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关系的。在这里也很好不是吗?维希佩尔殿下……对我很好,在这里算不上什么受苦,以前在寺里那么苦我不也过来了吗?连吃不了肉我都能忍了,还有什么吗?”子尘笑了笑。

    “当然不一样,在寺里,也还有方丈知道少爷是我们皇轩家的未来家主,不敢对少爷怎么样,可谁知道那些西陆人会对少爷做出什么。”辛夷看着子尘说。

    “好了,一切就先都这样吧。你们也不用太担心,都这么久了不是也没人把我怎么样嘛。”少年轻笑着说。

    02

    亚瑟帝国地处北域,桃花较江南开的晚一些,能把这本应开在江南的花在阿斯加德的京郊养活维希佩尔也确实费了不少心思。现在是六月,桃花正盛,林中有一片湖,桃花落在湖面上像是落在镜中。

    维尔把几个箱子卸了下来的时候,子尘还在床上睡着觉,听到自己在这费心费力的搬东西,那家伙居然在床上睡觉,维尔直接踹开了门,想要教训一下子尘。

    结果维尔一开门就看到了刚起来,正靠在床头一边喝着药一边小声咳嗽着的子尘,扬起来的拳头到底还是在门口放了下来。

    维尔上一次面对面见到子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对子尘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听说子尘在那场血沙之叛里跟维希佩尔回来了也一直没有心情去去看他。后来听到子尘病了,觉得病了就病了,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反正那家伙以前在英灵殿身体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什么都是拖后腿的。

    他对维希佩尔和子尘的事情从来就没有支持过,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倒也没有劝过,毕竟说到底还是维希佩尔自己的事情。

    就连跟着维希佩尔殿下到这边来他也从来都是待在门外,从来没有进去看过一眼。

    可他这次看到子尘,才终于明白子尘是真的病了。那种苍白和脆弱太过于显而易见,和在英灵殿的时候那种弱的想让人揍一顿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怀疑他就会这样一病不起,再也不会好起来的感觉。

    他还记得数月前那个少年自台阶而上,在兀尔德泉厅不卑不亢地行揖作礼,拿着扇子说着句句能气死人的话。可如今这个少年却仿佛早已弱的经不起一阵风。

    这样的少年别说维尔的一拳头了,怕是连晚间的寒风都禁不起。

    看到维尔和唐德过来,子尘倒是一愣,连招呼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现如今他也只能算是亚瑟帝国的阶下囚,生杀夺予皆由不得自己。不过想想,如今他们与自己终究是两路人了,也不必像以前在英灵殿一样躲着,于是反倒宽了心,只是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因为病中低缓的动作反倒带了点衿贵。

    露申和辛夷看到维尔更是连理都不想理,一路上那个大叔就和一个丧门神一样看着她们。

    维希佩尔过来时身上沾了点露气也就没往子尘身边去,靠在门旁看着少年接过辛夷手上的茶漱着口。

    “你们那个司天命公子送过来的,要说你们公子还真是脑子有病,我们殿下还能缺你们这点东西不成。”维尔踢了踢地上的箱子,“一个病人我们亚瑟还是养得起的。”

    “是不缺我们的,只是要什么没什么,勉强能过得下去罢了。比一般的囚室是好了不少。”辛夷这几天看到自家少爷这么受气早就憋了不少火,听维尔这么说立刻怼了回去。

    “嘿,你倒是说说却什么了?是缺着你喝还是缺着你穿了,我们殿下对你家少爷怎么样你心里还没数吗?”

    “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除了吃就知道喝吗?我们家少爷受了委屈还不准说了?”

    “辛夷,先看看舅舅送了什么过来吧。”子尘轻声说。

    “是,少爷……”辛夷有点不太情愿地说,和金陵的各家少爷比,子尘从来都算得上是比较宠着自己家丫鬟的,平常她们无论做错了什么子尘连句重的话都不会说。看着这样好脾气的少爷居然被这群西陆人这样欺负辛夷怎么样都是不服的。

    露申和辛夷开了箱子。

    “果然还是司家公子想的周全。”辛夷娇俏一笑,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意有所指。

    “那是什么?”子尘躺在床上伸手指了指箱子里的东西。

    “司家公子应该是怕少爷无聊,带了几本书过来。”辛夷连忙捧过了箱子里的几本书,放到了子尘身边,“少爷现在正好可以看看,免得这里人多扰了少爷清净。”

    “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碍眼吗?别忘了这可是在亚瑟!”维尔自然也听出来了不对。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在西陆,否则你当我们会还让你在这站着吗?”辛夷轻哼了一声,“再说我们少爷本就病着,来一个都嫌多了,再来个凶神恶煞如修罗的,这是多想不让我们少爷好过。”

    默默中了一箭的维希佩尔靠在门口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波及到的,只好抬起头看了一眼子尘,想求证一下在子尘眼里自己不是多余的。然而子尘早已低下头翻起了司天命送过来的几本书。

    “……你。”维尔被露申噎的说不出来话,他生平上战场一把巨剑砍过无数头颅,剑下亡魂无数,就算是在权贵子弟遍地的英灵殿,一声维尔将军来了,也是哀鸿遍野,众人皆作鸟兽散。如今却在个丫鬟面前被怼的说不出来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唐德轻轻拍了一下维尔的肩膀,对女孩子,这种硬办法怎么可能行得通,维尔这样三十多岁找不到老婆也是活该。对付漂亮的女孩子当然还得巧舌如簧长袖善舞的唐德来。

    只见唐德微微一笑,光是那副温柔好皮相就能骗的姑娘坦露心扉。不知从哪拿出来一罐精美的白瓷。

    “辛夷姑娘是吧,这是在下准备的一点龙井茶叶,听闻东煌人素来爱茶,特地准备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这龙井是上好的,是雨前茶,特地从虎跃寺求的。”从动作到神态,唐德不愧是少女收割机,就算是个男的也未必挡得住他这嘴角一笑。

    辛夷一愣,维尔那种凶神恶煞的丧门神她还能硬碰硬,死命一搏,面对唐德这种笑面书生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还没等她说话,旁边的露申先行了个礼,嘴角带着侍女所应有的恭敬的微笑,“对不起,公子,我们实在不能收下公子的礼,还请公子见谅。”

    “没关系,收下吧,这龙井我是特地叫人去找的,如果不收我这片心意就白费了。我与你家少爷也算相识,这点礼物也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唐德嘴角仍旧含笑。

    露申又行了个礼,“不是的,公子,我们家少爷很少喝龙井的,如果喝也从来只喝御前十八棵。”

    御前十八棵是东煌受仙茗滋润所生的十八棵树,又由前朝皇帝所采,每年十八棵树所采茶叶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二两,而这二两里有一半要送来皇轩家。子尘喜欢茶,司雪柔和皇轩昼对茶都没什么兴趣,这一两茶也就都送到了子尘的侧宅。

    “所以,还请公子收回。”露申仍旧恭敬地躬身行礼,和辛夷的句句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维尔不同,露申的话始终带着侍女应有的谦卑。

    唐德感觉一口血被愣生生憋了回去,但仍旧维持着自己的微笑,“在下准备的茶虽然比不上御前十八棵但也绝对是精心挑选,比这里现在的茶还是要好上一点的,不如姑娘先收下,等到在下弄到了御前十八棵再送过来。”哪有给出的礼还要拿回去的,怼不过御前十八棵他还怼不过维希佩尔吗?

    又中了来自兄弟一箭的维希佩尔感觉自己带着这两个东西过来可能真的是他今天犯得最大的错误。

    “不用了!司家公子带过来了,不仅有御前十八棵,还有少爷最喜欢喝的凤凰单枞,而且是凤凰山的宋种芝兰香。”辛夷突然从箱子里拿出一罐茶叶。

    唐德看着辛夷手上的茶叶,感觉那口憋回去的血已经要从嘴角溢出来了,于是只好微笑着说:“司家公子……想的还真是周到。”

    第122章 色如天

    chapter98色如天

    01

    维尔和唐德接连在两个姑娘面前败下阵来, 也都乖乖地不说话了。

    露申和辛夷把整整两个箱子的衣服晾了起来,一路上过来衣服也带了点潮意, 放起来前要先熨烫平整。

    两个丫鬟捧着一件件衣服在屋子里穿梭着,像是两只轻盈的蝴蝶, 月白色的云雾绡,水色的青蝉翼,朱红色的瑞纹锦, 胭脂水色的烟笼月长衫外罩……

    屋里屋外的晾上了不少衣服后,露申点燃了错金狻猊铜香炉,用烫好的铜熨斗把衣服熨烫平整。

    午后的阳光从隔窗中透过,半亮的天光穿过错落斜挂着的丝绸绡纱, 风吹过桃花在胭脂水色和月白色中穿过。

    而子尘仍旧在床上斜靠着看着书,仿佛这所有一切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维希佩尔靠在门扉处, 看着风吹过层叠的绞纱绸衣露出少年略带清瘦的身影。光线照过香炉上浮动的烟雾尘埃,云雾袅袅漫上飘动的衣袖。

    少年仍旧是一身素色白衣,在那些锦色华衣中, 像是一片干净的留白。

    唐德轻轻撞了一下维希佩尔,“怎么,害怕皇轩烬跑了不成,这么久还看不够。”嘴角带着点揶揄地笑。

    维希佩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还是说你越看越觉得好看, 看不够了。”唐德继续笑着说,看着两个姑娘在随风浮动的衣袍中穿梭。

    唐德本没指着维希佩尔答话,却突然听到了旁边的人轻轻嗯了一生, 唐德转回头,维希佩尔却仍旧还是在透过层叠错落的纱衣看着那个安静读书的少年。

    唐德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那边辛夷正开始把箱子里的瓷器拿到外面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维希佩尔他们三个对瓷器都没有什么研究,也就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露申洗出来一套茶具放在了桌子上,维尔看着顺手拿了起来:“诶,你们这瓷器怎么碎成这样了,是不是来的路上撞的?”

    辛夷看了一眼:“放下!那是冰裂纹。”

    “不是,你们这个真的就要坏了,都有裂纹了,能用住吗?”维尔捏了捏手上的杯子。

    “快放下!弄坏了我饶不了你!”

    “不就是个杯子吗?”维尔不太在意地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结果刚放上去杯子就突然开裂,然后顷刻间变成了碎片。维尔赶紧摊了摊手,“和我没关系啊。”

    辛夷就这样愣生生地看着她们烬少爷惯用的杯子碎在了自己面前。愣了几秒之后眼泪就开始往外面流,然后直接就扑到了子尘床边:“少爷,我们走!上什么地方也好过在这里受欺负。”

    “我……我什么也没干,就是捏了一下啊。”维尔看着哭成泪人的辛夷噎的说不出来话来。

    维尔转身看向子尘,子尘却仍旧只是低头看着书,看向维希佩尔,维希佩尔也正看着子尘。

    维尔实在气不过,只好说:“不,不就是个杯子吗?大不了我赔就是了!值多少钱,我原价赔。”

    “皇轩家用的东西可不是钱就能买的”辛夷起身怒瞪着维尔。

    “行,行,我明天给你弄一个去。不就是个破杯子吗?”

    “这是哥窑龙泉青瓷冰裂纹,御制的,除了皇家也就只有我们少爷用得上。”

    “不过就是个杯子。”

    “不过,什么叫不过。我们少爷原先用的可是品柴窑的天青釉小盏,色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是当年太|祖|爷赏给开国公的,算在御品里头。柴窑现在就连窑址都没人知道了,片瓦值千金。”辛夷略带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你们家少爷用的东西都贵重,那个小盏呢?怎么不用,还是司天命自己藏着了。”唐德在一旁笑了笑说。

    辛夷却突然不说话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丢了。”

    “这么贵重,怎么就丢了。”维尔像是突然也对那个小盏感兴趣了一样。

    辛夷没有说话,嘴唇有些发白。一直站在旁边的露申不留痕迹地扶住辛夷像是要站不住的身体,微微欠身,略带恭敬地说:“丢了就是丢了。公子多问无益。”

    子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把书放到了腿上,抬头看向这里,隔着随风飘动的纱衣绸衫歪着头,“……丢了?”他像是要确认一下似得又问了一遍。

    辛夷低着头不敢看子尘只是轻声嗯了一下。

    “丢了就丢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子尘继续低下头看书。

    白昼之殇,皇轩之败。

    战乱如此,能保住这些已是不易,又岂是什么都能保全的。

    维尔没去想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弯弯绕绕,也听不太懂这几个人说什么丢不丢的,略带烦躁地摆了摆手,“得得,不就是个茶杯吗?我改天给你带过来一个还不行吗?”

    “还有什么缺的吗?”维希佩尔突然问。

    “缺的东西多了。”辛夷对维希佩尔向来也没有什么好感。

    “那缺什么你直接都告诉维尔好了,让他一并带过来,支出都算在我这里。”维希佩尔略微低着头说。

    辛夷上下扫了扫维希佩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她并不清楚维希佩尔的身份,但她却本能地不敢忤逆这个男人,就像狡兔在威严震慑的雄狮面前,便是知道这只雄狮不会吃了她,可她却还是感到凉意。

    皇轩烬的衿贵是黄金珠玉砸出来的,是自小生在江南富贵皇轩家的少爷气派。可那个男人不一样,他的清贵是与生俱来的,不需白玉,不需黄金,像是天生的白色帝王,合该睥睨一切。

    那双眼睛淡薄地像是神明,俯视苍生,辛夷以前见过那些跳祭舞的巫觋,执着鹭羽,脸上绘着繁复的花纹,那些人的眼睛便是那样的,不悲不喜。而那个男人的眼神却更加冰冷,那些巫觋便是再怎么隔离着俗尘养成也终究是凡人,男人的眼神却清冷的像是从未沾染过尘土。

    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同,也只有那个男人看着她们烬少爷的时候。他刚刚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家少爷已经睡下了,那个男人就只是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少年,虽然男人仍旧没什么表情,但辛夷知道,那已经不是神明一样的眼神了,神不会用那么漫长的时间看一个人。

    但辛夷仍旧看不懂男人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仿佛带着漫长而遥远的……哀伤。

    “凭什么!”维尔听到立刻开始反驳,“把这几个箱子送过来我都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还缺什么,让唐德记下来吧。”维希佩尔没有管维尔,直接对露申说。

    露申点了点头,“还缺一个梅瓶,烬少爷喜欢屋里放点桃花的。”

    “恩。”维希佩尔点了点头。

    “还有要两个玉壶春瓶,颜色最好素一点。”辛夷补道。

    “凤尾瓶也来一个,要不然还是太空了点。”

    “还有纸、笔、砚、墨也要来一套,司家二公子把松雪道人的真迹《洛神赋》拿过来了,我家少爷正好可以在这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