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吧,好歹有了个想去的地方。

    这个男人当过了英雄,如今该送他回家了。

    他低头系紧了手腕上有些松开的红色布条。

    如今正是秋初时节,一路上他们两个都挑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没事停下来摘摘果子,抓两只兔子勉强果腹。有的时候皇轩烬也会在路边的面摊茶馆歇歇脚,周围的人用怪异地目光看着朱镇明,他就苦笑着说,朱镇明在军营里为了救火烧伤了身子,还烧傻了脑袋。百夫长看他可怜,让他送朱镇明回家。

    这番说辞骗的面摊大妈直抹眼泪,给他们的面里还多加了个蛋。

    风吹过面摊旁的槐树树叶,听着有点萧索。皇轩烬咬着碗里没煮好糖心了的蛋。

    周围几个军官小声议论着,他们说自那个皇轩将军离奇失踪以后,福王联合群臣将南河帝软禁了起来,这东煌怕是要乱了。

    “本来还以为那个皇轩家的少爷能烧上个三把火,现在看也是个无能之辈!”

    “可不敢说,听说啊,那个皇轩将军在华阴之地杀了好多人呢。”旁边的人扯着另一个人的袖子小声说着。

    “他们说那皇轩将军怕不是个疯子!”

    皇轩烬咬着蛋没忍住笑了去起来,他是个疯子,他好像想起来了他在华阴之地化为古兽后听见万千古兽的哀鸣。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王,你归来了……救救我们。”

    他不敢去细想这一切,他怕想多了,他就真的疯了。

    “最近多灾啊,华阴的瘟疫没有好,楚地又开始闹旱灾。”军官开始叹着气说:“这偌大的东煌,连个好地方都要没有喽。”

    “可不是,就从上个月起,哪哪都招灾。”

    皇轩烬夹着鸡蛋的手顿了顿,他是上个月离开华阴的。

    或许这就是他给世间带来毁灭的方式,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他醒过来,这世上便是灾祸横行。

    但他随即又安慰着自己,或许都是凑巧呢,就算他再怎么糟践自己,也不能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啊。

    “大娘,付钱!”

    枝影横斜的树林,皇轩烬和朱镇明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几天没睡上个好觉,皇轩烬耷着眼,没太有精神地打着哈气。

    “树上君子吗?”他突然笑了一下,用指尖捻着手里的石子。

    来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扯下了脸上的面罩,居然是断竹。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看见皇轩烬之后,他就把肩上的人放了下来。居然是昏过去的龙承琀。

    “您,这是?”皇轩烬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看着断竹。

    “福王软禁了南河帝,我与琅嬛阁的兄弟设计将南河帝带了出来。南河帝让我们带他来找你,还给了我们一个珠子,让我们跟着珠子来找你。”断竹说。

    “不过,看来南河帝不是很受得住这路途颠簸啊。”皇轩烬看着昏倒的龙承琀说。

    断竹也有些无奈地看着龙承琀,“情急之下,迫不得已。如今能保全南河帝的性命已是实属不易。”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皇轩烬问。

    “还望皇轩将军能照料陛下。”断竹将南河帝放在地上,然后向着皇轩烬行武跪礼。男人眉眼坚毅,一看就是甚少求人之人。

    “不是!你们把我当什么!”皇轩烬皱着眉看着断竹,“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我自己就在逃命吗!何况把南河帝弄成现在这个状况的本来就是我,你们还敢相信我!”

    “琅嬛阁只忠于帝王,不涉帝位之争。如今南河帝还是东煌的圣上,我们所做一切不过求保全南河帝的性命。再过两天福王就将即位,那时我们自当忠于福王。”

    “我明白了。”皇轩烬点了点头,“等过两天,或许你们就变成追杀龙承琀的人了,对吧。”

    断竹点头。

    “可我如今,自身难保。”皇轩烬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但南河帝只相信你,他说你是他的皇轩。”断竹看着皇轩烬说。

    皇轩烬愣了愣,随即又笑:“我骗他的。”

    “人我们已经带到,无论你是否要把他留在身边我都必须要回去复命了。你杀了他也好,把他扔在荒郊野岭也随你意。”

    断竹走了,皇轩烬蹲在地上看着混过去的龙承琀,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像个老好人了,怎么一个两个都逮着他欺负。

    他抬头撩起眼看着身旁呆呆的朱镇明,“和你一样,是个傻子。”

    “把他背起来吧。也算再全了你一个忠臣之名。”他站了起来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从此地想要去鸠尾河山路崎岖,但若是随漕运之船顺着运河而下不过数日。

    皇轩烬在邢阳港口找了艘漕运之船,管事的人看龙承琀和朱镇明都像是有点力气的,虽然看着不怎么聪明,不过也就留他们在船上做事了。

    他拱着手巧笑道,“多谢大人了!”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我就个招工的。去吧去吧。”管事的人挥了挥手,“你看上没什么力气,去厨房帮工吧,是个好差事,有几位富商随船而行,说是要见见鸠尾河风光,你去小心伺候着。”

    “哦,船上还有几个色目人,听说是从亚瑟帝国来的,你可千万别好奇去多瞧,给人得罪了。”管事的人仔细吩咐着。

    皇轩烬连忙点头,“多谢照顾小的了。”

    晚间船上行夜宴,厨师耍着蓑衣刀法切着一条黄瓜,皇轩烬候在厨师旁边,抓了一把没炒过的花生。

    “听说那几个色目人搭船是要来找人。”几个负责端菜的小厮低声嘀咕着。

    “来这里找什么人啊,让他们去鸠尾河里捞算了。”

    “该上菜了!”厨师把蓑衣的黄瓜摆在烤乳猪旁边,把盘子递给皇轩烬,“第一天来的吧,可要小心伺候着!惹怒了船主可不是什么容易过去的事情。”

    皇轩烬连忙点头。

    船主名叫沈三石,近几年来因为和西陆的生意发了不少财,与不少西陆的商人都走得颇近。

    皇轩烬捧着那盘烤乳猪低眉顺目地去上菜,他记得这艘船就是虞渊城主在花灯节上游湖的船,居然还真有人买了回来。这艘船的内部是日夜燃烧着夸父血的祝融炉,如今只能按照最低功率在内河中航行,还真是如同沉香烧炭。

    空气中是柳木香的气息,河上空气潮湿,柳木香性干,与潮湿的雾气混在一起倒是十分相宜。

    他撩起了帘子,抬头就看到了坐在侧座上的男人。

    他笑了笑,动作僵硬地放下了帘子。

    这……才说过再见即生死就见面,不太好吧。

    他撞上了旁边的柜子,花瓶中的水洒了他一身,然后他连忙拉住一个刚送完菜的小厮,“大哥,我这衣服湿了,不好见客,您帮我送一下吧。”

    小厮颇为嫌弃地看着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帮他送了上去菜。

    “衣服湿了就赶紧回去吧,江上天冷,生了病可不是好受的。”小厮送完菜半是嫌弃半是关切地说。

    “我再看看,小地方来的,没见过这么吃晚饭的,我见识见识。”皇轩烬说。

    他扯过雾绡纱的帘子偷偷往里面看着,旁边的小厮拽了拽他,“别这么没出息。”

    他连忙回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里面瞅着,维希佩尔的精神看上去不太好,但仍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唐德在他身边和主座上的沈三石寒暄着,看打扮像是西陆的商人般。

    沈三石一身青衣,不着丝绸重锦,不像是富商,倒像是个风流的雅士。

    有舞女在堂中跳着舞,皇轩烬偏过头瞅了瞅,当中有个女孩像是不熟悉动作一样总是比其他人慢上一个拍子。

    沈三石突然拍了下案,“跳成这个样子,也敢出来见客吗?”

    “完了,兰姑又要挨骂了。”小厮在他旁边说着。

    皇轩烬回头看着小厮,小厮继续跟他说道:“那个兰姑是个罪臣之女,被卖为官妓后被老爷买了下来。老爷让人教她绿腰,她总是不肯学,说什么靡靡之乐,辱没世家。”

    其余的舞女都退下了,只剩下了兰姑跪在了大堂上,女孩的脸干净清秀,却偏偏生了一双挑眉,看上去有几分倔强,不讨人喜欢。

    “一个绿腰,就学不会吗?”沈三石揪着案上的葡萄。

    “绿腰之舞,非为雅舞。”兰姑拧着头回道。

    “雅舞,什么算雅舞,我看你啊,是被你那个罪臣的爹爹教傻了。”沈三石嗤笑了一声。

    兰姑低着头不肯回答。

    “你说你不学绿腰舞,那我留你何用。”沈三石凝眉看着兰姑。

    “我会羽舞。”女孩突然抬着头看着沈三石,目光执拗。

    羽舞是东煌“六雅舞”之一,只有官宦之家的子女才能习之,但六雅舞动作颇难,曲词深奥,能习会的少之又少。

    据传当年勾陈女帝还是皇女时曾于明堂亲行羽舞之祭,皇轩九阴执剑守于前。

    红绸漫天的明堂内,女孩白衣执羽。祭后三年,国内风调雨顺,社稷安稳。

    但自流火之乱后,东煌不重文舞之祭,加之六雅舞实在难舞,会六雅舞之人越发少了起来。

    “那便为羽舞。”沈三石从花瓶中揪过一根白色的鹤羽扔了过去。

    “这……乐坊之中也无人会弹羽舞之乐啊。”一旁的管家连忙说。

    “我会。”沈三石却说,“羽舞之乐为清乐,我当击碗以和。”

    他抽出两根白玉筷握在手中,调侃般看着兰姑,“只是不知,你能否跟得上。”

    “我自幼学羽舞,你便是以指击节我也跳的来!”女孩捧起了被扔在她面前的白色鹤羽。

    唐德在一旁自顾自地饮酒,若是平时他还会颇有心思地说上几句,看上一出好戏。可如今维希佩尔受了重伤,他能分出来精力和沈三石寒暄便已经令他心力劳累。

    他看着身边的维希佩尔,维希佩尔仍旧在闭目养神,但他知道这几天维希佩尔一直在放出那些乌鸦搜寻着皇轩烬的踪迹。

    沈三石轻笑着敲下了冰裂纹的青碗。

    女孩和着击碗之声跳了起来,她本算不得太漂亮,可当她执羽而舞却像是白雾山上的神女,端肃而美。

    皇轩烬当然也学过六雅舞,但是皇轩家向来不重这个。和许多贵族相比,皇轩家更像是一个传承了八百年的暴发户。皇轩家言则开国公如何如何,可开国公底子上就是个打鱼的。他八十万铁骑纵横山河,可据传他最爱的披风花团锦簇,颇像是个没有见识的农家翁。

    女孩还在舞,可她的舞姿却越来越吃力,她像是忽然从云端起舞的白鹤变成了学步的鸭子。但她仍旧执拗地舞着,女孩本就唇色极淡的下唇被咬的发青。

    皇轩烬听着沈三石的击碗声,明白了为什么。羽舞有九节,只有世族大家的子嗣能习最后一节——荆棘白羽歌。女孩的家世显然没有让她学过这最后一节羽舞的资本。

    而如今沈三石所奏就是羽舞的最后一节。

    皇轩烬笑了笑,不想再看下去了,他是看惯了酒寻祭上的巫者的羽舞之祭的。如今看着女孩的舞姿就像是看多了书圣墨宝的人突然去看初学者的练笔之作一样。

    他放下了帘子,想着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是该去换一件的。

    可他却又突然觉得那个女孩的眼和另一个女孩很像,那个叫辛夷的女孩。

    辛夷也曾是罪臣之女,本也该罚入舞坊之中,可女人碰见了她,说她儿子房里缺个漂亮的女孩。

    辛夷懂瓷器,识金文,就算是金陵最好的当铺先生也比不上她。但皇轩家的仆人都不太喜欢她,只有皇轩烬会在一些小事上护着她,辛夷的父亲本是主管祭祀之事的祭酒,他把女孩宠得骄纵又蛮横。

    辛夷仗着皇轩烬护着她没少惹是生非,但其实他也没有对女孩怎么上心,他对任何一个女孩都挺偏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