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阿策,杨幼清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他,下个月叶亭嫁入康彦候府,同时上任月归城通判,陛下钦点伏灵司护驾。

    戎策看见了信上的名字,啧啧一声:孔珧这小子命怎么那么好呢?老师,您想让我带队?

    我也去我也去!白树生举高了手,宥州这个季节的野菜饼最新鲜,西南盐碱地长出来的野菜味苦但回甘极香。被戎策踹了一脚之后,白树生故作严肃补充道:保护公主乃是一等大事,我定当全力以赴,全力以赴。

    杨幼清没空搭理便由着他胡闹,对戎策招了招手:你来我书房。

    戎策不知又犯了什么事,耸耸肩膀跟上前去,低声问道:是关于亭亭?

    不。

    冬儿?戎策继续猜,她要来伏灵司?

    还没定,冬儿少时有过两次气胸,极易反复,你义父担心,申请便一直压着,杨幼清推开书房的门先行走进去,等戎策进来便示意他关门,阿策,你是不是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我?

    戎策在大脑里飞快地搜索,从七岁偷吃鸡腿一路想到前几个月他偷偷查命格混淆一事,最后装作无辜摇头:老师,我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您?

    杨幼清转过身去,微不可闻地一声轻笑,转身回来之时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他递给戎策,后者小心翼翼接住,打开来的瞬间一怔:这是,这是和田玉?

    生辰快乐,阿策。杨幼清拍拍他的肩膀,下一秒猝不及防被激动的徒弟紧搂在怀里。杨幼清故意板着脸,骂他胡闹,戎策非但不理,还变本加厉抱着他颠了两下。

    老师,您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的?戎策因这层假身份,生日一向都是盛夏时节过的,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今日是生辰。

    杨幼清被他紧搂着,推也推不开,无可奈何只能安抚拍他后背:问了你舅舅,才知道你虚报了一岁,不过依我看来,倒像是今年只有三岁。快松开。

    戎策似是恋恋不舍从杨幼清身上下来,无论是作为三殿下,还是国舅爷的养子,他收到过无数能让普通人家衣食无忧一辈子的礼物,但唯一知道他心意的,只有他师父。

    戎策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奇怪石头,其中最贵的也仅是玉石的边角料,他的收藏中有一大半是杨幼清各种节日的礼物。

    老师。

    怎么了?

    感恩的话要出口,戎策欲言又止,他怕杨幼清觉得肉麻。在年长者疑惑的目光中,戎策低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挺喜欢的。

    护送妹妹远嫁,偶遇小妖怪,提及十二年前的事情,和师父有关。

    第94章 宥州

    宥州不是亲王的封地,或者说这二十年来不是。当年的宥王被其同父异母的弟弟叶南坤以贪污之名抓入天牢,除了世袭的王位,最后病死在牢房之中。而叶南坤做的,是扶持了康彦候孔齐辉。

    康彦候这爵位是孔齐辉的祖父得来的,因他是信康和仁彦两朝的元老,稳定了北朔的基业。而孔齐辉的格局远没有他祖父那样宏伟,不过也不负圣望,将宥州从一片荒原变成繁华富饶的土壤。

    孔齐辉有四个儿子,前三子皆是嫡出,孔珧则是早已归西的妾室所生,因而备受冷落和欺凌。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到头来是孔珧迎娶了公主,而并非他那些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的嫡子们。

    戎策叼着一根草骑着他那匹健壮的小黑马,嘴里哼着不知哪里的方言民歌。杨幼清一提缰绳让身下的白马暂缓前行,等到和戎策并肩的位置后,一把抽走他嘴里的草根:活像是地痞流氓。

    我这一身刚洗的黑袍,正五品的皮革腰带,花钱都买不到的伏灵司令牌,哪里像是流氓?戎策一甩头发,话语中还有几分洋洋得意,再说了,对待那些妖魔鬼怪,就得用流氓的招数。

    杨幼清捏他耳朵:该让你继续扫藏书阁。

    戎策低头揉了揉耳垂,低声问道:能换成打扫您书房吗?一整年都行,天天在藏书阁扫地太丢人了。

    杨幼清轻笑一声:想得美。去看看公主有何需要。

    戎策一踹马肚子,黑马领会了飞奔起来,跑到那金丝流苏装饰的轿前,被缰绳勒住放慢脚步。戎策敲了敲红木的窗棂,问道:殿下可还觉得舒服?需不需要稍稍休息再前行?

    不必了,叶亭单手撩开帘子,另一只手翻阅着宥州各县这几年的县志,眉头紧锁,但若大家疲劳或饥饿,可以稍作停顿,找处空旷的地方生火。

    到底是公主下嫁,不仅有浩浩荡荡的府兵和佐陵卫开路,还有至少四个厨子,带着最新鲜的鸡鸭鱼肉,随时随地满足公主殿下的任何需求。戎策看得还有些羡慕,想想自己每次跑到荒郊野外捉妖的时候,身上只有干粮和腌菜,有时候肉干都吃不到。

    不过是县志,都反反复复看了三日,戎策看了一眼无心偷听的轿夫,小声嘟囔一句,宥州一向人杰地灵,几乎不见贫穷人家,富人天天布施,连妖怪都不曾有过几只。

    叶亭蹙眉摇头:太过于人杰地灵,有时候也会让人起疑。三哥能帮我一个忙吗?

    尽管说,不费钱就行。

    宥州西南山区的几个县城在十多年前遭到了大雪封山,后续又是连年的干旱和火灾,本应颗粒无收,但仍交足了农税,甚至每家每户还有富余,叶亭将县志递出窗口,三哥若是有时间,劳烦去这几个县走一趟。

    戎策一向不喜欢读书,这些方正的小字一看便让他头大。于是他快速扫了一眼假装认真记下:放心,把你送到了我就去。

    其实,叶亭顿了一下,我希望你能来我的婚宴。

    戎策勾起嘴角笑了笑:好,等三哥带人闹洞房。

    杨幼清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从戎策的笑容来看,这孩子是由衷地开心。他还未来得及感叹什么,便听见身边白树生说道:怎么胳膊总是酸痛,该不是有什么毒虫出没。

    西南无非是山林和沙漠,有什么蚊虫也不奇怪,杨幼清抓过他胳膊来,吓得白树生一个激灵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还疼吗?

    白树生尚处在惊吓之中,木然地摇头:不,不疼。

    杨幼清眉头紧蹙,松开了白树生的胳膊,后者立刻策马扬鞭,自告奋勇去前方探路。杨幼清放下心中的疑惑,开始想另外一件事自己有这样可怕?莫不是这些人平常被打惯了?即便经常挨打,阿策就从未拒绝过他的碰触,约莫是知道自己逃不了,不敢躲吧。

    这样想着,阿策已经回到他身边,侧着脑袋问道:老师您需不需要休息?亭亭说可以稍作休整,正午头大家也有些困乏。

    听你的。杨幼清伸手出去摸了摸戎策的后颈,后者并未躲闪,仍旧是一副小狗一般的眼神望向他,似乎在问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吩咐。杨幼清收回手轻咳一声,说道:你叫上护方司的兄弟,去山上看看有无敌人埋伏。

    戎策伸手向脑后将被杨幼清揉乱的头发理顺了,一扬下巴:知道了,您让和尚跟我一起呗?反正他也是闲着。

    多事。你怎么不让战文翰跟着去?

    人家秋天就成我上级了,哪能使唤人家呢?

    戎策本想走个过场,在山上溜一圈就回来尝尝御厨做的红烧排骨,谁知道真给他撞到几个贼眉鼠眼的妖怪,蝎子精和蛇精活像童谣里的大反派,趴在石头后面暗中观察送亲的队伍。

    那蝎子精还没来得及甩尾巴,便被戎策拦腰踩在地上,一瞬间变回原形,大喊英雄饶命。而蛇精更是吓丢了魂,变成一条小胖蛇原地转圈,高声喊坏人来了,坏人来了,下一秒被董锋的结界困在原地。

    戎策有点想笑,原来在妖怪的世界里他还算是坏人:你们不偷不抢,咱就是朋友,若是伤人,那就是不共戴天。

    不偷不抢!不偷不抢!蛇精一阵哆嗦鳞片耸立。

    戎策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到不像是有谋害他人的想法,便问道:为何蹲在这?

    我本是宥州沙石城的小妖,每天只想着吃饭睡觉打牌九,谁知道十二年前的一个春天,大雪忽然封住了山口,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被迫冬眠。谁知道第二年突然发生山火,没睡醒的兄弟姐妹都烧死在了梦中,我们几个被饿醒的好容易逃了出来。谁知道路上又遇到了骗子骗走了全副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