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书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们之间没有一个人的道术水平能达到画这个镇邪符的程度。”

    阮洋一愣,看向老沈。老沈轻轻摇了摇头,默认应书怀的说法。阮洋又去看关寒时,关寒时说:“我只是剪纸一门,严格说起来,并不是正统的降鬼除魔门派。”

    阮洋最后将视线挪到应书怀脸上,应书怀坦然回视,第一次正面回答阮洋:“我不是天师。”

    这话一出,老沈和关寒时均目光一沉,心思已千回百转。

    阮洋又想起老乌跪在应书怀面前的画面,深深地看了应书怀一眼,转头掏出玉铃铛:“车到山前必有路。来的是邪,我就打它灰飞烟灭,来的是鬼,我就困它永世不得超生。”

    墓道里静默了一下。

    裴盛率先大笑打破沉寂:“阮洋洋,你怎么睡了一觉突然自信心迷之爆棚?听我说,我们先让姓关的小纸人打头阵,再......”

    “嘭——”

    裴盛喋喋不休劝说的嘴还没合上,只见玉铃铛自阮洋掌心内腾起,发出的青碧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墓道,掩盖过古铜小油灯的昏黄光芒。

    阮洋从玉铃铛里抽出金鞭,朝一侧墓道里甩出一声清脆悠远的鞭响,声音隐没在黑暗的墓道里,好半天才听见一声回声。阮洋心里已经默念了自甩鞭后到听到回声的秒数,又朝另一侧墓道甩出一鞭。

    这回没有听到回声。

    阮洋微侧过头:“走这边。”随即率先走向没有听见回声的墓道。

    应书怀毫不迟疑,直接跟了上去。走没几步,前面的阮洋停了下来,应书怀险些撞在阮洋身上。阮洋抽出他的阴桃剑,回身越过应书怀递给裴盛:“裴扒皮,拿着,遇到鬼你就扒它一层皮下来。”

    裴盛手忙脚乱地接过阴桃剑后,阮洋早已在应书怀复杂的目光中往前走去。

    阮洋大话放出去后,心里还是忐忑的。越往墓道深处走越阴冷,还好有手中的金鞭给予自己温度。玉铃铛悬在正前方给阮洋照亮,阮洋的金鞭在手中自动如灵蛇游走,时不时鞭响一声,随后有一片片斑驳的暗影快速悉悉索索爬入砖缝中。

    阮洋边走边思索着身后的人,他能感觉到应书怀即便不是一名天师,也不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授。一直隐瞒他至今的应书怀今日没有再隐瞒的打算,如果不是时机不恰当,他能肯定应书怀会坦诚地告诉自己。

    “别走神。”身后传来应书怀低沉的嗓音,在墓道里显得更加沉闷,“别忘了你刚进墓道前说的话。”

    阮洋稳住心神,猛地一甩金鞭,像硬要争口气似的:“天灵地灵,兵卒先行。冥府大帝,恶孽肃清。急急如律令,破!”

    整个墓道微微震动起来,砖缝里有细微的尘土漏了下来。裴盛大叫:“阮洋洋,你别冲动啊,别还没等我扒到鬼皮,先被你活埋了。”

    关寒时扯住了裴盛的胳膊,轻“嘘”了一声。裴盛是个外行,自然看不见当阮洋金鞭甩出时,墓道顶和左右两壁悄悄伸出的白森森的手掌骨倏忽地缩回去,偶尔伸出一两节指骨在探路,也瞬间被玉铃铛的青碧色光芒灼烧光。

    老沈则忧思重重。玉铃铛是上代沈门门主传下来的没错,可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个辟邪护身的玉符,直到玉铃铛在阮洋的手里发挥出越来越大的威力,他好似才明白沈门门主临终前的未尽之言。

    行之将木的沈门门主说:“玉铃铛只是沈门代管之物,以后遇到有机缘的人,自然会把它寻回去。”

    当年在村子里遇上带阮洋过来的阮家老爷子,尘封已久的玉铃铛忽然震荡起来。老沈才顺势将玉铃铛赠与阮洋。原本还指望阮洋继承衣钵的老沈,忽然无比心塞,现在的阮洋不是老沈一句两句可以哄骗的,沈门要没落了么?

    第69章 幽谷鬼蝶08

    此时的阮洋倒不知道老沈的纠结, 他听着耳边悉悉索索, 蠢蠢欲动的声音, 心里莫名地觉得这些噪音令人心浮气躁。

    手掌一摊,迅速抬指在虚空中画符文。指尖拖出一条淡金色的线条, 飞快流转,结出一个繁复的图案。待阮洋收回手指的那一刻,符文金光大盛, 连着悬在头顶上的玉铃铛都急速旋转, “叮铛铛”清脆的铃铛声在墓道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阮洋手掌拍在符文上, 向前一推。金色的符文“咻”地掠入前方昏暗中。

    “铛!”

    一声金属碰撞声, 擦出了数点火花。

    随即前方似有气流猛烈地震荡起来,强烈的阴风一股一股朝墓道里的几人猛灌过来, 吹得两臂挡在脸前的阮洋身形忍不住后移了几分。

    阮洋感到站在自己背后的应书怀轻推了下自己的背脊, 阮洋脚下生根般站稳, 凌空挥起金鞭,劈开阴风的阻挡。

    阴风刹那间停止, 墓道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有点点灯火接连从墓道的那头亮了起来,转眼间就到了阮洋几人身边。阮洋视线左右一扫, 古墓墙壁上跳动的火苗忽闪忽闪,泛着幽幽的绿色, 将阮洋几人的脸色都照得发青,跟青面獠牙的鬼一样。

    几人的行动快捷了几分,即便有白骨从墙缝中溜出来,也不敢放肆, 不知是惧怕阮洋手里的金鞭,还是阮洋身后的人。

    墓道在灯火的指引下越走越宽,一个转弯,一大片零碎的青光晃入眼帘。阮洋猛地刹住脚步,应书怀也跟着停下。裴盛一路唯恐落后一步就会被鬼拖走,步履匆忙,直接撞上紧急刹车的应书怀背上。

    应书怀一手扶壁,一手搂住阮洋的腰,才没被裴盛撞下去。

    不等应书怀给裴盛飞个眼刀,裴盛先探出头来,问道:“阮洋洋,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阮洋没好气:“感谢你最近在节食,要不然刚一下我直接被你撞到水潭里。”

    老沈听到前面有水潭,挤过裴盛和关寒时,凑到阮洋身边蹲下来细看。墓室里的灯火在漆黑的水面上倒映出青色的幽光,闪烁不停。

    老沈眯着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疑惑:“古墓封闭,怎么水面会这样波动不平......”

    “退后!”

    不等老沈的脸越凑越近,阮洋猛地一拖老沈的后衣领往后一拽,直接远离水面。

    与此同时,一道浑身黏糊糊的长条形黑影从轻微波动的黑水里蹿出来,与老沈的鼻尖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如果不是阮洋的一拽,老沈轻则被咬掉鼻子,重则直接被拖入黑不见底的水潭。

    老沈坐在地面上,惊疑不定地看着黑谭:“这是......什么东西?”

    蹿出水面的长条黑影一扑空,随即蹿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蛇吗?”裴盛的声音不由自主跟着身子颤抖起来。

    关寒时拍了拍口袋,安抚了被阴气惊扰到的小纸人:“鬼虱,多出现在养尸地,外形像黑蛇,以尸体腐肉为食。我们运气不太好,这个古墓被邪灵弄了一个养尸池出来。”

    阮洋望着波纹荡漾的水潭,依稀可以看见有无数长条的东西在水面下蠕动,带起了波浪,偶尔有尾巴尖露出水面甩了半圈再落回水底。在古墓四壁灯火的照映下,阮洋一时分不清波纹里闪烁的青光是灯火的影子,还是尸虱的眼睛。

    关寒时悠悠的语调响起:“你站在岸上盯着水底,水底的鬼物也在盯着岸上的你。尸虱伺机而动,就想揪住一个机会,拖拽岸上的猎物到水里,用湿滑的身子缠绕紧,等着猎物溺水窒息,然后争先恐后地攀上撕咬。在一片血水肉沫中,只剩一副白骨沉在水潭底,化为污泥。”

    裴盛用手抹平手臂上爬起的鸡皮疙瘩:“别再科普了,我们已经很清楚这些鬼东西的厉害之处。请问,邪灵在哪?”

    阮洋直起身子:“水里。”

    裴盛愣了一下,确认阮洋不是在开玩笑后,问:“这不是古墓吗,不是应该有棺材吗?棺材在水里,那不早烂成泥了?”

    阮洋:“墓口的咒符解封后,邪灵让整个墓室下沉,引来地下水,挖来石子沟乱葬岗的尸体,养了成片的尸虱,吸收阴煞之气,好补充鬼力。棺木不可能离开养尸池,现在水面上没有,必然是在水底下了。”

    阮洋边说边抛起玉铃铛,玉铃铛悬在水潭正中央,清脆的铃铛声在墓室里回响。

    裴盛好奇地伸长了脖子。铃铛声似乎能让水潭里的鬼虱躁动不安,不停在水潭里翻滚。水面的波纹越荡越大,一层层向墓壁推去,拍打起无数黑色的浪花。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微微晃动,鞋边的沙砾也跟着跳动起来。

    “轰轰——”的低鸣声响起,水潭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黑色的潭水回旋着被吸入漩涡中,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下升了起来。

    裴盛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眼睛睁得老大,恨不得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余光瞥见阮洋一脸的指挥若定,成竹在胸,赶紧调整五官,趁大家没注意的时候,换上一派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全被关寒时看在眼里。关寒时想,怎么这么像一只偷吃松子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小松鼠呢?

    黑色的潭水被旋涡抽得一干二净,露出一口雕满精致图纹的石棺。石棺经过黑色潭水的清洗,不仅没有一丝污渍,还洁白得无暇发光。

    裴盛惊叹出声:“原来是石棺,难怪不会烂成泥。只是,咦额,这些鬼虱怎么办?”

    黑色的潭水褪尽,水底的鬼虱全部显露出来,如一条条黑蛇在地上蜿蜒,两只眼睛却散发着幽幽绿光,身上的粘液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墓室里充斥着湿黏黏的躯体滑拉声和信子不停吐出的嘶嘶声。

    绿眼睛幽幽地盯着墓室口的几位不速之客。裴盛似乎从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里看到对猎物垂涎三尺的兴奋,头皮发麻地往旁边的关寒时身后躲了躲。关寒时手指微抽,但最终没有阻止裴盛的动作。

    阮洋从墓道里开始积压的心浮气躁,不停地冲撞着身躯,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食指和中指一分,好几张雷电符出现在指尖,被阮洋甩向石棺。

    动作迅速得连老沈都来不及阻止:“臭小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就不能......”

    “呵呵呵呵哈!年轻人,怎么脾气这么暴躁?”

    像尖锐的钉子在金属片上刻划出的刺耳声音,令裴盛心里发毛得捂住耳朵,可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摸不清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视线最终落到墓室中央的白色石棺上,裴盛忍不住身子抖了抖。

    飞速甩出的雷电符在快接近石棺时,速度猛地慢了下来,飘飘扬扬落下。阮洋锐利的光芒从瞳孔中闪过,手腕翻飞,金鞭急速甩出一片劲风,将雷电符打向密密麻麻爬行的鬼虱中。

    “嘭——嘭——嘭——”

    雷电符就像一朵朵烟花绽放,落在鬼虱身上,如同火星落在茅草间,瞬间卷起烈烈火光。鬼虱带着火苗在地上翻滚,发出又尖又细的嘶叫。旁边的鬼虱像是十分清楚被雷电符烧的下场,纷纷往墓室璧脚逃窜,尽可能地远离火光。

    阮洋轻抚金鞭,看着以白色石棺为中心,空出一圈空地,然后是一圈被燃烧得剩下的黑色粘稠液体,接着又是一圈空地,最后才是缩在璧脚惶恐不安的幸存鬼虱。

    很好,才半炷香的功夫。

    嗯?

    半炷香?

    我怎么会用这么奇怪的词语?

    这个念头只是在阮洋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多时间多思虑,因为白色棺材的方向突然蹿出一道黑色的雾气,直朝阮洋的方向射来。黑色雾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实体,被劲风削成一把尖锐的箭。

    阮洋的瞳孔中倒映出黑色的箭矢,手中金鞭正要挥出,有个人身形却比他更快。

    应书怀瞬间闪现在他的面前,抬掌就去抓那支利箭。阮洋心里一急,抵住应书怀后撤的身形,急忙地扳过他的身子。

    血淋淋的手掌握着黑色箭矢的画面,猝不及防地跳入阮洋的眼帘。

    阮洋努力按下开口呵斥的冲动,紧盯着应书怀强作镇定的面容。应书怀嘴角牵起一抹单薄的笑,安慰道:“没事,小伤而已。”

    奋不顾身替自己挡去危险,在受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宽慰自己。应书怀啊,你为何要这样,让我总是在左右为难之际,心里的天平毫无理由地向你倾斜。

    阮洋明白自己多少还是受到那个梦境的影响,可再怎样硬起来的心肠都在应书怀对自己展露宽慰一笑的那一刻,软化成盈盈一汪泉水。

    算了,大概是上辈子欠你的。

    阮洋松开抚着金鞭尾端的手指,站起来面对墓室,言语平淡客气,眉眼间却满是冷峭:“客人都上门了,主人家还有不露面的道理?”

    “呵呵呵哈——”

    那个刺耳的笑声又在墓室里回响起来。

    在老沈几人皱眉捂住耳朵时,阮洋面无表情地抖开手里的金鞭,轻轻晃了晃,眼里充满了戏虐讥讽的意味。

    阮洋侧头看向应书怀。墓室的幽幽绿光照在阮洋的侧脸,越过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层阴影,让应书怀看不分明阮洋眸底的神色。

    阮洋音调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应书怀的耳朵:“应教授博学多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词语你一定十分明白的吧。”

    应书怀按住失血的手掌,脸上微微一笑。

    他的阮洋,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复苏。

    他的阮洋,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18点还一更。

    需要你们的热情留言,我一冲动就三更了。o(* ̄▽ ̄*)o

    第70章 幽谷鬼蝶09

    阮洋没等应书怀的回答, 手腕翻飞。串在金鞭把手处的铃铛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兴奋地响个不停。

    金色的光芒横扫在面前的鬼虱上。拦路的鬼虱被金鞭卷起的疾风拍飞, “啪”地一声撞在墓室墙壁上,砸出一片片黑色的粘稠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