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啪啪”声中, 砖缝被慢慢撕开,一只只白森森的手骨从砖缝里爬了出来,仿佛被外面的吵闹烦得不堪其扰。

    刹那间, 整间墓室墙壁上都环绕着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爪, 指骨还不依不饶地在砖面上刮擦。

    “嘶嚓嘶嚓”的立体环绕声不绝于耳, 不仅视觉上冲击得厉害, 听觉上还刺激得神经末梢一阵一阵战栗。

    阮洋好似听不见一样,缓步踏在金鞭开辟出的一条小道上, 闲庭漫步也不过如此。阮洋踱步到白色的石棺边, 思虑片刻说:“你们说, 我是一掌掀翻他的棺材板好呢?还是干脆用金鞭击碎这口棺材好呢”

    阮洋没指望后面的人会搭腔,自问自答下去:“唔, 我觉得都不好,太有辱斯文了。虽然主人家的待客之道不太周全, 我们还是要遵守社交礼节。”

    阮洋屈指在石棺面上轻叩了几声:“嗨,有人在家吗?”

    身后紧紧抓住关寒时胳膊的裴盛差点闪了自己的舌头, 觉得阮洋是不是被密密麻麻的白骨给刺激到了,变疯癫了。

    轻叩声在墓室里响起后,没有人回应,那个刺耳的呵笑声也无迹可寻。

    阮洋收回叩棺的手指, 慢吞吞地说:“咦,没人在啊?那请主人家原谅我们的不请自入了。”

    裴盛瞠目结舌地望着口口声声请主人家原谅的阮洋,慢条斯理地慢慢挽起金鞭一圈一圈挂在手心,浑身自在得根本就像是主人家。

    阮洋琉璃般的眼睛在青色的幽光中忽闪忽闪,嘴角勾起,痞气一笑,招呼都不打,直接干脆地甩出金鞭,劈向石棺盖。

    “呼——”

    金鞭带起凌厉的风声,惊得裴盛忍不住缩起了脖子。虽然阮叔把小阮洋扔到武馆练了几年,可没这么......裴盛忽然发现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在他无知无觉中变了。

    厚重的石棺被劈移开,眼见就要飞出去,可从棺材缝中突然伸出一只瘦骨伶仃,肌肉干瘪的手爪,指甲又尖又长的,“嗞啦”地一下,在棺材盖上抓出深深的四道划痕,但也总算保住了自家的房门,没被阮洋劈飞。

    “僵尸吗?”裴盛一边忍住惊恐,一边扒着关寒时的胳膊往前边看。

    关寒时无语地抬掌按着他的脑袋下去,觉得此时的裴盛同趴在他口袋边沿探头探脑的小纸人有的一拼。

    “小小年纪,火气这么旺盛。”利爪抓住石棺盖,但里面的......东西还是没有出来,语调突转得淫邪无比,“是不是没有人能好好帮你泄泄火啊?鲜嫩的小东西,不考虑一下转投我的怀抱?”

    这回没等阮洋讥笑嘲讽,背后有人一掌劈过来,直接将石棺劈得四分五裂。阮洋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此时的应书怀脸色一定阴沉得吓人。

    烟灰云灭中,阮洋金鞭轻扫,将被劈得不复原样的碎石抚开。碎石块中哪有什么意想中的僵尸,只是一个裹着破布衣服的稻草人。

    阮洋跳上石台,抬脚左右踢开碎石块,踢了踢稻草人。稻草人穿上衣服,脸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面具。惨白的脸色,鲜红的嘴唇,两颊上还打着胭脂,就像是旧时坟墓前燃烧的纸人。

    身后骤然袭来一道阴气,阮洋的眉峰一挑,身形未动半分。

    站在后排的裴盛看得分明,一抹黑色的影子极快地朝阮洋盖去,不禁大叫起来:“阮洋,快跑!”

    入了墓室后一直默默无言的应书怀动手了,紫色的气流凝成一把利剑在手中,直接朝那抹黑影刺去。刺中还不肯罢手,应书怀手掌虚空一握,往回拉。紫色的利剑硬生生从黑影中间撕开。

    紫剑回到应书怀手中。应书怀眼睛看向阮洋,说:“这就是你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影跌在地上,如泼在地上的一滩死水,随即慢慢爬起,化成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人形。两半人形慢慢合二为一。

    裴盛握着关寒时胳膊的手猛地抓紧,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双目圆睁。

    关寒时吃痛“呲”了一声:“敢情不是你的手。”嘴里这么说,却也没有挣脱。

    邪灵放了个稻草人在石棺内,引诱阮洋上当,再从暗处偷袭,可惜如意算盘落空。阮洋捏着金鞭回身,瞅了一眼邪灵,“啧”了一声:“难怪要躲在暗处,主人家这副尊容确实有碍观瞻。”

    裴盛颇为认同地狂点头。这个邪灵左右两半脸反差极大。左半边脸眉目端正,肌肉饱满,右半边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肤色暗沉,肌肉萎缩,还吸附满了一个一个白色黄豆大小的圆吸盘。吸盘口还在微微抖动,极力吸允墓室里残存的阴气。

    裴盛强忍下恶心呕吐的冲动,选择不去看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厌恶的那半脸。

    邪灵弹弹自己的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盯着阮洋看了半天,忽然嗤笑起来:“呦,原来都是老熟人。”

    应书怀喝道:“住口!”

    阮洋觉察到两人之间有暗潮涌动,将金鞭轻敲掌心,似有强烈的好奇心:“怎么个熟法?”

    邪灵没有正面回答阮洋的问题,似笑非笑地将视线从阮洋俊秀的脸上转到应书怀身上。

    邪灵似发现有趣的事情,瞧着应书怀滴血的手掌:“鄙人有几百年未见大人了,竟然不知大人现在身体如此金贵,小小擦伤都会血流不止。冥府江河日下,也是不无道理的。”

    阮洋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应书怀,让应书怀竟在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种秋后算账的意思。应书怀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抬掌轻抚,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老沈惊疑不定,心中隐隐涌起一个忽视已久的猜测。难道是......不会吧......

    应书怀揉了揉恢复如初的手掌,将指节按得咯吱咯吱响:“夫夫情趣,你这个孤魂不懂,可以理解。”

    邪灵一脸抗议:“几百年未见,第一面就人身攻击,有失大人的风度吧。”

    应书怀目如霜雪:“我可没有什么几百年的情谊与你叙旧。”

    阮洋微微歪头,打断两人的闲聊:“那个,打扰了,你们暂停一下。”

    阮洋看向应书怀:“我们先商讨一下?”

    对上阮洋清澈的双眸,应书怀冰封的脸庞暖化了一些,对阮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阮洋轻笑道:“听起来你和这个丑东西好像有些恩怨要盘点,要不然我们一人一半处理?”

    邪灵朝阮洋面前晃了晃手:“鲜嫩的小东西,我好像还没有惹到你吧?”

    阮洋不忍直视丑陋的那半张脸,提起金鞭朝邪灵上下左右隔空比划了一下,似在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应教授,你说我们是上半身下半身一人一半呢,还是左半边右半边一人一半呢?”

    阮洋退了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我觉得我们还是左半边右半边一人一半吧,丑的那半归你。”

    应书怀:“何必脏了你的手?”

    阮洋努努嘴:“它都说了我火气旺盛,不发泄发泄怎么能行?”

    话音刚落,阮洋就抛出金鞭,劈向急忙躲闪的邪灵。应书怀手中紫光一闪,紫色的利剑幻化成一条绳索,套住正要幻化成一股黑烟的邪灵。

    邪灵被紫电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幻化不成黑烟,才感到事情不妙。

    阮洋才不跟它心慈手软,一鞭下去,从邪灵头颅的正中央,如劈柴一样劈开,从头到尾。金鞭穿过的地方,燃起缕缕黑烟。

    缩在墙根处的鬼虱好像在这个时候才感到死亡的力量,盘起长长的身子,挤着不明情况的白骨,往墙缝里缩去。

    老沈不明白为何危情紧急的封印邪灵过程,会发展到如此小儿玩戏的境地,呆愣愣地与关寒时对看。关寒时倒好,抱臂在胸,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

    应书怀是什么东西他很感兴趣,但此时他更感兴趣俊秀的阮洋为何也变了性子,在应书怀的宽容默许中,如一个顽劣的孩子,戏耍一个新到手的玩具。

    邪灵又重新被一道金鞭一条紫索撕成两半,各自分开。半片邪灵的脸庞上,半张嘴唇无声地朝阮洋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阮洋看着被金鞭缠绕紧紧的半片邪灵,可惜道:“别浪费力气了,我看不懂唇语。要不然送你去冥府走一趟,在判官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邪灵如死鱼般的嘴唇忽然停了下来,弯起一道诡异的幅度,眼角上扬起来,眼里流露出隐秘的微笑。

    一瞬间,阮洋脑海中已闪现过千万种心思。

    握着金鞭的手心一凉,大喊:“裴扒皮,快把阴桃剑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谢谢你们的留言,我都看到啦~

    明天三更~记得来哦~

    第71章 幽谷鬼蝶10(完)

    “裴扒皮, 快把阴桃剑丢了!”

    突然听见阮洋的叫声, 裴盛还懵了片刻, 张大嘴傻呆呆地看向阮洋:“这不是保命的......”

    然后掌心一空,阴桃剑被身边的关寒时一把夺过, 奋力掷出,/插/入/墓室墙壁的砖缝里,深入一尺, 阴桃剑尾端震颤不已。

    砖缝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声, 缕缕黑烟从砖缝中飘出来。阴桃剑斩杀了藏在砖缝里的白骨和鬼虱。

    可关寒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与阮洋目光隔空对碰后, 同时转向被撕成两半的邪灵。邪灵诡异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猜错了!

    阮洋心里“咯噔”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墓室。

    邪灵要吞噬魂魄来增强鬼力, 没魂魄吞噬的话,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吸允阴气。效率慢一些, 但好歹能恢复些鬼力。阮洋刚才见邪灵的鬼力不强,心中起疑, 又见邪灵与应书怀似有几百年的交集......

    唔,几百年?看来梦境中的画面不是虚幻的, 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阮洋目光在应书怀古井无波的脸上微凝片刻,而后移开。现在不是追究应书怀这个老妖怪的时候。

    按阮洋的推测, 邪灵并不是这座古墓的主人,要不然以它几百年的道行,早就冲破了封印,不会让吴正国的魂魄漂泊了十九年才订下亡命死局的契约。古墓的主人怕是运气很差, 被游荡到这儿的邪灵吞噬了魂魄,侵占了老巢搞成养尸池。

    见到困于金鞭中邪灵诡异的微笑时,阮洋一闪而过的念头是,邪灵与古墓建立起吸允阴气的途径没有被斩断,邪灵依旧可以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操纵阴气重的东西攻击他们。而眼下古墓间阴气最重的物件就是裴盛手中鬼月制成的阴桃剑了。

    没想到,这把阴桃剑掷出后,邪灵诡异的笑容依旧,没有一丝后路被断的慌张。

    是我猜测错了?

    阮洋在心底问自己。

    不敢大意的阮洋抛起玉铃铛要将邪灵收回玉铃铛中,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裴盛突然跳起来,掐住关寒时的脖子,就要咬下去。被扑倒在地的关寒时眼疾手快卡住裴盛的脖颈,死命抵住,不允许他张开的嘴压下来。

    老沈一个箭步过去,抽出一张黄符直接往裴盛脑门上贴。

    “老沈,等一下!”阮洋大喝,跳下石台就要阻止老沈的手,可还是来不及了。

    “啪——”地一声黄符已经端正贴在裴盛灵台正中央。裴盛如同雕塑一般,固定了猛扑的姿势,面容狰狞可怖。

    这边,邪灵笑得更加诡异了,从阮洋松开的金鞭中飞出,直掠到应书怀的面前,几乎与他贴着脸。两片邪灵再次合二为一。

    应书怀刹那间闪了神。他看见贴着自己鼻尖的,是一张同阮洋一模一样的面孔。修长的眉形,上挑的眼尾,桃花瓣的唇色,与应书怀日复一日印在脑海中的记忆别无二致。月白色的长袍,衣领上绣着连排祥云的暗纹,将他吻过无数遍的锁骨将露未露地掩住。

    月白色衣袍迎风鼓涨,飘飘欲仙。

    阮洋的脸,勾唇一笑:“果然,他还是你的死穴。”

    在应书怀恍然回神之前,月白色身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书怀急忙回身,正巧撞入阮洋惊疑和审视的眼神里。一向冷静自持的应书怀茫然地张着嘴,脑海里一片空白。

    阮洋在黄符贴上裴盛灵台的那一刻,还是留意到了应书怀那边的状况。虽然只有一两秒的时间,阮洋还是将忽然出现的另一个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阮洋盯着难得哑口无言的应书怀:“他是谁?”

    应书怀下意识躲闪了阮洋的目光一下,他知道阮洋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但还是假意不知:“道行六七百年的邪灵,以前交手过。”

    阮洋从没有用这么严肃的目光看着应书怀。应书怀不由加快了语速,掩饰心虚:“前几个月,嶓冢山雷鸣不止,生门松动,逃逸了不少关押在嶓冢山下的鬼魂,他是其中之一。我们追查了很久了,没想到躲在这儿兴风作浪......”

    阮洋音调拔高,打断机械性说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应书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空荡的墓室安静了下来。

    就连帮忙拖着关寒时从雕塑般的裴盛身下□□的老沈,也不由自主停滞了动作。

    应书怀边说边将手朝一边一划:“确实是逃逸的鬼魂,不信你问问老乌便知。”

    一缕黑烟从墓室外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