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吟等两位小朋友视线不及之处,随着宋真的声音落地,白布上面逐渐显现出一道大概可以称之为“人形”的轮廓。若隐若现,身量只堪堪到宋真腰部,看上去……确实是个孩子模样。

    一瞬间,方才的阴风仿佛全部聚集到了白布上,强大霸道的阴冷之气源源不断地直逼宋真,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嘴上说:“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人间不值得留恋。”心里怀疑的种子落地生根,这位死去女孩的怨气怎会如此大,接二连三的火若真是意外,魂魄所携怨气理应不会如此之大,除非……除非他们是被谋害的。

    不等宋真细想,三尺之内,地面竟结了一层薄冰,肆无忌惮地侵入宋真的脚底心,李唐琳显然不打算草草离去。

    宋真垂眸一扫而过,亮出事先准备好的符咒,“你既然不愿走,那我们坐下来谈谈关于你被火烧一事?”

    第124章 死别(十一)

    岂料宋真话音才落,李唐琳爆发出更强大的气场,原本只有三尺的薄冰霎时又往外扩散了几尺!鬼气从白布后头渗出,纠缠在宋真身上。

    “李二姐,如果真是有人害你,害你家人,请你去找凶手,冲我发脾气没用,我不吃这套,”宋真眉头微皱,“不要逼我将你打得魂飞魄散。”说着,他扔出符咒挡在他们中间,符咒悬于半空,立竿见影地替宋真吸收掉大半的鬼气。

    灭鬼符一出,李唐琳登时忌惮地缩回几寸,阴冷之气亦随之收敛,结冰的地面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消融,她似乎在无声尖叫,白布上的人脸轮廓可以看到她张大了嘴巴。

    等到方圆几尺的冰全部消失,白布上凸显出来的人形轮廓倏然隐没。

    这就溜了?如今的小鬼头越来越好骗了,宋真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屈指弹了弹手中的符咒,收回袖中,转过身,看到庄吟正捏着小拳头紧张地朝他这边死盯。

    宋真心里明白庄吟大概已经看出点端倪来了,不过他还是说:“没事了。”

    庄吟不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奶奶地委屈:“师傅……”宋真看在眼里,挑眉,不让他早日见鬼他还委屈了?

    他例行公事地关心起另一个小朋友,这个小朋友也极不省心,糖葫芦吃的一身缟素全是可疑的红迹。

    宋真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弯,本来平淡无奇的面庞起了一丝波澜,看上去总算没那么寡淡,他踱步至李叮灵身旁,蹲下身,念了清净咒替她除去缟素上的污渍,也不管李叮灵是否听得懂,劝诫道:“叮灵啊,你姐姐已经死了,死的意思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方才看到的,我们大人称之为鬼魂。而你是人,人鬼殊途,以后你尽可吃糖葫芦吃到牙齿全坏掉,但不可再与她来往了,知道了么?”

    李叮灵咬着糖葫芦似懂非懂,答非所问:“姐姐走了。”

    宋真:“对。”

    李叮灵:“被内(你)赶走了。”

    宋真揉了揉眉骨:“……对。”

    李叮灵嘟嘴:“不能玩捉迷藏了。”

    “……对,”宋真完成三连对,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出卖庄吟:“我徒弟可以陪你玩。”

    李叮灵立刻把头转向不比她大多少高多少的“小道童”。

    庄吟溜到嘴边的“不”字还没跑出来,就被宋真一个眼神逼回去了,只好面无表情地舍身陪李叮灵玩躲猫猫。半个时辰后,李叮灵总算消停下来——因为肚子饿了。

    晚饭时分,宋真在饭桌上问李梁恭:“李兄可曾与人结怨?”

    李梁恭:“不曾。”

    宋真皱眉:“这就奇怪了。”

    李梁恭心头一紧,追问:“可是有眉目了?”

    宋真不答反问:“李兄,你觉得李德此人如何?”

    李梁恭:“你怀疑他?不可能。道长莫要听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我们这儿地方小了,嘴也碎,一有什么事那些人就沸腾了,难免编排一些是非出来。”

    宋真:“倒不是因为谣言。李德是否还有其他亲人?”

    李梁恭想了想,“没有了,他是新李家庄人,三十年前来这儿定居的,一直以来都是独居,听说之前是善水镇人。”

    宋真:“善水镇?”

    李梁恭:“没错,善良的善,喝水的水。”

    宋真:“大老远的,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李梁恭:“据说是觉得我们这儿好山好水好风光,走不动了,就想停下脚歇歇,这一歇就歇了三十年。”

    宋真:“原来如此。”

    第125章 死别(十二)

    宋真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李德之前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是李梁恭自己造的孽,是他的报应”这句话,虽然他很想问,但总不能直接问:李兄你之前造过什么孽?

    李梁恭刚痛失爱妻子女,他这样问未免太不近人情,况且李梁恭若是有意隐瞒,那必定是不会告之于人的。这一个两个都守口如瓶,看来还是得靠他自己查了。于是饭后他写了一封信叫来灵鸽寄送给远在善水镇的一位朋友,托朋友替他去查李德。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凡事有果皆有因,一桩自燃也许是意外,但四个活生生的人都先后出现意外,那真的只是意外么?等回信的这几日,宋真也没闲着,带着半路捡来的临时徒弟整日混迹于李家庄,明面上是插科打诨顺道做做法事或者替人看个相之类的,暗地里借他人之口几乎把李梁恭的祖宗十八代大大小小事迹全部翻了出来,像芝麻似的一颗颗陈列摆好,忙活了半天想从中发现点蛛丝马迹,可最后愣是没有找出那颗与众不同的芝麻。

    宋真有些疑惑了,李梁恭真的是个本分人,确实没有做过一点出格的亏心事?还是李德说的造孽那句话,是因为李斯奇没来由地污蔑于他以及庄里人的碎言碎语,故而兴之所至顺应怒火随便编排的?又或者是路过这里的火精胆大包天随机杀人?

    宋真想,早知如此,倒不如把李唐琳的鬼魂扣押下来好好审问死前有没有看到过不同寻常之事。宋真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摩挲着手腕,蓝色袖底下缠着几圈挂绳,绳的末端挂着一枚古朴的钥匙,钥匙的一端形似窗格,能短暂打开人的记忆之窗。

    离境苑外表看上去虽是个寒碜的破落道观,但好歹传承百年,独自盘踞一个山头,还是有些祖先的流传下来的不知来源的宝贝。这把特殊材料炼成的钥匙“锁寒窗”便是其中一件。

    但,钥匙持有者,万不可随意私自进出他人记忆。

    关于这点,离境苑有明文规定,一旦进入便会被登记在册,且每次进入的时间一定要把控好火候,不然,轻则被进入方记忆受损,重则双双伤亡。

    作为钥匙唯一的持有人,目前花名册上尚只有宋真一人的大名。

    想到这里,宋真给自己塞了两颗丹丸,以防连续两次进入记忆之境带来的真气流失。

    三日后,宋真坐在路边算卦摊上跟一江湖神棍交流业内知识,不远处李叮灵强行拉着庄吟玩老鹰捉小鸡,这时,胖呼呼的灵鸽扑扇着翅膀终于回来了。

    半吊子神棍瞪眼看着满载而归的灵鸽——它脚上系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包袱,满当当的装了不少东西,简直就是个大力士。

    神棍朝宋真挤眉弄眼:“这位鸽子兄不似凡物啊,这个包袱换我拎都嫌费劲。”

    宋真:“是我派吉祥物。”

    神棍眼睛一亮:“我就说和那些凡夫俗鸽不太像,看这小腿小翅膀的,长得多壮实啊。”宋真觑了眼他垂涎的样子,径自拿了胖鸽嘴里叼着的信,顺便把包袱扔给了神棍。神棍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立刻滚出各色吃物——都是小孩的零嘴。

    神棍讪讪,他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第126章 死别(十三)

    宋真并不惊讶,因为他之前告知过善水镇的陆无为自己捡了一个小孩,并画了形貌让他有空去打听打听。信藏在一根小木筒里,宋真打开木塞,展开来信,信写得十分简洁,仅寥寥数字——

    李德,原名陈德,父母早逝,二十岁与本地一侏儒女子成婚,二十五岁其妻死于意外,同年陈德离开善水镇,定居李家庄。

    宋真登时眯起眼,视线落在玩得正开心的李叮灵身上,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意外二字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信上只说李德亡妻死于意外,并无具体地指出死因,陆无为没有必要模棱两可地不写清楚她的死因,除非他也查不到,而且极有可能是李德本人有意隐瞒导致众说纷纭,未准其中一个说法便是李德杀妻。

    没有把握的事陆无为自是不会妄下结论。

    宋真立在原地出了神,直到神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他才拉回思绪,想去找李德验证一下他的猜想,于是冲神棍浅笑了下,“老兄,我临时有些事要去办,还劳烦你照看下叮灵和我徒弟。”

    神棍目瞪口呆,指指自己,“叫我看孩子,杀了我吧。”随即转身就要收摊准备开溜。

    宋真拉住他衣领,“等等,我给报酬,如何?”

    神棍眼睛一亮,停止手中动作,眼珠子一转,回头:“我是这种贪财的人么?”

    宋真强忍笑意:“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老兄了。哦对了,要是他俩太闹腾,用这些吃的塞住他们嘴就好。”说着提腿便要走。

    “哎哎哎,道长留步,”神棍扯住宋真袖子,扭捏作态道:“虽然吧,我不是贪财的人,但是嘛,也有一事相求……”

    宋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老兄请说。”

    神棍:“方才聊天,你说你有能吞食万物的饕餮,能否给我瞧一眼?就,就一眼。”

    宋真意味深长地盯了神棍片刻,直把他瞧得不好意思了,才收回视线,“老兄说笑了,这种宝贝自然是镇在齐云山离境苑中,我怎会随身携带此物?”

    神棍悻悻地松开手,“哈,那就算了,你去忙,我看着他俩。”

    宋真:“有劳,我去去就回。”谁知他前脚刚走,玩得正高兴的李叮灵突然凑近庄吟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刹那间,庄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本就僵硬的身体此刻如同被钉子钉牢般,完全不得动弹,本是青天白日,街上行人也不少,可是庄吟却觉得犹如身在数九寒天,彻骨的冷意从脚底猛然蹿起。

    李叮灵咯咯笑个不停,仿佛有人在庄吟耳边悬了一只铃铛,不住地摇晃,一阵诡异的眩晕感钻入脑袋,庄吟简直快哭了,脑海里有如魔音绕耳,全是那句:“玩捉迷藏好不好。”

    神棍在旁边一无所觉,甚至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别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探入包袱中胡乱摸出两颗糖,一颗塞进李叮灵嘴里,一颗扔进自己口中,含着糖咬牙切齿:“小娃娃就是麻烦,累赘!”

    糖一入嘴,李叮灵笑声倏地消失,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软软瘫下去。神棍眉头一跳,心里叫嚣:不是吧?!这糖有毒啊!

    第127章 死别(十四)

    神棍赶紧吐出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攥住李叮灵的衣领拎到摊子后边掩人耳目。

    沉浸在眩晕感里的庄吟如梦初醒,看到神棍对李叮灵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蛋,“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倒是醒醒,快醒醒。”

    庄吟很怕神棍把她拍坏了,尔后又惊悚地看见他从摊上倒了杯黑乎乎的符水般的不明液体,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提醒道:“找师傅。”

    神棍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转瞬而逝,随即笑道:“对对,找你师傅,不过你看,我这还得收摊儿,不如这样,麻烦小友先去找你师傅,我先把她送回家如何?”

    庄吟犹豫着点点头,拔腿朝宋真离开的方向追去。神棍三两下收了摊儿,驼起李叮灵随手拦住一个经过的路人,问:“认识她么?”

    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瞅着李叮灵的脸道:“这不是李梁恭家的闺女嘛?哦哟,这是怎么了啊?”

    “睡着了。这位老弟,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帮个忙,送她回家,”说着,神棍将李叮灵扔给了路人,又把那袋装了稀奇古怪的零嘴包袱也跟着挂到路人脖子上,拍拍他肩膀,叮嘱道:“请务必送到。”

    路人迷茫地目送江湖神棍背着破箱笼急不可耐地脚底抹油一走了之,惊奇不已地把李叮灵背回了近来灾事不断地李宅,送到便走,生怕沾染到晦气似的。

    李德住的小院已经三日未点过灯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萎靡腐烂的气息中,门口放着的山楂也已失去水分,褪了颜色,外面阳光大好,小院却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倏地,一股活人的气息拨开了漂浮着的腐朽之气,一道修长的蓝色身影缓步走入院中,停下,盯着缩在阴影处的李德,毫不避讳地道:“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声音传入阴影,就像石子落水,瞬间被阴沉沉的影子吞没,半晌没有动静。

    若非缩在椅子上的人偶尔还会动下眼皮,宋真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

    宋真:“怎么称呼你,李德,还是陈德?”

    “姓甚名谁不重要,抵死不过是个形式,没什么不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李德的声音十分沙哑,似乎多日未进食沾水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如同一桩枯萎的老木,与椅子牢牢长在了一起。

    宋真:“我还是叫你老爷子吧。”

    李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

    宋真:“我先道歉,之前不打招呼擅自进入你的记忆。”

    李德无声无息地扫了他一眼。

    宋真:“但你的记忆破绽百出,就算你之后没有说漏嘴,我也是要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