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着等他去了寺里就把辛夷送走的,省的让她白白在梧桐栖里等着。

    可有一天辛夷却突然让他带她去外面,女孩还小,在皇轩家是不许独自外出的。

    辛夷带他去了冷香山,那是片普通百姓葬身的墓地。辛夷让他留在了马车上,他拉起了帘子看着外面哭号的人,觉得女孩确实有些出格了。

    可她最终停在了一座坟前,坟前被人刨出了五道土台阶。台阶很丑,估计是辛夷自己刨的。

    五阶之葬,为大夫墓。

    那是她父亲的墓,她踩在土台阶上,认认真真地行着繁琐的祀礼。旁边的墓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墓,来祭拜的人也就是行个跪礼,接连磕着头,再哭个两声。

    可辛夷却自顾自地击掌叩拜,表情严肃像是祭酒的大夫,其他人皆侧目看着女孩,觉得女孩莫不是失心疯了。

    看够了女孩他们又回去哭号,但女孩始终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地行着那套繁琐的祀礼。

    皇轩烬趴在车窗上看着女孩,那是皇轩烬第一次觉得那套繁琐的礼节是有什么用的。有的时候人是很无力的,朝生暮死,随水而逝。像是风中的柳絮,吹散了也就吹散了。

    于是人需要做点什么来告诉自己他们曾活过,也告诉自己其他人也曾活过。

    女孩所行的祀礼对其他人来说都早已没有任何的意义,可对于她,这一切很重要。

    于是他走下了马车,跟在女孩身后,亦复行之。

    周围的人不敢再言语了,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同样行着祀礼的少年是个贵胄公子。

    击掌以哀,少年身上的大袖垂地。

    回去后的那个月夜,辛夷突然说她要跳舞,她在月下拿着一根她从祭品里拔下来的灰突突的雉羽跳起了端肃的羽舞。

    她说她的父亲没有做错,他们不该忘记祭祀昭穆公的,他只是替他们摆上了昭穆公的灵位。

    他想告诉女孩,不是他们忘记了,是他们想要所有人忘记昭穆公。

    但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亮的,执拗地像是填海的精卫。

    他又看见了这双眼,在一个不肯跳绿腰的女孩身上。

    兰姑彻底慌了,她没学过羽舞的第九节 ,她只能靠着不多几次祭祀上她看过的巫人之舞跳着荆棘白羽歌。

    歌中一生不染尘埃的白鸟被众鸟污蔑,于是它为证清白,自尽于荆棘林中。

    小厮正端着一盘烤乳鸽想要过去上菜,皇轩烬却突然从盘子上拿起了用作装饰的雀羽。

    “你干嘛!”小厮连忙喊着。

    兰姑听着沈三石的击碗声,想着下一个动作究竟是折腰还是倾身,她犹豫着选了折腰然而因为走神,她突然向后倒去像是要硬生生翻折在地一样。

    她差点惊呼出来。

    但有人接住了她,执雀羽的少年倾身而扶,他像是春日游街的少年郎般,扶过了女孩后随即收手,笑看着女孩,然后如女孩刚才的动作般折腰而舞。倒像是女孩刚才的跌倒是预先安排好的一样。

    皇轩烬忽然又倾身在女孩耳边,然后躲身而去。兰姑疑心他刚才是不是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但她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

    众人皆抬头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宴会上的少年。

    维希佩尔抬起头看着皇轩烬,手臂处的鲜血染红了银色的绸衣。

    皇轩烬也看着他,他在眼前翻转着手中的雀羽轻笑着看着维希佩尔,然后轻轻扬了下头便转身而过去应和着女孩的舞。

    如果说刚才的女孩像是云中之鹤,少年便像是五采其羽的凰鸟,他眉目骄矜而又艳丽。

    最后一节女孩的动作变得笨拙了起来,可少年却只是应和着她,他宽容着女孩所有的失误和不解。女孩辗转他便挽留,女孩侧目她便回望。

    连百鸟之王的凰鸟都已然愿为女孩作陪,还有谁再敢挑剔。

    沈三石手中的青玉筷落下了荆棘白羽歌的最后一唱。

    白鸟自尽于荆棘林中,凰鸟徘徊林中,哀鸣彻天地。

    女孩白衣折腰,皇轩烬伸手像是想要再次扶住她但随即又收回了手。女孩没有倒下,她像是濒死的白鸟一样定格在荆棘白羽歌的最后。

    第226章 走马

    3

    “公子跳的可是皇舞?”沈三石放下了手中的青玉筷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晚宴上的执羽少年。

    皇舞乃是比羽舞还要肃穆庄严的舞。

    “我随便跳的。”皇轩烬倾身向沈三石行了一揖, 脸上带着点不以为意的笑,“可若是执白羽而舞是谓羽舞, 执五采羽是谓皇舞。那我跳的的确是皇舞。”

    “我以为公子是懂雅礼之人。”沈三石敛起了笑看着他。

    “所谓礼,不过是这条路上你要磕多少的头, 不过是你要有多少次的恭卑跪拜。”皇轩烬却还是笑着。

    “所谓皇舞,最开始也不过就是尧舜时的众人聚在一次,看着身边有漂亮的羽毛就拿了起来, 然后他们开心,也就跳了一场舞。”少年摊袖,像是在那个百草芳菲的时代起舞的羽冠人。

    “公子倒是颇有当年皇轩且尘醉酒接云亭的风范。”沈三石再次笑了。

    当年皇轩且尘一身月白色云锦穿行在绯衣的重官之中,他饮酒丹桂宴上, 与江湖而来的乞丐同饮酒。

    那就是皇轩家的少年郎,他们识过最庄严的礼节, 他们行过最肃穆的祭祀。可若是那些礼有一点挡在他他们面前, 他们不介意如抽刀斩破白玉尊般,斩破一切拦在他们面前的繁礼。

    “我终究是我,与皇轩家何干。”少年却又嗤笑了起来, “在下金陵李烬。”

    “金陵李家?倒是未曾听闻金陵有哪户姓李的大户,不过也是,皇轩家盛名之下,其他贵胄子弟也被掩了风采。”沈三石挥手示意管家, “为李公子设座。”

    皇轩烬却愣了愣,然后抬头说:“当年于金陵年少时也曾有薄幸名,众人唤我一声烬公子, 先生也可念之。”

    “好,那便为烬公子设座。”

    他转过身,船穹上的仰莲千灯幢幢,维希佩尔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幽深不可见。

    名唤做兰姑的舞女躬身而退,白色舞袖漫过他眼底,他倾身回礼,风吹过,满堂灯光为之一低,灯火摇曳的余光中维希佩尔缓缓向他举杯,眼如青空。

    晚宴的后半截是靡靡的艳曲,本来兰姑在这种地方跳羽舞就是太过没有眼色,晚宴上的都是些富商巨贾,有几个真正看过羽舞?

    管家可能看出了其他人的不满,忙令乐坊的乐伎奏起了坊中传唱颇多的几曲艳词。女人们身上的月露浓般的彩纱裹着一层腰肢上的薄汗,宴会上的众人也醉了起来,仰莲灯被海风吹起,光影坠坠中他们都忘记了刚才的什么羽舞,什么执羽的少年。

    皇轩烬站了起了走出了主厅,靠在栏板上,馥郁的脂粉气裹着整艘船,他嗅着微咸的海风,用指节敲着那几曲艳词的拍子。

    倒是挺好听的。他也喜欢。

    他的指尖还点在微微起刺的木板上就突然被身后的人按在了身后角落里的木板上。

    一墙之隔就是人来人往的走廊。

    维希佩尔看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像极其隐忍着什么。

    他按着皇轩烬的下半张脸,手腕抵在他的脖颈上,像是饿极的虎豹按着一只傻狍子。

    皇轩烬却是没皮没脸地笑着,“殿下手臂上有伤,还是别这么用力为好。”

    他把手放在了维希佩尔的手上,像是要拽下维希佩尔的手但没用力。

    “跟我回去。”维希佩尔死死地看着他。

    皇轩烬却抬起了手将维希佩尔纠缠着脖颈间的银色长发拨了过去,“殿下,我已成魔。”

    “你我之间,只有生死,再无其他。”他轻笑着看着维希佩尔。

    “不过这里不好,闹起来船要翻。”他皱了皱眉,像是有些不太开心,“子时这艘船会在墨阳码头上停靠,我在甲板上等你。”

    说完他拽了了维希佩尔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主厅中金粉洒落,穿着轻薄舞衣的女人依靠在醉倒的男人们身侧,周围尽是调笑声,靡靡之乐声……

    皇轩烬坐回到了座位上,宴上有春饼,有上好的鸭肉,是从鸭骨架上小心剔下来的。他痴痴地笑着,揪过面前花瓶里的牡丹花瓣扔在春饼上,然后抹上果木酱。

    一口牡丹,一口春饼。

    旁边地人抬起手笑着看他,说他肯定是醉了,自己却笑了两声先醉倒躺了下去,然后扑腾着喊着我没醉。

    皇轩烬仍旧是痴笑,看着满座欢好金箔香脂,将手中胭脂色的牡丹喂到嘴里。

    他的指上沾着桂花色的酱汁,他弯着右腿,将右手撑在腿上。然后像是醉倒般把头枕在膝上。

    “江南好诶,莲叶何田田……”

    他低声哼着一曲江南小调。

    牡丹花苦,春风色浓。

    今宵醉倒,不知去处……

    他遥遥向着酒宴对面冰霜般的男人举杯。

    4

    还有两刻就到子时,维希佩尔握着手中微凉的秘色冰裂纹酒杯。

    船板上形单影只地站着个孤影,身上披着件花团锦簇的杏色披风。他记得皇轩烬刚才离开酒宴时就随手扯了一件杏色的披风,也是这般花团锦簇。

    他盯着那个随意裹着披风的身影,唤出了周身的乌鸦,但那些乌鸦刚刚飞至夹板就被更肃杀的气息杀了回来。

    他也只好收回了鸦群,等着子时。

    船停靠了,卸货的事情有管家和小厮们去处理,宴上的众人仍旧不知今夕何夕地醉着。

    维希佩尔穿过了醉倒的男女,走到了甲板上。

    听到有人过来,甲板上披着披风的人欣喜地回身,“烬公子,你回来了?”

    维希佩尔看着面前一脸错愕的兰姑,“怎么是你?”

    夜风寒冷的运河上,皇轩烬嘿咻嘿咻地划着一艘小破船。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光顾着傻乐,也划下船行不行。”他看看着对面两个身材魁梧的傻子埋怨道。

    朱镇明捧着盔甲不做声,龙承琀嘿嘿地笑着。

    他顺流划着船倒是也不太累。

    艇舟之下的夜河像是研好的大片徽墨。

    两岸灯火渐盛,熔金星点般的灯光缓缓流入河中,像是那场夜宴中的金粉漫天落下。

    河中有莲花飘过,皇轩烬握着船桨的手微停。

    他看向两岸的妆楼酒肆,满城的红袖像是都堆在了这岸上。楼坊中隐隐有鼓声传来。

    “殿下是想送我一片金陵景吗?”他朗声说。

    他闭目后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