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

    玄底赤云纹的锦衣,金质的螭龙纹护腕,黑色背红裘披风。子尘向来很衬红色,他本就是唇红齿白的少年,再配上红色更是鲜衣怒马,天命风流。

    司天命还记得那年他从蜀地到了金陵,那个孩子被领过来的时候就穿着一身黑底红色祥云文锦衣,说是刚从夜市里被几个小厮找到的。

    金陵的灯火如昼,画舫渔船,妆楼街上红袖招摇。而那个锦衣少年像是青丘一尾狐,下凡不为功名利,只为戏红尘。

    只是这只青丘狐终到最后却背负着家国。

    宿莽和杜若认真地整理着子尘身上的锦衣,司天命在旁边看着镜中的少年。

    他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得和他娘太像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江南覆落的桃花一样。而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司天命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嘱咐着子尘在谈判上应该怎么办。

    “这次谈判由鹿蜀保护你的安全,如果谈判破裂就不要强求,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是最重要的,你现在是皇轩家的少主,你的安危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子尘点了点头。鹿蜀是皇轩家的家臣,是个漂亮的女孩,只是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

    司天命叹了口气,“道路崎岖,前程迷雾,自行珍重。”

    旁边的杜若端上了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一把黑檀木骨扇,坠着红绫白玉。

    “知道你一紧张就喜欢捏手指玩,送你把扇子到时候捏着扇子也好过捏着手指,再怎么你也是皇轩家的少主。”司天命轻笑了一声说:“想起来已经好久没有送过你礼物了,以往每年从蜀地去金陵都会给你带礼物的,这算是补上今年的了。”

    子尘轻笑着点了点头,拿过扇子,像是又变成了当年那个锦衣的金陵少年一样。

    “少主!”

    大门突然被打开,风尘满面的毕方从门外迈进,直接跪在了地上,“不负使命。”

    02

    神圣白城阿斯加德,兀尔德泉厅。

    西文和德尔科守在兀尔德泉厅外,司雪柔第一次到亚瑟帝国来谈判就是在这座王殿之内。

    亚瑟帝国偏北,比南方入冬要早,从凌晨便开始便下上了一层薄雪,铺在百米长的白色石阶上。

    恢弘的圣殿覆雪,如同神话与史诗中的神域。

    已经到了九点,皇轩家的人仍旧迟迟未来,德尔科有些不耐烦地说,“喂,那帮人还能不能来了。诶,你听说了吗?上次来的那个皇轩家主,就是那个特别漂亮的,听说那个不是皇轩家主,是个假冒的,你说说东煌是不是真的没人了,竟然让一个女人冒充皇轩家主。”

    西文没什么表情仍旧一脸正直地等着雪中。

    “据说这次来的是真正的皇轩少主,你说他早跑哪去了,是不是被吓得不敢出来,让个女人替他出头啊。”德尔科继续说着,吵闹地让人心烦,要不是他那张脸比女人还漂亮还真想直接把他揍死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看着西文一直不搭理他,斯莱勒小少爷愤愤不平地瞪了西文一眼,“怎么你,哑巴了啊。不就上次抢了你舞伴吗,只有记恨到现在吗?多长时间前的事了,我不也没抢到吗?让个傻子占了便宜。”

    “皇轩少主就要来了,守好岗。”西文目不斜视地说,身体站的笔直,挺拔端庄。

    德尔科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倔是倔了点,不过站的是好看,那肩,那腰,那腿,被白色圣殿骑士军装勾勒出来的身材好看的不行。特别是配上身后那雪景,明明冷的过分可就是让人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热。

    怎么就有这么适合穿军装的人呢,德尔科觉得西文穿着军装就是好看,但又忍不住想要把他身上的军装扒了,看看这家伙没了那坚硬的铠甲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会软软的。

    德尔科伸出手去摸西文的脸,结果被西文冷厉的目光瞪了一眼,只能悻悻地缩回了手,“小气,连摸一下都不让。”

    “摸你自己的。”西文仍旧目视着前方。

    德尔科想了想摸着自己的脸说:“可这样总觉得太猥琐了。”

    西文无奈脸:你还知道啊。

    “不过你就真的不关心那个突然出现的皇轩少主吗?我问了维尔一句那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结果竟然被维尔狠骂了一通然后就再也没理我。”

    西文仍旧没有什么表情,阳光下的侧脸坚毅又正直。

    其实德尔科原先是有点怨恨西文的,德尔科出身贵族世家,从小就是万人瞩目,结果一上英灵殿就被西文这个下层军士家庭出身的家伙给抢了风头,确实有点不平。他自己倒没感觉什么,就是他那个向来严厉又阴沉还特别注重家族荣誉的父亲没少因为他没能拔得头筹训斥他。

    后来他自己倒是看的轻了,人家西文又不是特意来跟他抢的,抢不过也不能赖西文,也是他自己不够强大。

    德尔科看着西文那挺拔的站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肩膀,西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德尔科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我,我……你肩上有雪。”西文没有管他,继续尽职尽责地站岗。

    “皇轩家的人来了。”

    德尔科看了一下台阶的尽头从漫天的风雪中走上来的人。

    少年一身红衣,身披黑底背红披风,白玉冠,素锦扇。白色的雪落在了他的披风上,玉冠上。

    他身后跟着另外一个黑色劲装的女侍卫,墨色长发束起,手执长剑,英艳飒爽。

    “子……子尘……”西文看着随阶而上的皇轩少主突然愣愣地说。

    德尔科认真看了几眼走近的人,可不就是那个当初还跟在他们身后的黑发少年吗,他皱着眉头一脸不可置信地说:“这小子……怎么回事。”

    这小子,之前不明明还是个圣殿骑士吗?怎么会突然就成了什么皇轩少主?还敢这么拽地找上来,不怕殿下一枪毙了他吗。

    子尘手上拿着坠红绫白玉的素扇,一步一步地走上百米长的石阶,他突然想起来几个月之前他的母亲就是这样走上这百米长的台阶。

    而这条路也终究要让他来走。

    那个任性了一辈子,嚣张的一辈子的女人却终究为了皇轩家选择了委曲求全,选择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求她最恨的人帮助皇轩家削弱伐纳帝国。

    她每迈上一阶石阶都如同迈上沾血的罪孽。

    大雪之中百米长的台阶印上一个又一个脚印。无法抹灭。

    他走过西文的身边时,西文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子尘的手腕,鹿蜀冷着脸瞬间将她的佩剑抽出一截,警惕而戒备地看着西文。

    “子尘!”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子尘没有看他,顿了顿直接走上下一阶台阶,印上又一个脚印,鹿蜀扫了几眼西文将剑收回继续跟在子尘身后。

    德尔科把西文顿在半空中的手拉了回来,“诶,没事啊,他不理你我理你啊。”

    “怎么会……这样。”西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子尘走上台阶的背影,黑底红背的披风在风雪中飒烈。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德尔科叹了一口气,“算了,别管他了,好歹我们知道了这届皇轩少主智商不行,也算是个好事。”

    西文仍旧一脸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台阶上远去的少年的身影。

    百米长的石阶上,少年着红色锦衣,玲珑玉冠,本应是鲜衣怒马,天命风流,却又像是背负着一切,沉重而行。从这里看,他还真像是那个千年万年背着墓碑长着尾巴的大王八。

    无边无尽的风雪,恢弘高大的王殿,列阵百米的士兵,那个少年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沿着无尽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爬着,他的背影像是要湮灭在漫天的雪中。

    十方宇寰,众兵列阵,而他只能独自前行。

    ——道路崎岖,前程迷雾,自行珍重。

    第85章 参商见

    02

    “拜见殿下。”

    少年于大殿的正中央缓缓行礼, 他抬头看着主位上坐着的维希佩尔,右手执着坠红绫软玉的扇子, 左手在上四指伸直,行时揖。

    时揖, 亦为诸王对揖,是东煌古礼,而且他作的是武揖, 带着几分傲然而衿贵的英气。

    他一身绛红锦衣,身上带着漫天风雪的寒气,白雪落在他身上,更衬的他唇红齿白。

    刚刚这个少年就是这样从满天的风雪中沿着台阶走上, 迈入大殿之中。

    红衣白雪,天赐风流。

    维希佩尔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子尘, 子尘没有管他, 对着唐德和维尔等人行了旁三揖然后自行落座。

    子尘知道当他走上那百米长的台阶时,他便已经选择了一条与维希佩尔对立的道路。

    “殿下应该知道我皇轩家为什么来这,”子尘轻笑了一下, “皇轩家有十五位死士被亚瑟帝国关押狱中,我希望殿下能把他们交还皇轩家。”他低着头玩着手上的扇子,明明是来求人家却又着说不出的嚣张,甚至让人感觉莫名地欠揍。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白给的东西, 少主想要那十五个人自然也要东西来换,不过我看少主可是空手而来,莫非是想要用自己换那十五个人。”维希佩尔看着安坐着的少年说, 他的目光冰冷如同北境的冰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少见地轻笑了一下。

    “不过少主可能忘了,在乌孙国少主可就用的是自己换的皇轩家全身而退,可还没用别的来赎呢。”

    “皇轩家的死士各个都是尽忠之士,以一敌百,骁勇善战,用我一个没什么用的少主来换十五个死士,亚瑟帝国恐怕亏了。”红色的扇坠穗子绕着子尘的手指衬的他的手指像是凉玉一样。

    “亚瑟帝国不介意亏了这一次。”维希佩尔仍旧地看着子尘,但子尘自始至终都在低头玩着那把素扇。

    “那敢情好啊,我倒是愿意做这便宜买卖,殿下可就真是亏大了。”子尘笑了一下,笑的欠揍,“不过这毕竟是皇轩家和亚瑟帝国之间的事情,还得要讲究道义的。我还真就不能让殿下吃这亏。”

    “皇轩家这么重视道义?”维希佩尔问。

    “自然,皇轩家向来道义为重。”

    “那逃跑呢?难道逃跑也是皇轩家的道义吗?”维希佩尔紧接着问。

    “逃跑自然不符合道义,可我记得殿下说过的,有的时候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是必须要舍弃一些没那么重要的事情的。”子尘继续低头玩扇子,那一身红衣当真像是青丘的一尾狐,“就像当初殿下为了帮助我们皇轩家连银城的所在这种机密都泄露给了我们。”

    “看来以后少主再来,我得换个手铐了。”维希佩尔冰蓝色的眼睛淡薄地近乎透明,如同北欧稀薄空气中透射的光线。

    “多劳殿下费心了,不过殿下难道要和我继续谈论手铐的问题吗?这好像和我这次来的目的差的有点远。”子尘低着头玩着手上的扇子。

    “怎么?少主害怕什么?这一时半会你的人还死不了,知道他们是你的人,这三天我们对他们可是善待得很。”

    “知道殿下心地善良贤良淑德,所以我还真不着急,应该着急的是殿下。”子尘抬起头第一次看了大殿之上的男人,那双眼漂亮的像是江南覆落的桃花,他嘴角挑着一点笑,看上去有点莫名的欠揍。

    “我着急什么?”维希佩尔看着少年的那双眼。

    “殿下知道□□吗?”子尘的嘴角仍旧带着笑意,“定时会爆炸的那种。”

    “知道。怎么,少主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哪敢炸殿下啊!殿下真是冤枉在下了。”子尘低着头笑着说。“当然,也不在我身上,在下一人生死无足轻重,刚才说了不想让殿下做个亏本买卖,所以我们特意找了个保准殿下只赚不亏的法子。”

    “说来听听。”

    “机械研究所,这个殿下不亏吧。”子尘啪的一声把扇子打在手上,一脸笑意地抬头看着维希佩尔。

    “神约机械研究所?实不相瞒,昨天的那场偷袭实在太过明显了,我亚瑟帝国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没有追捕他们已经狗给面子了。少主还要怎么样嘛?”

    “殿下说的是高河地区以南,阿斯加德以北吗?不是那里啊。”子尘摇了摇头,笑的让人想揍他一顿,“在更北的北方,在常年冰冻的冻土层里。更辽阔的,廖无人烟的北方。在不为人知道的地方。”他缓缓地念着,如同遥远的歌谣,久远的神话与吟游诗人的吟唱。

    这一发子弹终究还是射出了枪口。

    而他是按下扳机的人,将那个人赠与他的子弹还了回去。没有鲜血他却觉得自己的手上一片猩红。

    ——未曾被人知晓的河流里流淌着银色的燃料,冰与火,尘埃和灰烬。

    死去了,山川与河流;死去了,阿斯加德铺陈在眼底的日月;死去了,逆溯的银鱼和跃出水面的海鲸。他们都死在了歌谣里。

    一直待在维希佩尔旁边,什么都没说的维尔突然从身旁抽出重剑凌空劈来,子尘不闪不躲只是猛然闭上了眼睛,黑色的眼睫如同受惊的墨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