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紧抿薄唇,存亡安危之际,他竟然还死守着不动,但化骨鬼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究竟跳还是不跳?

    眼看少年将毙命于化骨鬼的鬼爪之下,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小心!”声音温润中含有一丝凉意。

    与此同时,莹白的光芒乍起,漫天的浓雾忽然化散,只一瞬,化骨鬼连声音都未发出,便沦为两半,轰然倒地。

    第56章 水染碧丛(一)

    婆娑树影里走出一道蓝色身影,少年毫无劫后余生的欣喜,反而惊诧道:“你是谁?”

    “很明显,你的救命恩人。”庄吟淡淡说道。

    随后少年又看见道士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衣之人,迈着长腿走到一分为二、淌着黑水的化骨鬼边上,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它瞧,好像能瞧出个花来。

    少年跳下树质问:“你又是谁?”

    谢祈抬头,看着眼前金晃晃的少年,以及少年胸前迷人眼的百花穿蝶,似笑非笑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薛瑰的养子,薛钰,你擅自出来,不怕薛瑰罚你?”

    薛钰本想反驳,但一听到薛瑰的名字,登时垂头丧脑,什么意气飞扬,什么少年跋扈,悉数消散于谢祈的提醒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出来的?你们跟踪我?”薛钰眼睛一瞪,虽有些盛气凌人,也倒有点桃岭下任继承人的气势。

    谢祈笑道:“我们跟踪你有什么好处?自然是你的另外两个小朋友说的。”他和庄吟追踪笑面财神经过这里时,恰好听到桃岭的两个门生说薛钰犯了错被宗主勒令关禁闭,他非但不服,还擅自偷跑出来,要是被宗主知道,那他们两个肯定也要跟着受罚了。

    薛钰急忙问道:“他们人呢?”自从踏入碧女湖周边,不知怎的他便与那两个门生失散了。

    刚问出口,前方就出现了两条金色身影,在夜色之中极为扎眼。薛钰惊喜地招手:“星璇,流光,我在这里,这里!”

    星璇和流光身上穿得金衣没有刺绣百花穿蝶,胸前空落落一片,两人一见薛钰安然无恙完好无损活蹦乱跳,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兴冲冲地急奔而来,指着地上的化骨鬼问道:“少主,这玩意你杀的?伤到你没有?”

    化骨鬼乃最低等鬼灵,即便这个化骨鬼有法力比寻常化骨鬼更胜一筹,但低等就是低等,薛钰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化骨鬼不仅不是他所杀,自己还险些被它逼到跳湖,太丢脸了!

    电石火花间,他已打定主意,如此丢脸的事死也不能说的。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们刚刚怎么突然不见了”

    “你们两个要好好跟着你们少主呀,他差点就没命了。”谢祈戏谑之心顿起,有的没的又提醒了下三位小朋友。

    薛钰两颗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了,脸涨得通红,跳到几尺开外,辩解道:“不是,我才没有”

    星璇、流光双双张大了嘴巴,神色惊悚,内心不约而同在想:完了完了,要是被宗主知道少主差点丢了性命,他们绝对会被抽筋扒皮,小命不久矣。

    薛钰被谢祈毫不留情地戳穿,越想越不痛快,怒上心头,眼睛一吊:“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说么?再说了,我只是嫌它丑嫌它难看才跳上树的,才不是被逼上树的!”

    谢祈勾起唇角,“哦,原来如此。”然后看见庄吟收剑入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塞小瓷瓶,走到陷入昏迷的洪大爷身旁,往他嘴里倒了几枚赤珠救心丸。

    不过须臾,洪大爷便幽幽醒转,见到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道士,不由大喊:“真人,救救我,有鬼,有鬼啊!”

    庄吟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你家在何处?”

    “我家就在林子另一边。”洪大爷伸出粗糙满是褶皱的手朝东方指了指,接着长叹一口气,“她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昨天她还跟我说她见鬼了,一个大一个小,都怪我不相信她。”

    庄吟皱眉:“一大一小?”

    薛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道:“你信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还是会死。我沿路过来,遇到了很多化骨鬼,一个小地方,竟然有这么多化骨鬼,很不正常,这一带已经不安全了,奉劝你赶紧搬家。”

    洪大爷睁眼一看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少年,心中惊讶,这不就是白天看到的说了什么“碧女湖”、“难办”的公子么?不禁好奇道:“小公子,这湖有什么问题么?”

    薛钰看了他一眼,“我怀疑这里这么多化骨鬼,是因为这面湖有问题。”

    闻言洪大爷打了个冷颤,“这……这湖有问题?我还在这里捕过鱼,还卖给了吴家,这鱼吃了会不会出事?要真出事了,我怎么赔人家,诶哟!”

    庄吟还在想洪大爷说的一大一小的鬼,问道:“看到他们穿什么衣服了么?”

    洪大爷被问的愣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闪就过去了。”

    第57章 水染碧丛(二)

    洪大爷口中所说一大一小两个鬼影,极有可能就是笑面财神和白果。

    庄吟急着赶路,看了一眼湖边三名金闪闪的少年,“这里不安全,你们也快走罢。”

    薛钰下巴微微一扬,“当然不能走,今州是父亲的属地,我们要留下来查清化骨鬼变异的原因。”

    谢祈笑着点头:“很好,那你们继续留着慢慢查。”

    既然已经劝说过,对方拒绝了,庄吟也不想再多说,和谢祈一起将洪大爷送回家后便趁夜赶去了凤头镇。

    小镇子果然与镜花城、长阳城此等繁华之地不能相比较,两人赶到凤头镇上时,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留客栈和酒肆在深夜里迎风独立,闪着温暖的光芒。

    此时庄吟和谢祈就站在这道暖光之中,前脚刚迈入客栈门槛,后脚便听到街尾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

    两人身形微顿,同时回头,只见茫茫夜色中,竟浩浩荡荡行来一支迎亲队伍,大红的轿子,大红的衣服,大红的嫁妆,一切都是红色的,本是再喜庆不过的颜色,不知为何令人心生诡异之感。

    迎亲队伍抬着喜轿经过客栈门口时,微凉的夜风不经意间掀起了轿帘,露出了里边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只一瞬,轿帘便又遮了下来。

    轿子走得很快,但庄吟还是看见了轿子底部竟似被水浸泡过般,不停地在滴水。

    迎亲队伍走过后,长街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连串的水痕。

    这一月客栈生意惨淡,客栈老板一看两人仪表不凡,马上满面笑容凑了过来,“这是我们镇上的大户吴家少爷娶亲呢,我们镇的吴少爷啊,是个传奇。”

    “哦?此话怎讲?”谢祈红眸朝地面轻描淡写扫了一眼,来了兴致。

    客栈老板感慨道:“这事要从吴少爷弱冠那年说起。吴少爷刚满二十,吴老爷就给他定了一门亲,谁知在成亲前一晚,新娘子突然就死了!”

    “生病了么?”庄吟问道。

    “不是不是。”客栈老板将他们迎到了里间,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小心谨慎地比划了一下,才道:“是被人勒脖子了。”

    谢祈挑眉道:“查出来被谁杀的么?”

    客栈老板遗憾地摇了摇头:“诶,没有,要真能查到凶手,那接下来就不会死人了。”

    庄吟皱眉:“谁又死了?”

    “新娘子呀!”客栈老板压低了声音,“第一个新娘死了一年后,吴老爷又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那位小姐是另一个镇上的,可谓是门当户对,听说心底又善良,人又长得美,可惜啊,在嫁给吴少爷前一个月也被人勒死了。”

    庄吟问:“吴家可有仇家?”

    客栈老板撇嘴,“没有的事,吴家一家子那都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我说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善良的人了。连续两桩命案,搞不好是哪里流窜过来的恶徒干的,吴家急坏了,这不马上报了官。可是官老爷想方设法从新娘子那边突破,可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三年,吴少爷出门做生意的途中,又认识了一位姑娘,两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这次吴少爷长了心眼,暗中定下了婚期,除了双方父母知道以外,再无外人知道。”

    “谁能想到,那姑娘在嫁给吴少爷三个月前也死了啊!照样是被勒死的!”说到这里,客栈老板不免扼腕叹息。

    谢祈屈指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时间提前了。”

    第58章 水染碧丛(三)

    客栈老板满脸赞同,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似乎有点道理,也许是巧合也未准。第三个新娘死后,吴少爷可以说是万念俱灰,请道士法事也做过了,求神也求过了,这灾祸真是招得无缘无故啊。”

    谢祈径自倒了两杯温茶,一杯递给了庄吟,“吴家此前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么?”

    “异常的事情?好像没有……”客栈老板偏过头认真的想了起来,半晌,眼睛忽而一亮:“有了!我听吴家的仆人老黄有一次提到过吴家每隔一段时间,宅里养的牲畜就会离奇失踪,连影都找不到。不过是少了些鸡鸡鸭鸭,吴家人也没在意,只当家中溜进了贼。”

    谢祈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们心倒是大。”

    “镇上流言也不太中听,说什么克妻撞邪,被诅咒了。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怎么舍得把女儿许配给他,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嘛。不过话说回来,吴少爷家缠万贯,又一表人才,有些穷困潦倒的人家还是想着把女儿卖给吴少爷的。”客栈老板摇头叹了一口气。

    庄吟目色转冷:“卖?”

    客栈老板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些事情已经司空见惯,道:“没错,就是卖女儿换钱,卖给吴家那就更不得了,换的银子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庄吟目光更冷了,问:“那吴家买了么?”

    客栈老板道:“哎,买了,吴夫人想抱孙子想疯了,看了人之后直接就定了亲事了!对了,就是方才你看到的那个!新娘子姓方名染碧,家里一贫如洗,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若不是吴少爷娶谁就死谁,方姑娘嫁给他真是上辈子积下的福。”

    客栈老板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猛灌一口才道:“这次的亲事倒是顺利捱到成婚这一夜了,不过这方姑娘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奇事,三日前,方姑娘也莫名其妙的死过一次。”

    言罢,一阵阴风蓦然从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门外夜色凄迷,无星无月,两盏昏黄的灯笼随风乱晃。

    客栈老板象征性裹了裹衣服,砸砸嘴:“据说是在井边被发现的,被发现时已经没有鼻息了,而且啊,最吓人的是方姑娘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本来那家人都准备将方姑娘下葬了,谁知她忽然又活过来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能吃能喝,能走能跑。吴家不放心,特地花钱请了郎中过去,那郎中几十年的问诊经验愣是一点毛病也没瞧出来,唯一让人想不通的是,方姑娘这几日每天要喝很多水,常人一天撑死十碗水,她是十桶水都不够,我看水牛见了她也要自愧不如。”

    庄吟回想起方才门前的一瞥,看到喜轿在渗水,心中暗想,那方姑娘莫不是在轿子上藏了一口满当当的水桶?

    正想着,抬眼间看到门外步进来三个人,在如墨夜色中当真是金光四射、熠熠夺目,简陋的客栈中顿时蓬荜生辉。

    客栈老板嘴巴都几乎笑歪了,立即将吴少爷方姑娘统统抛到了脑后,再荒诞不经的事都没有做生意重要,谄笑:“三位小公子,住店么?”

    薛钰娇贵的面上浮现出鄙夷之色,嫌弃地打量了圈栈内,“来三间上房。”整个凤头镇只此一家客栈,不在这里过夜,那便只能在外面睡大街了,堂堂桃岭宗主之子,千尊之躯,睡大街是不可能的。

    谢祈敲了两下桌面,不轻不重,刚好吸引了三位少年的注意,几道目光同时看向了他。

    “又是你们。”薛钰撇嘴。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设定:庄吟和谢祈这几日按着段清川留下的千里散一路追踪到了今州凤头镇。千里散是离境苑特制的奇香,香味悠长,远达千里,留香持久,半月不绝,唯有庄吟手中的迷蝶才能闻到此香。但二人追到今州凤头镇时,千里散的香味倏然断绝,迷蝶在夜色中漫无方向地飞了半晌,终是停了下来。

    还有,一直觉得晚上迎亲很神奇,于是百度了下:旧时,结婚日迎亲的时刻,多避开白天,选择在日落之后或日出之前,这其实与古代礼制有关。在古籍中,婚姻常作“昏”。

    《诗·北风·谷风》:“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汉班固《白虎通义·嫁娶》:“婚姻者何谓也?昏时行礼,故谓之婚。”

    《仪礼·士昏礼》:“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固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

    所谓“阳往而阴来”,指白昼即将过去,夜晚即将来临,也指男(阳)往迎女(阴)到来。这是天人合一思想在婚姻礼制中的反映。】

    第59章 水染碧丛(四)

    客栈老板笑吟吟地弓腰,“三位楼上请,楼上请。”客栈又旧又简陋,连个店小二也没有,全程都是老板一人招呼客人。

    谢祈支着头,看着三人从他眼前行过,突然笑道:“大头鱼,化骨鬼都解决光了么?”

    薛钰眉毛一竖,眼睛一瞪:“你叫谁大头鱼!”

    谢祈眼神无辜,但神色中已多了几分揶揄,道:“你呀。”

    薛钰气得简直暴跳如雷,一字一字道:“不准叫我大头鱼。”

    寸步不离自家少主的星璇流光迷惑了,“为何是大头鱼?少主头不大呀?”流光想了半天,忽而眼中一阵闪亮,“是不是因为少主的名字听着像鳕鱼,鳕鱼不就是大头鱼!”

    星璇一听,如同打通任督二脉,应和道:“对对对。”

    薛钰的脸不能再黑了。

    这次连一直正襟危坐的庄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你们两个,还想不想活着?”薛钰冷哼一声,挺直了后背往二楼走,没走几步,蓦地停下,回头朝谢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