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轩烬坐在金伦加宫顶部狭长而幽深的防风洞边缘处。

    阿斯加德冬季多风,许多建筑的顶部都设有防风洞。

    雨天的微亮的光线落在防风洞的边缘, 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坐在半明半暗处。防风洞很长,于是少年身后的黑暗像是看不到尽头一样。

    那件猩红色的云锦衣堆委在他身边。

    有少量的雨透过洞口落在少年身上, 将白色的衬衫沾湿。

    皇轩烬咬着一截草根,是他摔坏那辆机车之后随便从路边扯的,带着点湿气和并不令人讨厌的土腥味。

    他把手撑在身后, 半睁着眼看着防风洞外倾落的大雨。

    金加仑宫奢华得可以举行这个国家最盛大的国宴,可这里简陋的可以摸到粗粝的水泥颗粒。

    这里只是风的过道,是风的居所。

    皇轩烬这样想着。

    透过厚重的墙体能听到下方走廊处惊慌奔走的侍女和守卫,宫厅里那些吵嚷着的贵族和官员,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死在亚瑟帝国的国宴上。

    而皇轩烬只是咬着嘴里的草根, 看着防风洞外的大雨, 想着吹过万千里的风和风的居所。

    他拿起身边猩红绣鹤的云锦衣,将云锦衣的边缘缓缓点燃。

    一袭猩红缓缓燃烧着。

    他将烧的只剩下鹤影的云锦从金加仑宫的洞口处扔落。

    无尽的大雨中,那件猩红绣鹤的云锦缓缓飘落……

    12

    这场大雨冷的厉害, 皇轩烬走出金伦加宫后被冻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点抱怨地说:“好冷……”

    而已经有人等在了这里。

    等在门口角落里的红莲隐穿着侍女的衣服,抬起眼看着他“解决了?”

    皇轩烬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红莲隐笑着说, 她带着一种佛性的美,西域的人称她是莲花色比丘尼的转世。见诸异性,声色如来。

    而皇轩烬没有说话, 像是仍旧在看着这场倾落的大雨。

    红莲隐想起当年的那场宴会,她看着殿上的众人。那位一身白衣的皇轩家主像是破开一切的锋芒。

    可她却在想这就是皇轩家主吗?

    当年曾有一位修习涅槃业的高僧去往楼兰,那位高僧曾云游东煌诸寺。

    他对楼兰王说,他曾见过那位皇轩家的烬少主。

    楼兰王问,未来皇轩家的家主是什么样的人。

    那位高僧对楼兰王说,皇轩家的烬少主是佛之阿修罗。

    佛之阿修罗,以不法身护持佛业。

    心有慈悲意,身犯杀伐孽。

    “猎骄靡原来的那枚沁血玉戒在你那吧。”

    皇轩烬点了点头。

    “给我怎么样?我相信我戴上比他更好看。”

    “这个弄脏了。”皇轩烬拿出玉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就要这个。”红莲隐像是有几分任性一样地看着皇轩烬。果然,就不该让这些漂亮的女孩当国王,一个比一个任性,更要命的是,皇轩烬完全抵抗不住她们的任性。

    皇轩烬有些无奈地把那枚玉戒放在了手上,“血誓是……”

    “我知道。”红莲隐有些娇俏地瞪了皇轩烬一眼,明明是个不悲不喜菩萨长相蛇蝎心肠的女人却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骄纵的小女孩。

    “誓死将以魂魄归兮,家国永在。”

    鲜血从玉中晕染,如红色的朱砂入水。以血入魂,以魂入玉。

    皇轩烬低头看着手上的玉戒,却突然被红莲隐拍了拍脸。

    “喂,开心点啊!”楼兰的女王捏着皇轩烬的脸说,“好歹刚杀掉一个讨厌的家伙,不应该开心一点吗?怎么还看上去这么伤心呢?”

    “有吗?”皇轩烬愣愣地问。

    “有啊,你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难过,快点来安慰我吧。不管是谁,不管做些什么,快点来安慰我吧。”红莲隐捏着皇轩烬的脸。

    皇轩烬抬起头看着红莲隐,那双眼睛像是迷雾横江。

    “算了,不欺负你了。”红莲隐松开手,有些无奈地说。

    “这个样子真的算是佛之阿修罗吗。”她低着头小声嘟囔着。

    那场盛宴的末尾,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负着鲜血,他说他是江南皇轩家的少主。

    可那个少年瘦弱而单薄得让她想起沙漠上游离而孤单,连饭都吃不饱的幼狼。

    这样的人真的就是皇轩烬吗?

    好像比起那个一身白衣的皇轩家主还要不靠谱。

    “以后如果想找我,就去西域的漫漫黄沙中。楼兰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着,你是我楼兰永远尊贵的客人。”

    红莲隐将一串系着红布的驼铃扔给身后的皇轩烬,她的背影像是西域自由的鹰鸟。

    当年那台上坐着诸王,诸王各怀心思,唯有那珠帘后的少年认真地看着她在大殿中央舞碎九天。可惜那个少年已经死在了那场盛宴之上。

    那场盛宴以他的血为酒,以他的骨为餐。

    12

    雨水冲刷着阿斯加德的道路,过往的行人撑着黑色的伞。

    白色的建筑在雨中虚化而不真切。

    “殿下,乌孙国昆莫猎骄靡在金伦加宫遇刺,已经身亡。”

    维希佩尔听着通讯器中西文的汇报点了点头,他正撑着一柄黑伞等在阿斯加德的街道上。

    他本来只是打算在国宴开始前出来透透气,这样的雨天让他觉得有些莫名不安。

    “那些守卫呢,国宴的守卫应该是足够的。”

    “今天金库出现了大规模入侵,所以调走了一些人,不只是金伦加宫,其他地方也调去了很多人。”

    “金伦加宫的守卫应该是是德尔科负责的吧。”

    “是,但德尔科却拒绝透露袭击者的信息,他只说在他赶到前袭击者已经离开了。”

    “猎骄靡怎么死的。”

    通讯仪中经过传输而变得冰冷机械的声音在雨幕中更加遥远而冰冷。

    “剑伤,只有一处。”

    “恩,有袭击者的下落吗?”维希佩尔继续问着,远方的建筑的暮色中渐变成了灰色。

    “还没找到,殿下,应该调遣多少兵力追寻入侵者?”

    维希佩尔没有回答,他看到了街道对面的黑发少年。

    在无边的雨幕中,他没有撑伞,站在站牌旁边,像是有些无所事事地靠在路灯旁。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上面有淡淡的血迹,被雨水晕染开来。

    皇轩烬靠在站牌旁边,有些无聊地看着站牌上铁绘的线路图。

    那辆重型汽车被他撞坏了,但他还要赶去金库救他的那几个笨蛋手下所以就只能乘叮当车了。

    叮当车是阿斯加德最廉价而便利的交通工具。

    每当到站的时候,司机会踩动踏板,挂在车头的铜铃铛就会发出叮当的声音。

    以前他在阿斯加德的时候,会经常坐在叮当车上安静地发呆。

    他有些无聊地等在这里,看着大雨中在门牌下被浇湿的鸟雀。

    来往的车辆穿行而过,道路上的积水溅落在行人的裤脚,他们撑着黑色的伞遮天盖地,仿佛蚁穴中的蚂蚁一样来来往往。

    黑漆雕花的路灯上雨滴从被熏黑的玻璃上滑落,中央的蜡烛如同黄色的萤火在微亮的暮色中照亮着。

    “不用了。”维希佩尔对着通讯仪说。

    “殿下?”西文有些不敢确定地问了一下。

    “不用追查袭击者了。”

    “是,殿下。”

    “还有,金库的人也撤掉吧。”

    维希佩尔放下了通讯仪,撑着那把黑伞的伞,水滴从伞骨末端结成成串的水滴落下。

    对街的少年靠在站牌旁,街灯遥远如同歌谣。

    暮色之中,一切变成了微漠的蓝黑色。在飞驰而过的蒸汽轿车和马车之中少年单薄的身影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们总是这样,隔着千军万马,隔着灯火繁华,隔着世上的一切一切。

    他只能这样隔着长长的街道看着他的少年。

    等了半天叮当车还是没有到,皇轩烬摇了摇头,要不然还是换个站牌等等吧。

    没有撑伞的少年像是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沿着街角离去,路灯明灭,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瘦弱。

    维希佩尔在对面的街角撑着那把黑伞。

    皇轩烬坐在叮当车的座位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

    白色的衬衫半湿地沾在身上。

    叮当车的价格很便宜,速度也很慢,现在正不急不慢地悠悠转过神忏大教堂的街角。

    车上有人领着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

    大人在忙着清点票据,小女孩不停东张西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