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浮屠死山(十三)

    撕裂的蓝布条沾满了泥尘,庄吟将布条放入水中清洗,手触碰到水面的一瞬,一股刺骨的冰凉从指尖飞快蔓延,手臂上的寒毛倒竖,一直冷到了心头。

    水仿佛突然间变得冰冷无比。

    庄吟眉头一皱,收回手,黑白分明的眸子倏然定住,水里赫然浮现出一张诡异的人面,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那干瘪的脸犹如被抽光了水分,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艰深晦涩的符咒。

    他的心猛然漏跳一拍,下意识反手拿剑,风月尚未出鞘,那鬼面却忽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心速渐渐加快。这张鬼面,以及这双毫无情感的死灰眼睛,他曾见过,在十几年前的江陵水灾。饶是任何一人见了都不会忘却的。

    怔愣时,微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到了什么?”谢祈已站在庄吟背后,早在他拔剑的那刻,他便已察觉。

    庄吟回头,“鬼面。”

    这下轮到谢祈皱眉了,“鬼面?名号?没有听说过。”。

    “不。”庄吟摇头,缓缓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号,甚至不知道他的来历,他整张脸都是符咒。年少时我曾跟着师傅游历江陵,在那里遇到过一次很严重的水灾,那次我看见过他。也是在水里,他正要将手伸向师傅,但被我斥退了。”

    谢祈眯了眯眼,手指不断摩挲着刀柄,“先是看似要偷袭你师傅,如今又在这里出现,要么是你们的仇人,伺机杀人,要么是……”话说一半,他却不说了。

    庄吟抬眸,“不是仇人,因为师傅也不认识他。家师早已仙逝,若是仇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真是为难他了。所以要么是什么?”

    谢祈一笑,“也许是某种契机,让他在十几年后再次出现,比如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当年你师傅身上也有这样东西。”

    庄吟接着摇头:“除了这把剑,这柄拂尘,再无其他。”

    谢祈垂目,自腰间扯下玉佩,晃了晃,坏笑道:“是啊,连身上唯一一块玉都给我了,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应该送你点什么。”

    话风调转快得令庄吟措手不及,目光恍惚,微微出神:“啊?”

    他尚未反应过来,谢祈已径自取了一样东西放入他的手中,是一个浅紫的香囊,不同于镜花城小孩强买强卖的色彩斑斓的劣质香囊,他手中的这只精致至极,绣着簇簇淡雅的杏花,尾部缀着条更淡些的紫色流苏,只是似乎时间长了,褪色得严重,也近乎闻不到香味。

    谢祈看着这只香囊,目光慢慢轻柔,“这是我娘亲手做的。”

    “我不要。”庄吟断然拒绝,自己娘亲的东西,怎可随意送人?

    “你不要,我就扔掉了。这块玉也还你。”谢祈说着就要扯下玉佩。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虽然庄吟也不信他真会扔香囊,这只香囊都褪色了,依然被谢祈保存的这么好,想必他很珍惜。于是他犹豫中艰难地点了点头,“好罢,我替你先保管。”

    谢祈微笑,忽然贴近庄吟的耳边,“像不像定情信物?这只香囊,我娘本要送给未来儿媳的。”

    庄吟眼角一抽,觉得手中香囊犹如烫手山芋,正想塞回谢祈手里,谁知谢祈红眸一黯,笑意隐去,道:“可惜她老人家死的早,永远看不到了。”

    庄吟默默握紧香囊,“我替你先留着。你……若是遇到好人家的姑娘,我再还你。”

    谢祈不置可否。

    和余浪一起蹲在地上的言城清竖着两只耳朵,愉快地偷听着,心道:啧,谢祈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么,为何不直接送给她,先给道长,再给人姑娘,多累啊,简直多此一举。还有道长提到什么鬼面,好像不简单啊……

    第81章 浮屠死山(十四)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啊——”言城清咂咂嘴,觉得再在这片枯木林耗着纯属浪费时间,时间对他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早点找到《栖止术》早日名扬天下。

    庄吟将香囊放入怀中,盯着溪水若有所思,喃喃:“这条溪不对劲。”

    谢祈点头道:“浮屠山根本没有水,出现溪本就不符合常理,但这片林子也不能以常理看之,我估计沿着这条溪走,也走不出去。”

    “可是,就算你说的很对,现在灵力都没有,总要走走看,万一找到出路了呢。”言城清拍了下余浪的肩膀,“徒弟脱衣服。”

    余浪呆滞:“啊?”

    “让你脱你就脱,别傻愣。”

    于是余浪踌躇地脱了外衣,正要脱第二件时脸上浮出一抹娇羞,被言城清吼住了,“够了够了。”他翻了个白眼,接过余浪“朴素”的衣衫,撕成道道布条,揣在怀中。

    “道长谢境主,凡事都要试试的嘛,你们且在这里候着,我和徒弟去探路。”

    说罢大摇大摆地顺着往低势流的溪水走了,余浪小跑着跟上。那布条却是避免迷路做标记用的。

    两人走了以后,庄吟揉了揉太阳穴,清瘦的脸上顿显疲惫。

    谢祈骨节分明的手贴了过来,替他按压着穴道,暖得仿佛能融化冰霜,“你有些不对劲。”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庄吟避开,但实际上他没有避开,“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谢祈笑道:“这种感觉是我给你的?”

    庄吟头有点疼,觉得此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心里涌入奇怪的感觉,但偏又抓不到重点。“我是说这个地方。”

    “你觉得我们在做梦?”谢祈见好就收。

    “不错。”之所以他们同时丧失灵力,心之所惧转眼成真,顶着人头自称情人梦的草怪,还有这条看不到头的溪水,水中的鬼面,死去的白果,是因为梦都是荒诞不经的,用梦来解释这些,再好不过了。

    谢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庄吟掀起眼帘,“什么?”

    “假如有人很清楚我们的喜恶,提前准备好,一样可以误导我们。”

    庄吟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目光幽幽地盯着谢祈,声音有点颤抖,“灵力消失呢?白果呢?为了误导我们,所以事先杀了白果?”

    谢祈目色微闪,上前拥住庄吟,就像先前庄吟拍他的背一样,他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里情绪不稳定的人,低语:“有种叫摄魂的术法,道长一定比我更清楚。”

    庄吟紧抿双唇,似乎在斟酌谢祈的话。

    他确实知道这门阴邪的术法,源于道家,但走了旁门左道,被正宗道系彻底排除在外。

    庄吟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窥心魂。”

    谢祈道:“所以,在我们踏入枯木林时,或者更之前,那个人就已经布下陷阱。而这里的一切,极有可能是假象,那个人想让我们看到,我们便看到这片树林。你最了解白果,现在再仔细看看他,他真的是离境苑里的白果么?”

    庄吟皱着眉头推开谢祈,敛衣蹲下,慎而又慎地观察白果。

    第82章 浮屠死山(十五)

    白果有的一些特征,比如鼻尖上有几点小小的雀斑,眼角挂着一颗痣,手臂上留着练剑时划伤的疤,眼前这具躯体上无一不有。

    庄吟整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谢祈沉声道:“再看看,再完美的伪造,都有出错的地方。”

    庄吟调整了呼吸,“好。”这次他看的更为仔细,绝不放过记忆中的每个特征。

    盏茶时分,庄吟直起身,直视谢祈,缓缓摇首。

    谢祈盯着白果的尸体,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庄吟脸色突地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俯下身伸手扣住白果的下巴,稍一用力,惨无血色的小嘴便张开了。

    接着,庄吟怔怔道:“白果前不久刚掉了一颗磨牙,他却整整齐齐,没有缺牙。”

    谢祈敛去眼中隐隐欲发的嗜血之色,弯了弯嘴角,“百密一疏。”

    庄吟徐徐吐出一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嗯。”

    “道长。”谢祈唤了声。

    庄吟掀起眼皮看他。

    “相信我,白果不会有事的。”

    庄吟默然。

    “所以,我们不如想想,如何让这片林子消失。”

    “好。”

    谢祈顿了顿道:“窥心魂此等阴邪之术与一般的幻境不一样。”

    庄吟点头道:“没错。窥心魂类同于被人暂时影响了思绪,或者控制,容易把人逼疯。至于破解方法……”

    谢祈抢道:“维持这个术法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只要我们拖延时间,他总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庄吟赞赏地看着谢祈,仿佛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谢祈嘴角弧度更深,慢慢地走到假白果边上,低首,俊美无比的脸泛起阴影,“这就像一场角逐,谁撑到最后,谁就会赢。可是,我没有耐心陪他玩下去了。”

    “依你的意思?”

    谢祈眨了眨眼睛:“暴力解决。”话音刚落,封骨出鞘,长刀反握其手,高高举起,再重重刺下。

    只听“峥”地一声,刀尖抵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石头瞬间四分五裂。

    庄吟愕然:“你……”

    谢祈扶着长刀,侧首,看着滚落一边的假白果微笑,“你不是死了么?”

    谁料假白果笑得比他还灿烂,嘴角弧度很是奇特,“你怎么发现的?”说着倒退了几步,似乎想要拉开与谢祈的距离。

    谢祈兴致缺缺道:“我就随便试试,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没意思,无聊。”

    假白果的笑容仍旧维持原有的弧度,“你们猜的没错哦,我不是白果。我只是披着他的皮而已。”

    第83章 浮屠死山(十六)

    “那个孩子死了哦——”假白果笑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谢祈收回封骨,恢复懒洋洋的姿态,微微仰着头,吊着眼睛看他:“哦。”

    假白果碰壁,并无气馁,视线转向庄吟,再接再厉道:“太惨了,一寸一寸地剥,他从头到尾都在喊痛喊你的名字,或许是想让你来救他。”

    “可惜——”假白果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嘴角的弧度并未减弱,遗憾道:“还没等到你他就断气了。”

    庄吟淡淡地看他,闭口不言。

    假白果没等到想象中的愤怒和悲痛,这一蓝一黑两道身影无动于衷到似乎真的想跟他谈论天气,脸上虽笑着,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一步,加重声音:“白果死了,死得好惨呐——血流的到处都是,喉咙都喊破了。”

    谢祈屈指弹了下刀面,一脸无聊:“你不会。”

    假白果笑着道:“我会呀。”

    “哦?笑面财神还会杀人?”谢祈斜睨着他。

    假白果也就是笑面财神笑嘻嘻地道:“啊,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你们等我一下。”忽然弓起身体剧烈抽搐,片刻,瘦弱矮小的身体猛然拔高,伴随着“咯咯”骨头声,他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皲裂,破碎,掉落,露出了原有的面貌——这张脸也许也是假的,因为笑面财神最擅易容,谁也没见过他原本的样子,这世上大概只有他自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