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百万人,皆由我儿守。我心安矣。”

    瓮城的门已经无法升起,贪狼将军拉起门旁的锁链,扔在城墙上的箭台上,然后拉着铁索一步一步向上爬着。

    他咬着牙跳上城墙,看着瓮城内燃烧的火焰和狰狞的异兽。

    “皇轩小儿,若是非要生于乱世才能得见你这样的英雄,那倒是也不枉我生于乱世一回。”

    他猛然从城墙上跳下,抽出身后的陌刀。

    陌刀砍杀着凶猛的异兽,鲜血溅在男人的脸上。

    英雄也会死在乱世,英雄也是人。

    那些异兽撕咬着男人的身体,他怒吼着:“我乃东煌贪狼将军也!谁敢来犯!”

    他紧紧咬着自己的牙,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青铜巨鼎上用红色的朱砂写着诡异的文字。

    那是商时的祭祀文,活人为牲,祭祀神鬼。

    他拼尽全力扛起巨大的青铜鼎,将青铜鼎扔下祭台。

    青铜鼎落地的声音如同巨雷。

    他跪倒在地。

    视野变得模糊。

    “我朱镇明自封为天地之英雄也!”

    男人的尸体倒落在地。鲜血染红祭台。

    他的名字在史书上只有一行。

    ——长庚三十八年,贪狼将军朱镇明亡于居庸关,与城共亡。

    第152章 长城埋骨

    12

    维希佩尔穿行在大片的向日葵中。

    风吹过, 向日葵向南而倾。

    仍旧是幻觉,维希佩尔皱着眉。他放出黑色的鸦群, 寻找着这个幻境的裂隙。

    没有任何的裂隙,这个幻镜完美的近乎可怕, 但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涉过向日葵,看到了睡下树下的少年。

    少年有着黑色的发,手腕上绑着白色的绷带。

    他突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他的幻境。

    是耶梦加得的。

    明知是虚假的, 却执拗而认真地构建了千年的梦境。

    将每一个裂隙都认真地修补过。

    像是个孩子,用廉价的彩笔和笨拙的笔触认认真真画了很久的画。

    修修补补,涂涂改改。

    少年醒了,抬起头看着他, 自然而然地看着他笑。

    他走到少年身边。

    “在干什么?”他问少年。

    “随便画一些东西。”少年将手中的本子递给维希佩尔。

    “这是什么。”他翻着手中用炭笔画成的图册,里面的东西像是侏儒匠人的设计, 却带着近乎天马行空的肆意和瑰美。

    所有的一切像是都只是少年的随笔而成, 需要精细刻画的细节就随意地用箭头指到空白,然后在空白的地方画出来。不重要的地方就只是用铅笔草草勾勒出大致的形状。

    “我打算送给中庭的人类。”少年仰着头看着维希佩尔。

    “没有这个必要。”维希佩尔近乎冷漠地说。

    “他们会需要这个的,我前几次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学会用使用火。”少年看着远方说,他仿佛在回想着那些围着火堆的人类。

    渺小却行走在偌大的中庭中。

    “你教会他们的。”维希佩尔问。

    “算是吧,而且,他们会学会更多的。”少年说:“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触碰到天。”

    “你是在想那些人终有一天会企及诸神吗?”维希佩尔说, 他的眼神有些冰冷。

    “为什么不可以。”少年笑着,他抬起手看着天,“只要他们时刻仰望着天, 那么终有一日,他们能触摸到的。”

    “他们只是凡人,寿数最长不过百年。百年而已,能做成什么,能想明白什么?时刻望着天的人,终究一生徒劳无功都在看着天。”

    “可他们有很多的百年。”少年有些执拗却仍旧温柔地说:“一个百年不够,就两百年,三百年。一代人想不明白,就两代人,三代人……他们行走在这巨大的中庭,一代人踏着上一代人的脚步继续向前。”

    少年的眼干净像是有着阿斯加德所有的星辰。

    他喜爱着为神所创造的世人,也期待着他们在这世上越走越远。

    “哥哥,我们定一个诺言吧。一起看一看千年以后,这世上的凡人会如何,看一看他们能走多远。”

    看一看,那时他们是否已经触摸到了天。

    “好。”他答道,其实他应该拒绝的。

    13

    “是阵,以整个居庸关炼成的阵。”子尘看着瓮城之内突然说,他想起了刚才瓮城中的巨大青铜鼎上的文字。

    他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息,用手指蘸着地上的鲜血绘出刚才青铜鼎上的金文。

    “是商时的祭祀文,如果我没猜错,还应该有一处祭祀的地方。”子尘站了起来,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金文上。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回过头看着露申辛夷,“怎么了吗?”

    辛夷近乎惊恐地摇着头,“少主……你说什么。”

    “还有一处祭祀的地方。”子尘说。

    “不,你说,这是用整个居庸关炼成的阵。”辛夷咬着牙,面色发白。

    子尘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出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少主……”

    子尘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但是他逼着自己不去细想。

    像是易子而食的人撕咬着肉,逼着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他是八百里皇轩家的少主,他可以残暴,可以冷漠,但绝不能优柔。

    “相柳他们还在城外,”他用沾血的指尖指向西北,“你们去那里找他们。”

    “那少主你呢。”露申问。

    “我要去毁掉另一个阵。”子尘咬着牙说。

    未等露申辛夷回答,少年扯过马缰,翻身上马。

    “走吧,去城外。”辛夷说。

    “恩。”露申点了点头。

    两个人跳上城头,如身轻的飞燕,头戴斗笠,背负双剑。

    “等等。”露申突然说。

    她闭上眼,感受着居庸关中风的流动。

    她与辛夷从小便被当做舆鬼培养,在子尘死后,她们便要永守剑冢,为百万魂魄接舆。

    “魂魄为何?”她记得她曾问过皇轩家一位百岁的巫咸之师。

    “魂魄为气。”那位身披羽衣的巫咸之师闭目而答。

    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巫咸之师的意思,只觉得太过玄妙。

    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十岁,她还可以把自己只当做子尘身边奉茶的小丫鬟。

    可如今,她逼着自己感受着所有风的流动,寻找着巫咸之师所说的气脉。

    魂魄之气,过芦苇而不动。

    她看着风吹过城内槐树上的数千条染血额带,辨识着空气中风的走向和额带摇曳方向轻微的差别,寻找着风中魂魄之气的走向。

    “还有一阵。”她看向云台之上。

    “我也要过去。”辛夷说。

    “我一个人够了。”露申说:“别忘了,我们总得有一个人活着。”

    她抽出身后的双剑。

    女孩跳上了城中的飞檐,槐树的枝干上系着无数的玄色额带,像是寺庙里祈福的系带。

    她看着最高处的云台,风吹过寺庙檐上悬着的青铜钟舌。

    钟声清越。

    露申踩着覆雪的台阶走上云台。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走过一条漫长的台阶。

    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死了,她被她的父亲在头上插了根草就要卖掉。

    她太瘦了,也太小了,一看就活不长的样子。就在她的父亲将她踹倒骂她赔钱货的时候,一袭红裙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她从未见过那样美的女人。

    像是一树的桃花,繁花似锦,就连桃树都受不住那样重的繁美,于是簌簌而落了一天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