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郡偏头对着热火朝天的闲聊的客人们思忖片刻,身体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那日伙计不在,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早早关了门。我回家啊,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巧得很,我碰到了李家兄妹。”

    宋真:“大晚上的,他们在小树林做什么?”

    李郡:“找人。”

    宋真惊道:“找谁?”

    李郡:“李家幺女,李叮灵。”

    宋真眼前浮现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女孩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劳烦李兄讲一讲事情来龙去脉。”

    李郡拿起一只倒扣在桌面的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一点都不见外,一杯饮尽,他接着道:“李叮灵年幼无知,她哥哥还没过头七呢,她就一个人自己跑出来玩。李家看不到人,当然急,但事出突然,又逢灾事连篇,李梁恭担心李家兄妹分开寻人出意外,就让他们两个人结伴而行,自己跑到庄子南边找去了,谁知找人也找出个阴阳两隔,哎……真是邪门。”

    “我看到李家兄妹后,跟他们打了招呼,得知在找李叮灵,我就打着灯笼帮着一起找了。”

    宋真笑称:“你是个好人。”

    李郡一副承受不起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小事一桩,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换谁都会帮忙的。”

    听罢此言,宋真觉得颇有意思,上一位目击者,也就是李德,他言语间无不充满了对庄里人的愤懑不满,甚至于恨意,而面前这位李兄,似乎大度多了,连带着庄里人在他嘴里也变得乐于助人。

    这样想着,宋真伸出那双和他寡淡的脸有着天壤之别的漂亮手,给李郡湛满茶,“然后找到李叮灵了么?”

    李郡摇头,“没找到,据说她第二天自己回去的。”

    宋真目光一下深远起来,不知不觉挺直了后背,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桌上轻敲。边上的庄吟有样学样,也悄咪咪挺起小腰,只不过“深远”的目光他学不来,也不敢放肆地敲桌子。

    指尖最后吻别桌面,宋真停止敲桌:“李兄。”

    李郡端着茶杯:“有何指教?”

    那双漂亮的手大剌剌伸了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去李家兄妹烈火焚身现场。”李郡感到肩一沉,甚至来不及把他的疑惑摆上台面,一阵天旋地转,物换星移,他跌入了属于夜的深色记忆之中。

    随后他看到了打着灯笼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的眼睛里跳起一簇微弱的火花,眨眼间,火花滚成火球,越烧越旺,愈演愈烈,伴随着男女肝胆俱裂的痛呼声,残忍地将静谧的天穹撕开一道口子,红色的玉蟾从口子里滑溜出来,血一般,就像被铜炉锻造过,妖艳绝丽。

    时隔半月,李郡与记忆中的自己同时大叫起来,两两相叠,交织成一曲变了调的二重唱。

    宋真挖挖耳朵,一双明眸飞快地端量四周,迫切地想瞧出一点端倪,然而夜色掩映之下,除了婆娑的树影和天上那轮变态的红月外,再无其他异状。

    到目前为止,确实很像自燃。

    于是大手一挥,中断李郡的尖叫,“别叫了,李家兄妹’自燃’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郡叫声倏地停下,如同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喉咙里传来两声意味不明的“咯咯”,“这这这是哪儿?”

    宋真:“李兄的记忆里。”李郡骤然一惊,张开嘴巴又想咆哮,宋真喝道:“等一下!”

    正想施展歌喉的李郡:“咯?”宋真赶紧捂好耳朵,十分有礼地一颔首:“李兄可以继续了。”

    李郡:“……”记忆中的李郡吓得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缓过神,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往树林外跑去,“来人啊!快来人啊!不得了啦!死人啦,救命啊啊啊啊啊!”随着他视线的转移,宋真和李郡眼前的画面也变为——一掠而过的树丛,因狂奔而显得颤颤悠悠的夜景,还有他偶尔回头看到的两团滚动的火球。

    宋真一把捏住李郡,沉声道:“走。”又是一番移山倒海、头晕目眩,李郡一脚从高处踩空,跌回热闹的茶铺,他仍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第121章 死别(八)

    李郡惊出了一身冷汗,手里扔握着茶杯,杯里的水因手部颤抖晃荡到桌面,迟迟缓不过神来。宋真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出手摁住李郡战栗的胳膊,“李兄先喝口茶压压惊。”

    李郡看看宋真,又看看茶,然后僵硬地举起茶杯猛一口灌入喉,原本打算跋山涉水讲来龙去脉的他,被这么一搅和,着实吓尿了,“腾”地站起来,“我,我去忙了。”没走出几步,转回生硬的身板,补充一句:“茶我请,您自便。”

    宋真大言不惭:“李兄古道热肠,本道却之不恭。”

    “哪里哪里。”李郡脚步虚浮地扎入热热闹闹的人声之中,魂不守舍。宋真含笑目送他离去,很怕他一头栽倒在地,视线收到一半的时候,对上了庄吟拘谨的眼神,笑容加深:“本道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孩子眼里的拘谨转变成了疑惑。

    宋真:“假如找不到你家,等你长大点,我牺牲下法力,到你的记忆里去瞧瞧住哪儿不就行了。”虽然依附法术和灵器可以进入人的记忆里短暂停留,观“观者之观”,但被进入记忆之人不可太年幼,否则不止记忆将会受损,身体也会出现反噬。

    庄吟似懂非懂,觉得这位口头上的师傅有些神神道道的。

    宋真:“反正你一时半会儿长不大,先解决眼下这桩事故。”

    庄吟小声地“嗯”了声,低下头轻轻浅浅地啜了口茶,实在不敢透露自己那脑袋白晃晃一片的,其实丁点儿事儿都想不起来了。

    一壶茶见底,宋真趁着日头未落,回到了李梁恭家。

    李宅里里外外没有一丝烟火气,入目即是刺眼的白,灵堂前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摆着四条棺材,其中三具里面只摆放了死者生前的衣物,只有大儿子李斯奇因为在自己屋内出事的,骨灰尚在。

    这最后一位目击者,不是别人,正是李梁恭的幺女未满五岁的李叮灵。李梁恭在和宋真的谈话中提到过,二女儿李唐琳死前,在和李叮灵玩捉迷藏。李梁恭一月之内接二连三遭遇灭顶之灾,忙上忙下,心力交瘁,无心照料两个小女儿,于是将她俩托付给李玉娘娘家代为照看。

    宋真慢斯条理地摸了摸庄吟的脑袋,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看小鸡仔的眼神,从怀里摸出几颗不知何时跑过去的山楂,放到庄吟手里,指着依然坐在门槛上的李叮灵,哄小鸡似的问:“想不想和叮灵小朋友玩呀?”

    庄吟心里很想说不,但不敢忤逆宋真,敏锐地感受到宋真话里有话,于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揣着怀里沉甸甸的山楂,被宋真支使着踏上了首次勾搭女孩子的艰辛道路。

    年幼的庄吟一步三回头地挪近李叮灵,在宋真鼓励的目光注视下,终于鼓起勇气,推销自己的山楂:“吃么?”

    李叮灵呲溜溜含着手指,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眨巴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僵成磐石的庄吟,无视他手里新鲜山楂,从背后变戏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美滋滋啃了起来。

    庄吟:“”

    宋真:“”可真爱吃葫芦串。

    套近乎失败,庄吟又是个闷葫芦,最终还是靠宋真自己上马,他走过去和蔼可亲地蹲下,中间隔了个庄吟,“小朋友,甜的东西不能吃太多,牙会坏掉的。”

    李叮灵正忙着和糖葫芦外面那层晶莹剔透的糖皮交流感情,完全不把宋真的话放在耳里。

    被冷落的宋真也不在意,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打了一个响指,从怀里摸出一只祖传的竹编蝴蝶,随口念了句咒语,登时蝴蝶翩翩起舞,但——

    套近乎再次失败,李叮灵全然不入套,甚至糯里糯气评价:“蝴蝶丑丑。”

    宋真内心咆哮:我一点也不喜欢跟小女孩打交道!

    他无端升起一丝烦躁,偏她是个女的,还是个不满五岁的小孩,记忆之境断然不能进,而且从她不知是傻还是聪明的无忧无虑表现来看,想撬开她嘴询问她姐李唐琳死前异状希望着实渺茫。他偷偷环视四周,李梁恭似乎在生火做饭,厨房方向冒气了袅袅炊烟。

    既然李梁恭不在身边,他毅然决定尝试引导李叮灵看看能否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第122章 死别(九)

    辽阔深远的天幕被西垂的金乌染上了一层醉人的澄红,这片澄红自九天之上无比轻柔地洒在李宅门口一大两小身上,仅一门之隔,里面是悚然瘆人的死气沉沉,外边是温暖如斯的金光暖风,中间门槛上坐着看似无忧无虑的李叮灵。

    宋真扔了一颗山楂到嘴里,保持视线与李叮灵平齐,露出自认人畜无害的表情,边咀嚼边问:“叮灵小朋友,你的糖葫芦问谁买的呀?”

    叮灵小朋友舔着糖葫芦含糊地回答:“问伯伯买的。”

    宋真:“哪个伯伯,李德伯伯么?”

    李叮灵点了点扎着两只小辫子的脑袋,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

    宋真吃完整颗山楂,吐出山楂籽,笑了下,目光走过洞开的大门,投到那四条阴冷的棺材上,然后似有意似无意地点到:“你觉得李德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言一出,李叮灵给他一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神情,然后专心致志地啃糖葫芦,连庄吟都忍不住多看了宋真一眼,这位大人弯弯绕绕的曲折问话他听得一知半解,神色茫然。

    “你觉得李伯伯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趁左右无人,宋真干脆压低了声音,他的声线很干净,有一股温煦干燥的味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问李叮灵。他真真像极了伪装得体的大尾巴狼,庄吟几乎能看到他摇曳的尾巴。

    李叮灵犹豫好半晌,糯糯地反问:“好人是什么,坏人是什么?”

    “……”宋真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出不来,无语问苍天,感觉心很累,便拐了个弯问:“喜不喜欢捉迷藏?”

    这回李叮灵回答得很快:“姐姐喜欢。”

    宋真一喜,便顺藤摸瓜,剥茧抽丝:“上回捉迷藏,是姐姐先提的?”

    李叮灵:“嗯呐。”

    宋真:“喜欢姐姐?”

    李叮灵脆生生回答:“喜欢。”

    宋真:“姐姐经常带你玩?”

    李叮灵点头。

    宋真:“姐姐喜欢吃糖葫芦么?”

    李叮灵:“喜欢。”

    宋真微笑,迫不及待亮出他厚如墙的脸皮:“我也喜欢,可以给我吃一颗么?”

    李叮灵楞了一下,似乎不能理解面前这位大人为何要跟小孩子抢吃的,她本能地把糖葫芦藏在背后,整个人躲到高高的门槛后边去,只探出一颗小脑袋,警惕地盯着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失笑,夹住摇来摆去的尾巴,“开个玩笑,别当真,我不爱吃甜的。”说着又往嘴里投了一颗山楂。

    “可是,你姐姐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能和你玩追迷藏了。”不过是上眼皮一碰下眼皮的时间,宋真便将残忍的现实脱口而出,这时候像完完全全忘了她只是个孩子。

    李叮灵吃糖葫芦的动作一滞,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下来。宋真定定地注视着她,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出现了浑然的不知所谓,他暗叹,药果然还是下太猛了,小孩子就像精心打造的瓷瓶,稍不留心,就会脱手坠地,然后摔的粉碎。正当宋真想弥补嘴巴的“口不择言”时,李叮灵脸上的不解之意的如潮水般褪去,她兀自眨巴着大眼睛,“内(你)骗人,姐姐刚刚说,要和我捉迷藏。”

    夹在二人中央的庄吟倏地寒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怕得要死,表面却十分镇定,只是那双拼命拽着磨损的衣角的手微微颤抖着。

    连庄吟都听出来有毛病,宋真不会听不出来,但是,刚刚?

    第123章 死别(十)

    宋真:“刚刚……是指我们说话的时候?”

    李叮灵点点头:“嗯呐。”

    宋真缓缓地站起来,把庄吟往自己身后带,反手间掌心多出一道符咒,他低下头,轻轻地问李叮灵:“叮灵,告诉我,是哪个姐姐,大姐,还是二姐?”

    李叮灵忽然回头朝一个方向看去,不多时又转回来,双手背到身后去,捏着糖葫芦不停地磨蹭,脑袋耷拉下去,自下而上偷瞄了宋真一眼,嘟着嘴小声道:“不能说。”

    宋真:“姐姐不让你说?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李叮灵小脑袋拉得更低了,脚也开始踢并不存在的石头,翻来覆去守着一句:“不能说。”

    这个李叮灵因年幼不懂生离死别,与母亲兄姐天人永隔,仍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缺心眼模样,此时倒像是突然长大般,知道守口如瓶了。

    宋真哭笑不得,轻叹一口气,不管她是李叮灵的哪个姐姐,总是要确认过她有没有危险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无缘无故惨遭不测,很可能成为携带怨气的怨。但人死如灯灭,死了便是死了,舍该舍之人,忘该忘之事,去该去之地,若是心怀鬼胎地留在人间祸害花花草草,是宋真所不能容忍的。

    他不打算为难李叮灵,捏着手里那张能令普通魂魄灰飞烟灭的符咒朝她方才所看的方向走去。

    庄吟踌躇着跟上去,被宋真以眼神勒令止步,他只好无措地立在原地,目送宋真缓步走到一根挂着白布的梁柱下,围着柱子绕了两圈,停下,只留给庄吟和李叮灵一个大后背。

    宋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算下来,差不多到头七了,看过了就走吧,李二姐。”

    一阵阴风静悄悄地吹过,掀起右侧灵堂所悬挂的白布。

    宋真:“我知道你生前爱玩捉迷藏,但你已经死了,不要过多接触你妹妹,否则她会沾染上鬼气,有损身体。虽然你不比叮灵大几岁,可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