时节的鱼最好不过,反而今年这鱼非但少,还又瘦又小,这可苦了我了,一大家子还要等着养活,这该如何是好?”

    陈大娘闻言,神神秘秘地把头凑过来,小声道:“我跟你说,清早起来赶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鬼了!”

    洪大爷见陈大娘神色煞有其事,不似有假,干脆把扁担放下来了,诧异道:“鬼?怎么就看到鬼了?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陈大娘不住地摇头,压低声音道:“不会错的!还是一大一小,飞得可快了!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这还不是鬼?不是鬼也是妖怪。”

    陈大娘抬头望了望行人稀少的长街,长街上已有人家挂起了灯笼,忽然又想起早上从薄雾中一闪而过的两道鬼影,觉得连灯笼也变得惨淡起来,一股冷意从背后升起,她犹自打了个寒颤,对洪大爷道:“赶快回家吧,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家做饭。”说着拎着装白菜的竹篮转身就要走。

    洪大爷叫住她:“诶诶,你倒是把话说完,那鬼长什么样啊?”

    此时陈大娘已走到几步开外,又回头道:“喔唷,你就不要管了唷,赶紧回去吧。你自个儿也小心点!”说完急匆匆撞入了暮色之中。

    洪大爷活到这么大岁数,虽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十恶不赦之人他还是见识过的,加之是个胆儿大的人,于是就没把陈大娘的话放在心里。惦记起家里尚年幼的小娃与眼瞎的老伴,他不禁长叹一口气,遂又重新挑起扁担,最后看了眼陈大娘远去的背影,便往回家的方向走。他一面走,一面思量着今年靠鱼养活老小是不可能了,看来得筹划点别的买卖。

    归途中,他忽而想起去年在碧女湖附近那一片山脉种了些许李子树,此时李子也该熟了,明日他大可以进山去摘些李子来卖,换些铜板,以解燃眉之急。

    到了第二日,洪大爷的鱼虽然瘦小,但是为了生计,他照样来摆摊了,奇怪的是日日报道的陈大娘摊位竟然空着,直到洪大爷收了摊子,也不见陈大娘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想着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娘竟然不出来做生意了。

    今日生意不错,赶上大户买鱼给猫吃,那户人家的下人把他的鱼全部给买走了,所以摊子收得早。天还亮堂着,他肩挑担子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走,走了不久,他抬眼看到了卖茶水的老周,这会儿刚好渴了,他便走了过去。

    “老周,来碗凉水。”

    老周见是洪大爷,笑着给他倒了碗水,“今天生意不错啊,这么早收摊了?”

    洪大爷摸了摸兜里的铜板,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正想客套谦虚几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极轻,但他还是听见了’碧女湖’、’难办’几个字眼。

    洪大爷一抖擞,碧女湖不就是他家附近的那面湖么?他赶紧转身探头去看,却见几名身穿金色华服的少年脚底跟生了风似的很快走远了。

    老周也跟着伸头去看,“啧,那几位看起来不好惹,怕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洪大爷低头思忖了半晌,实在很好奇,碧女湖到底怎么了,那几名少年说的难办又是什么意思?

    他再也没有心思和老周聊天,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水,把碗还给老周,道:“我先走了。”

    老周也没拦他:“好嘞,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

    洪大爷的家并不在镇子上,他每日来回赶摊差不多要花上两个时辰。

    他挑着担子走了半晌,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眼看伸手便不见五指。四下树影婆娑,黑压压一片,树木在昏沉中褪去了原有的颜色,瑟瑟凉风撩起躺在地上的残叶,卷向洪大爷。

    洪大爷停下来,用手扫开扑棱在身上的叶子,他望着没有尽头的小路,皱起了发白的眉头,夜路他经常走,这条小路他更是走了大半辈子了,步子快些只消二刻便能走完,但如今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是没走到头?

    “呀——”上空霍然响起粗嘎嘶哑的叫声,洪大爷猛地抬头,一只黑乌鸦自他头顶打旋飞过,疾疾窜向灰蒙蒙的树林中。

    “莫慌莫慌,一只小畜生甭想欺负老人家。”他的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不安,嘴里这么说着,脚下却走得更急了。

    半盏茶的时分过去了,洪大爷喘着气又停下步子。

    他抹去额上出的汗,心中暗忖:好邪乎!莫不是,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陈大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夜色之下,有些看不清面容。

    她的突然出现让洪大爷着实吓了一大跳,心惊肉跳道:“你怎么在这里?突然出现吓死人呀!”

    陈大娘笑道:“瞧把你吓的,平日里你胆子不是倍儿大么?我也是刚刚才记起来,我问你家老婆子借了一把菜刀,喏,你看。”接着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把半旧不新的菜刀,昏暗的月色下,一丝银光滑过刀面,泛起一股冷意。

    洪大爷问:“你什么时候问我老婆子借的,我怎么不知道?”

    “白天借的,你赶摊去了,当然不知道了。”陈大娘晃了晃手里的菜刀,依然在笑,可洪大爷却始终看不真切她的脸。

    洪大爷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给我吧,黑灯瞎火的,你赶快回去吧。”说着想从她手里拿菜刀,然而菜刀稳稳地被陈大娘握在手中,他使劲往自己这边拽,陈大娘倏然松开握着菜刀的手,旋即又笑了,阴恻恻道:“你回去可要当心。”

    洪大爷把菜刀扔进筐里,心中疑惑道:“这人平日里也没见关心过谁,怎么今日还大老远跑来还菜刀,况且菜刀问邻居借不更方便么?”

    陈大娘一字字道:“我邻居死了,死人的东西用了多晦气。”

    闻言洪大爷心头剧烈一跳,额间汗涔涔流了下来,鱼筐也不要了,抱着根扁担拔腿就跑,把陈大娘远远甩在后面,一阵黑风从后方吹来,带着陈大娘的笑声灌入耳膜。

    他边跑边想,陈大娘这是中邪了,连他肚子里的话都听得见。

    无奈他已到花甲之年,跑了许久,实在是跑不动了,这才转头朝后看了一眼,陈大娘似乎没有追上来。

    他靠在路旁的一颗粗壮的树干上喘着粗气,安慰自己,“莫慌莫慌,马上就要到家了。”然而黑云蔽月,阴风阵阵,长路漫漫,仿佛没有尽头。

    低着头喘了好半天,忽然间,洪大爷瞪大了双眼,瞳孔急剧紧缩,浑浊的眸子里倒映出一双黑色布鞋。

    洪大爷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你……”他分明已跑出不少路,可前面老树底下站着的不是陈大娘又是谁!

    不知何时,四周已逐渐弥漫起一层薄雾,陈大娘的身影就笼罩在这层薄雾之中,虚虚实实,恍如魑魅。

    洪大爷紧了紧手中的扁担,活的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大事不妙了,此次碰见的东西乃大凶之物,这个妇人绝非真正的陈大娘,否则一介凡胎怎会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东西。一转念,又思及家中亲人正等着他回去,便咬咬牙,跳了起来,拼了老命地往前冲。

    但,无论他跑得有多快,跑得有多远,前方的雾里面永远有个“陈大娘”在等他。洪大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可是他已经跑不动了,就像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马,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咚”地跪倒在地上,往前扑倒,再也爬不起来。

    洪大爷眼睁睁看着“陈大娘”从雾里面一步步走过来,不紧不慢,仿佛饭后散步一般,随着她的一步步靠近,他的心登时跳到嗓子眼,呼吸几乎停止,当“陈大娘”走到他面前时,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倒映在他眼里。

    洪大爷揉了揉双眼,不敢相信地问道:“老婆子?”

    洪大娘瞪了他一眼,责怪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看看。”

    洪大爷简直老泪纵横,见到老伴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借着洪大娘的手,挣扎着站起来,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洪大娘骂道:“大晚上的,还不许我手凉啊,找了你这么久,快跟我回去。”

    洪大爷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回家,快回家。”

    洪大娘搀扶着洪大爷,上了路。

    雾气虽重,洪大爷还是看到一路的景色起了变化,总算没有重复着相同的一段路,他吁了一口气,跟老伴抱怨道:“年纪也大了,以后再也不走夜路喽。”他忍不住一五一十地向老伴诉说方才遇见的诡异清形。

    洪大娘认真地听着,一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她笑道:“老头子,我们到家了。”

    洪大爷禁不住欣喜地往前看,这一望,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仿佛让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他背脊生凉,头皮发麻,两股战战,牙关也止不住地打颤。

    眼前哪里有什么家,这儿分明就是碧女湖!

    夜色笼罩下的碧女湖尤为阴沉可怖,湖面弥散着厚极重极的黑雾,连着天,接着水,渺无边际,黑雾里似乎藏着随时会冲出来择人而噬的鬼怪。

    “咯咯咯……”“洪大娘”笑得格外古怪,声音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一般,尖锐诡秘至极,简直不似常人之声。

    接着,“洪大娘”将头一分一分地往后转,转至最后,她的头完全正对洪大爷,而身体仍停留在原处,面对着阴森的碧女湖。

    此情此景,洪大爷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洪大娘”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戏鱼,不断地往外流出汩汩黑气。

    黑气涌动中,洪大爷身体猛地腾空,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将其悬于半空,他奋力挣脱,但这双手犹如金钢所铸,越是挣扎,越是紧缩。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欲要咳嗽,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呲呲的响声,呜咽声才自嘴缝里溢出,便被浓重的雾稀释得一干二净。

    “洪大娘”的神色有些亢奋,皮层底下游离着蚯蚓般黑色的东西,在皮肤里上下乱窜,简直令人作呕。

    洪大爷两眼逐渐发黑,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两只手软软的垂下,脑中浮现起老伴和孙儿微笑的脸庞,一行浊泪不禁自眼眶中落下。

    就在这时,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其势如破军,气贯长虹,直直刺向“洪大娘”。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逼得“洪大娘”不得不松开洪大爷,桎梏突然消失,洪大爷立马瘫倒在地。

    一位清秀少年正踏风而来,他身穿金色长衫,腰系玉佩,黑发束起以玉色锦带固定着,唇红齿白,眼角眉梢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浓雾似乎也挡不住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长剑只一招便刺穿“洪大娘”的身体,转瞬之间又飞回少年的手里,少年面露得意之色:“哼,不堪一击。”

    哪知他刚说完,“洪大娘”被一剑洞开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痊愈,少年眉头一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咦了一声,随即饶有兴味道:“有意思,一个化骨鬼,竟然能在我光华剑的重创之下,还能再战。”

    化骨鬼凄厉长啸,身形暴涨二一丈,同时一分分褪去洪大娘的面容,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其貌之惨不忍睹当真世间少有,只见它皮肤里游动的黑色“蚯蚓”越来越多,窜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想要冲破皮层。它将头转回原来的位置,神情愤怒,黑洞洞的眼睛锁住前方持剑而立的少年,旋即嘶吼着冲向少年。

    少年大吃一惊,不由倒退三尺,退至湖边的一颗大树前,“这个化骨鬼,怎么和平时见的不一样,还会长身体?”化骨鬼可不听他的自言自语,几步跑到少年跟前,抬手便是雷霆般一掌,带着风声直直劈向他的天灵盖。

    少年将身一侧,狼狈地避开。化骨鬼一掌劈空也就罢了,手却恰好死死卡在一截粗壮的树干中,怎么也拔不出来,它怒气更盛,口中咆哮不绝。少年见状笑了起来,足尖点地,携剑跳上大树,坐在树枝上看着化骨鬼挣扎,“本以为你突然变那么高有多大本事呢,如此看来,还不如我家肉包厉害。”

    他话刚说完,化骨鬼突然安静下来,立于原地纹丝不动,连皮肤下的黑色“蚯蚓”亦不复游动,如同石雕一般,只有夜风吹落树叶的声音萦绕于耳。

    少年睁大眼睛,盯着静止的化骨鬼感到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就抽出怀中长剑,试探着去戳戳它,戳了几次之后它毫无反应,便高兴地从树上站起,摇着头道:“死尸就是死尸,无论化作什么东西,依旧是死……”谁知还未等他说完话,那化骨鬼的手不知何时已脱离树干,正无声无息地袭向少年。

    这一变故使得少年惊慌失措,脸色不禁白了三分,他站的树枝恰好悬于湖面,此时化骨鬼已挡住去路,难道要他跳进这布满黑雾且不知干净与否的碧女湖?

    简直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