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浮屠死山(九)

    一阵迷人眼的尘土飞杨过后,那灰鼠竟没有败在余浪手下,反倒驮着他也向林子深处奔去。庄吟和谢祈见状,连忙急追上去。

    言城清将身体藏于一块巨石之后,只来得及探出半个脑袋便看见他徒弟骑在灰鼠上,犹如离弦的箭矢疾飞而来。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尖叫道:“徒弟,戳它眼睛,弄瞎它!”

    余浪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凶险,先是憨厚一笑,这才拔出背后那把乌漆抹黑的长剑,挑了个刁钻的角度,有气无力的刺下,刺了个空。

    言城清怒了,“你以为在扎豆腐么,用点力!”余浪还真的只肯再多用“一点”力,不过这回他真刺中了灰鼠的右眼,噗嗤一下,霎时鲜血狂飙。

    那灰鼠吃痛惨哮一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满脸视死如归,疯了般奔向言城清藏身那块巨石,场面惊心动魄,吓得言城清赶紧缩回了脑袋。

    “砰——”

    “嘭——”

    只听两声巨响,灰鼠义无反顾地撞上了坚硬的巨石,余浪被惯力狠狠抛了开去,重重的跌到了地上。

    言城清心有余悸地从石头后走出,绕到前方,瞧见脑浆直流的灰鼠叹气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非要自杀,这下好了,死相丑得人神共愤。放心,不会有人替你收尸的,可怜的小东西。”

    庄吟摇头,心道:果然不可拿此人和寻常人相比。

    不过还是礼节性地问了句:“言公子可有受伤?”

    “受伤倒没有,就是……”吓得够呛。

    “你居然怕老鼠。”谢祈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祁连一霸难得红了脸,“切,我怕老鼠怎么了,万奇风还怕蛾子呢。”

    万奇风…庄吟忖了片刻,才记起曾与他在兰家的曲水流觞宴上打过照面,谢祈提过此人颇有号召力。

    不远处,余浪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向这边走来。

    言城清踢了踢已咽气的灰鼠,笑嘻嘻道:“幸亏只有一只,不是一群。这只还是傻的……”一言未尽,黑越越的树影间突然一阵骚动。

    ——吱吱,吱吱吱……

    言城清敏感地竖起两耳,慢慢的,笑容逐渐凝固,“我操?不是吧?”

    继而,不计其数的灰影不断从树影里接连跃出,虎视眈眈地盯着四人。

    庄吟深深皱起了眉头,“不是说此地没有活物了么?”此情此景看来,分明是成群结队才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言城清如临大敌,抱住了庄吟的大腿,惨呼:“道长救我!”

    庄吟忽然定住。

    怕什么来什么?

    直到谢祈冷着俊脸把言城清拎开,他才缓缓侧首。

    而这时,三无成群的灰鼠们亦撑开利爪凶猛地扑了上来。

    庄吟若有所思地看着言城清:“方才白雾之中,你在想什么?”

    祁连一霸“啊”了声,眨眨眼,“哈?”

    第77章 浮屠死山(十)

    言城清边躲边道:“那种时候……我想,若是雾后面出现一只大老鼠,岂不是要死,鬼知道真的跳出一只!刚才又在想要是来一群那可真要命了,他妈真来一群!还讲不讲道理了,我……”

    “你说的没错,”庄吟一挥剑,砍掉其中一只灰鼠锋利的前爪,点点鲜血飞溅至他袖口,“怕什么来什么。”

    谢祈红眸暗了暗,沉声道:“退后。”旋即,手里淬着寒光的长刀几乎化成了残影,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凶残的群鼠之中。

    言城清连连低咒,“这个鬼地方真有鬼嘞,如果徐魔头出现在我面前,非要往死里揍他。”

    庄吟用剑割去袖口沾染鼠血那一截,淡淡道:“言公子,不如我们来验证一下,心之所思所怕,是否能幻化?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没了。”言城清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小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道长你为何不问问余浪?谢境主?或者你自己?是个人心里都有害怕的东西吧?”

    当然有,人怎会没有害怕的东西?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黑,有的人怕妖魔鬼怪,有的人怕死,也有人和言城清一样怕动物,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世上任何东西有人喜欢,就会有人恐惧。只是庄吟咬着牙硬逼自己不去想,那种场面哪怕是虚假的也不愿再看一遍,心烦意乱之际不经意抬眸,刹那,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此时灰鼠已被解决得差不多,余浪将那把乌漆抹黑利剑收回同样乌黑的剑鞘,傻笑一下,“嘿嘿,我就怕没有好吃的。”说完羞涩地抓了抓头发。

    言城清翻了个白眼,无语问天,“傻人有傻福。这个鬼地方你不说它也不会有吃的。”

    谢祈反刀捅向最后一只欲要开溜的灰鼠,微微一笑,“谁说的,难道它们不是食物?”

    言城清脸色瞬间青了,弯腰呕吐。

    谢祈一斜眼,撇到庄吟眉尖紧蹙,脸色苍白,眼神定定地朝一处望去,远处的枝桠间隐着一抹突兀的蓝色,与这片阴森的枯木林截然相反,却与庄吟身上的道袍同出一门。

    言城清吐干净了,擦擦嘴,扯着余浪狂奔过来,“道长,发现什么了?”

    庄吟拽着这件小了几号的衣服,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也冰冷到了极点,“是白果的道袍。”道袍上还留有点点血迹。

    不止道袍上有,连树枝、树干、地面都有,星星点点,斑斑驳驳,伸向昏暗的某处,仿佛是有人刻意滴撒引诱。

    谢祈皱眉,“假如’怕什么来什么’的说法成立,可能是假的。”

    但,就算是假的,庄吟也必定要找到白果,哪怕是假的,他也绝不敢冒这个险。

    几人沿着血迹开始寻找,半盏茶后,血迹却倏然中止,一只惨白的小手破土而出,指缝中俱是泥尘,五指箕张,抠在地面上,似乎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在奋力挣扎。

    第78章 浮屠死山(十一)

    掘地两尺,埋于地下的那张脸终于暴露在空气中。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地下之人正是白果。

    “道长。”谢祈轻轻唤了声,担忧地伸出手想把庄吟拉回来。庄吟置之不理,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去探白果的鼻息,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洁癖。

    没有呼吸。

    谢祈停在半空的手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言城清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正想说话,便被谢祈一个眼刀及时制止,乖乖闭了嘴。

    庄吟本就不喜多费口舌,此时此刻更是沉默不语,脸色煞白到吓人。

    良久,他忽而笑道:“这是幻象,不是真的,白果没有死。”嘴上这么说,手下加快了速度,泥土翻飞。不多时,白果颈项以下的身体也逐渐显露出来。

    眼睛一扫,庄吟强撑起来的笑容瞬间凝固——白果放于胸前的右手握着一枝落满泥尘的红梅,不多不少,花开一朵,明明葬于地下多时,却毫不逊色,妖诡刺眼得很,刺得庄吟双眸剧痛起来。

    他最怕的不是被亲生父母遗弃,也不是被朋友背叛,而是眼睁睁看着同门惨死在眼前这朵红梅之下,却无能为力。

    真是,太可恶了。

    但更可恶的,是这片种着情人梦的枯木林,这个偷窥人心、将恐惧血淋淋呈现眼前的幻境。

    他要做的,便是打破这个被人煞费苦心制造出来的幻境。

    白果很瘦小,轻而易举地就被庄吟放在了背上。他踩着红梅往前走了几步,手微微发抖,回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继续走。”停留越久,诡异的事情就会越多,难说他们会精神崩溃。况且,这枯木林竟令四人灵力同时消失,简直前所未闻,真如做梦一般。

    谢祈的目光从红梅掠过,移到了庄吟颤抖的手上,回道:“好。”

    言城清看着远去的二人仿佛如梦初醒,跳了起来,一把拍在蹲在地上的余浪头上,“徒弟起来,快起来,道长他们都走了,傻愣着干嘛?跟上。”

    余浪抓抓头发,一脸呆滞,“那个娃,是死了么?”

    没想到话刚说完,谢祈突然往他们这边冷冷地盯了一眼。

    “哎哟!你小点声,生怕道长听不见?待会他们不带我们玩那就真不好玩了!”言城清急死了,谢祈方才那个要杀人的眼神实在可怕,这个徒弟怎生如此憨蠢,“要不是看你打架还可以,我立马跟你解除师徒关系。”

    第79章 浮屠死山(十二)

    要说这片枯木林若是有水源,就不会既无飞禽走兽,也无花草树木,当然情人梦那种吃人的精怪另当别论。但几人在树林里穿梭了两个时辰后,却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

    水声,可疑,但几人俱是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奔至水源,是一条长溪,溪水意味着希望就在前方,溪水总有尽头,只要顺着水走,总会走出这片窥探人心的林子。

    言城清更是大喜,当然他只敢放在心里偷乐,毕竟道长和谢境主脸色十分危险,目光转到庄吟背上的白果时,轻嘴薄舌如他,也不禁疑云浮上心头,看样子这个小孩应是道长家的,道长这是遇到仇家了?什么人如此歹毒,竟拿小孩开刀?

    庄吟将白果放在溪畔,撕下一条衣摆,打湿后一点一点在白果脸上擦拭起来。

    在溪畔休整片刻后,忽然,言城清又嘴痒了,暗戳戳凑到靠在枯树的谢祈边上,“谢境主,你说,这’怕什么来什么’这个东西,会不会每个人轮流着来啊,目的到底是为了甚么?莫非纯粹是徐夕照的恶作剧?”

    谢祈双手抱着刀眯了眯眼,居然没让他闭嘴:“继续讲。”

    言城清压低了声音,“我那傻徒弟没心没肺连害怕叫什么都不知道。哈,谢境主你就不一样了,有心有肺,那下一个,我是说如果,会不会就是谢境主你了?”

    谢祈皮笑肉不笑:“哦?”

    “你有没有惧怕的东西。”

    “没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之色。

    “为甚么?”

    “当你看见恐怖的事物或者不好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面对它,并且解决它。比如说,你害怕老鼠,那就想办法让它从你面前消失。逃避,是下策,恐怖将会被无限放大。刚开始它只是发芽,你一旦选择逃避,那么它就会以你的血肉作为养料,迅速长大,生叶,开花,结果,循环往复。等它深深扎根于你的灵魂,你再想驱逐它,不会那么容易了。”

    谢祈懒洋洋道:“简单讲,魔来斩魔。退一万步,就算我有所恐惧,我也会彻底消除它。”

    “……”言城清呆住,全然没料到能从谢祈口中听见兰道成式的讲道理,反倒没怎么在意他说的内容。

    本来谈话到此可以终止了,但他显然还不想罢休,朝谢祈挤挤眉毛:“老兄,我们好歹也算有些交情了,能不能透露下,十年前你闯桐阴灵虚,为了救谁?”

    “为救心爱之人。”谢祈咧了咧嘴角,目光看向某处时,眼中闪现一抹异彩。

    “……”言城清面部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内心震惊到无以复加:真假?!如此直接?!不需要掩饰一下么?!

    待至心情稍微平复,又想:谢祈竟有喜欢的人,稀事奇事,不知这条消息能换来什么宝贝。

    谢祈收回视线,看着言城清,那抹异彩已然消失殆尽,“这个回答你满意么?轮到我问你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言城清心道:自然是为了偷……呸,为了拿徐夕照的遗物《栖止术》造福万民,不能告诉你。

    嘴上道:“回祁连嘛,游山玩水,这座声名远扬的名山,当然不能错过,哈哈。”

    但谢祈仿佛看穿了他的这点心思,冷笑一声,别过头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