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日一直是女人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他不知道她都在干什么,他有他的皇图霸业、帝王权术,也有他的宠妃美妾。

    而皇轩离忧最后也只生下了龙璎珞一个女儿,未等龙璎珞足岁便搬到了梅园,静心修佛。

    于是久了,东煌诸臣忘了皇轩家的这个女儿,后宫也忘了宫中还有位离忧皇后。

    如今没有雪落,梅园中的梅花也未开。

    一切都不是什么好时候。

    长庚帝摇了摇头,“走吧。”

    沈安躬身喊道:“起驾。”

    那声声响的木鱼像是停了一停,长庚帝突然像是街巷间向女孩子扔了颗石子引了女孩回头皱眉的泼皮一样在夜色中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玄色衮袍从石桥上掠过。

    毕竟……那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

    03

    子尘从惊梦中醒来。

    窗外天未明。

    司天命正悠然地在一旁看着一卷书。

    “我是醉了吗?”子尘问。

    “何止是醉了?现在整个长安都知道你皇轩烬醉击长安鼓,笑怀美人花。一人登高台,风流得很。”司天命摇头晃脑颇有其事地说。

    “我是在哪被找到的?”子尘说。

    “当然是在鼓楼,找到你的时候你都醉的不成样子了。”司天命叹了口气说:“子尘,你已经是就要成婚的人了。”

    “我知道。”子尘点了点头说。

    百年前的故事被人荒腔走板地唱,你我从此是陌路的牡丹亭旁梦醒人。

    04

    长安,昏时。

    东煌皇室的嫁娶之礼依行周礼。

    三书六礼,今日亲迎。

    龙璎珞身着华贵的九重锦衣。

    她皮肤本就白的近乎病态,像是琉璃一般易碎,如今穿着玄红二色婚衣更像是个瓷雕成的娃娃。

    她手执羽扇遮面,低却的眼乖巧如同一场落下的雪。

    发上系着的红缨垂落。

    女孩身披景衣遮尘,安安静静地坐在轿辇之上。今日是帝王的女儿出嫁,去嫁那金陵城中最风流的公子。

    合该举国来庆,天地祝贺。

    “公主,可记好了,直到礼成都不要把扇子拿下来。”有狐轻笑着说,她知道她的公主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她的公主一直望向金陵,等着那个金陵的少年来娶她。

    “恩。”龙璎珞轻轻点头,像是梅子酥一样,甜甜软软。

    子尘身着黑底赤红纹的云锦衣,衣上绘着腾于云际的神凰鸟。

    红色发带垂落。

    他走到龙璎珞的车辇旁,从繁重的衣袖中伸出手,少年的手腕藏在红黑二色的袖口中,清瘦如竹节。

    龙璎珞以扇遮面,将手搭在子尘的掌中。

    九重锦衣从花辇上滑落。

    三揖三让。

    却忽然间听闻门外有争吵声。

    “怎么回事?”子尘擦净了双手抬眼问。

    “回少主,外面有人说是要为少主贺礼。”

    子尘皱了皱眉,“什么人?”

    “……看样子是些色目人。”

    坐席之间的众人窃窃私语,如今在长安看见西陆的色目人不是什么稀罕事,可那些西陆的人又怎么会来参加皇轩家少主的昏礼?

    “让他们进来。”子尘说。

    数十名身着白色亚瑟军装的圣殿骑士踏着行军步走入礼堂当中,像是油画中的执剑骑士突然闯入了东方蜀绣画中。

    红衣的少年转身,看着队伍正中的男人缓缓拿下浅露帷帽,帷帽下的那双眼如同阿斯加德的天空般冷冽。

    “亚瑟执政官维希佩尔,贺皇轩家少主与东煌公主喜结连理。”男人身着白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束用蓝色绸带系着的神眷花。

    子尘仍旧只是看着男人,“路途遥远,殿下又何必亲自前来。”

    “好歹算是相识一场,便是你的婚礼我都来不得吗?”维希佩尔侧头看着子尘,眉目轻皱,竟分不清是阴鸷还是委屈。

    子尘笑了笑,“殿下能来,我自是荣幸。来人,为亚瑟执政官殿下设座。”

    “他是谁。”龙璎珞有些担忧地看着子尘,眉眼安静如秋水。

    “一位故友。”子尘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铺红庄重的礼堂间像是一粒尘埃悄悄落下。

    维希佩尔已毫不客气地坐于席上,一身白衣在遍目的红色中突兀如素帛。

    胸口的系着神眷花的蓝色丝带在风中摇曳。

    而他的眼冷如翡翠。

    行沃盥礼,温热的水从少年清瘦的手上浇下。

    他眉目间天生衿贵,如今被人伺候着像是他本便是万般金贵锦绣养成,半分尘土未沾过。

    他合该是胎纯釉净的青瓷,半点磕碰经不得。

    红布拭手。

    自维希佩尔落座,子尘再未看过一眼台下,他如同祭祀的贞人般恭恭敬敬依礼而行。而维希佩尔却始终在台下一目不瞬地看着红衣的少年。

    好样的,还真是好样的。

    同牢合卺。

    子尘从侍者手中端过用红线系着的酒卺。

    “我突然有件事想要对皇轩少主说。”维希佩尔突然看着子尘说,那双眼冰冷如冬季的湖水。

    “没有什么事情不能等礼成之后再说。”子尘手执酒卺说。

    维希佩尔却已经直接抬腿迈上了礼台。

    皇轩家众人皆拔剑欲上,圣殿骑士也皆拔出了手中的剑。

    子尘抬了抬手,示意皇轩家众人收剑。

    “少主,可别忘了,皇轩家的玉符还在我这儿。”维希佩尔在子尘耳边轻声说:“我在鼓楼下等你。”

    说完银发的男人转身离席。

    你看看这个人,明明已打算与他再毫无瓜葛,可他却再次生生闯入你的城,纵火燎野。

    子尘咬着牙,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以为他已心如死灰,可风一吹便又是烟尘四起,迷雾遮眼。

    仿佛拿着酒卺的手都在抖。

    饮尽合卺酒,便是夫妻。

    酒卺间连着的红绸当中坠,子尘躬身,突然近乎苦涩地笑了,他看着女孩,“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红衣的少年突然扔落手中酒卺,他近乎跌落堂下。

    众人惊惶不明中,少年牵起门前的螭骢马。

    长安一百零八坊,红衣的少年策马奔过。

    这条路你恨它太长还是太短。

    可终归所有的路都有尽头。

    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翻飞。

    子尘握着手上的缰绳,他缓缓走到黄昏中等在钟楼下的男人面前。

    “你为何要来……”子尘抬头看着男人。

    “你是打算娶了那个女人,带她回江南吗?”维希佩尔却只是问。

    “是,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结局?小凰鸟,我们之间不会有结局的。”维希佩尔突然笑了,哀伤而又病态,“你想与我毫无纠葛?你倒是想得美。”

    “我知道,那个女人很好,我甚至清楚你如果娶了她,你往后也会对她很好。但你永远不会爱她。小凰鸟,这不是很残忍吗?你们会举案齐眉,会相敬如宾,但这些是你想要的吗?”维希佩尔近乎逼问,“你想要的是这些吗?”

    “有何不可?”子尘咬着牙说。

    “小凰鸟,那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一切只有我能给你……”

    维希佩尔突然低头扼住子尘的身体,他近乎噬咬着少年的嘴角。

    子尘咬牙挣扎着,可血腥气却弥漫开来。

    ——你想要的一切只有我能给你。

    也只能由我来给。

    少年的身体逐渐在维希佩尔怀中软了下来,像是红色的绸缎垂落。

    短而直的眼睫微微颤抖。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