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意图将自家酒吧装修成叙利亚战损风的年轻人,好伺候的程度和其随心随意的性格成正比。

    董势跟手指是租来的似的,刷刷几下划过平板上的酒吧效果图,象征性询问了工期等问题,谈笑风生间敲定了方案。

    按照合约流程结齐后续尾款后,董势伸了个懒腰,觉得跟魏风林聊得投缘,招呼道:“晚点我有个酒局,在北环路那边,魏师一起过去玩玩?那家的装修我一直觉得有点东西,你看看咱们店有没有能套用上的。”

    董势的邀约于公于私,合情合理,魏风林现阶段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本想应下,忽然想到家中那个小的,歉意地表示自己家中有事,让董势方便的话将那家酒吧的布局拍下来,或是择日由他做东请酒。

    董势表示都成,正巧接到朋友招呼打台球的电话,与魏风林互相客套了两句,双方道辞。

    魏风林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算上回程用时到公司也要到下班点了,看着车后座那些童装袋子,忧心起那只小的在家有没有作妖,于是将公文包里的文件材料一并推给了卢新旭,“我就不回公司了,你帮我登记下考勤表。”

    设计师吃肉,助理跟着分汤羹,卢新旭吹了魏风林一波劳苦功高的彩虹屁,拍着胸脯表示这业务他熟,“要是问起,就说你跟董总喝酒去了。”

    魏风林挑起嘴角笑道:“多谢。”

    第6章 我吃你

    魏风林打开屋门时,家中如往常一样安静。

    既没有料想中小家伙听到动静向他飞奔过来的场面,也没有发生他脑补出满室狼藉的最坏结果,一切都是如常,偌大的屋中透着一股样板房般生冷的气息,好似依旧是他一个人的住所。

    魏风林将购物袋放在玄关,因太过寻常而愈发觉得反常,有感应般,快走了两步,推门进到卧室。

    然后他就在卧室的床边看到了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站在原地的男孩。

    三伏暖夏,窗户开着一道流通空气的缝隙,屋里却莫名有种森寒的凉意。

    桀抬起下巴,脸上的血色全涌到了眼眶上,脸颊上干涸着哭过的痕迹,然而在魏风林站在他面前时,却没再掉眼泪,亦没撒着娇向他的怀里扑。

    被困束过千年的妖魔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在了原地,在这一刻站成他的永恒。

    他的画地为牢,仅仅因为魏风林一句留在这里等我。

    他没在魏风林面前哭了,也听话地留在原地等待了,所以可以别留他一个人了吗?

    小妖魔说不出太复杂的恳求,他仰视着魏风林,过溢的情绪在瞳纹深处渡上一层幽暗的金,哑声道:“我等你。”

    魏风林说不出什么感受,以愧疚和自责为佐料炝炒他的良心?他心头一时间酸涩苦辣,愈发确认彼此之间有过什么造孽的渊源与故事,否则何至于感性到几欲陪对方红眼眶?

    “你怎么那么笨,我又没让你一直站在这里。”

    小妖魔抽噎了一声,试探着抱住蹲身在他面前的魏风林,整个人因为心绪不佳而微微发抖。

    魏风林被小妖魔冰了一下,“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他都怀疑屋里的温度是被家伙物理降的温。

    小妖魔埋首他的脖颈,摇了摇头。

    魏风林无声地叹气,反手在对方的后背轻抚了两下。

    小妖魔从魏风林的怀抱里渡来了热度,情绪平复,眼底暗金消散。小声说了句魏风林听不懂的话音,不过魏风林很快就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小妖魔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

    这小家伙自从空降现世后就一直没吃过东西,魏风林的脑子里同时确认了一个念头,这家伙原来也要进食。

    他将小妖魔当成虚拟宠物在养,可对方是人,会哭、会笑,有情感,再如何化妖千年,来路不善,这会儿只是个因为,更确切地说是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将他当做全部的依附者。

    被邪神奉为真理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魏风林的三观得到重塑。

    开启带娃人生新篇章的魏风林是个主张培养孩子自理能力的家长,指导小妖魔洗脸,教他穿衣服。

    外形“缩水”后对自己身高不自知的小妖魔,对新衣服并不买账,抱着魏风林的衣服不撒手。

    “你穿这个太大了。”

    小妖魔用自己的语言嘟囔,搜索脑海中的词库,据理力争,“我,会高。”

    魏风林将这个豆丁从头打量到脚,一把拿过衣服,拿出对待客户的语言迂回,“好好好,你会,等你长高就给你穿。”

    小妖魔满意地点头,好像马上就会心愿达成,获得这件衣服的使用权似的。

    魏风林听不惯他所谓的前世的名字,纠正道:“我现在叫魏风林。”

    小妖魔跟着重复了一遍,但他大抵是个念旧的人,看起来不太开心。

    这货真实年龄当他八辈祖宗都绰绰有余,魏风林默认了对方的点名道姓,为了方便沟通和同他人介绍,为这名祖宗冠上了自己的姓。

    “我叫你魏桀怎么样?”

    因为与魏风林的小关联,小妖魔看起来又开心了些,下楼吃饭时一路都在念自己的新名字。

    魏风林想起对方在梦境里说过,“桀”这个字是世人对邪神带有贬义意味的代称,不过小妖魔看起来并不介意,仿佛只要是他起的名字,哪怕是叫狗蛋也没什么异议。

    魏风林特意选择出餐快速的快餐店,入座等待的间隙,在四周人员投来的视线洗礼下,魏风林有些后悔没给这崽子买顶帽子。

    魏桀眼下约莫六七岁的个头,容貌已经初显棱角,衣着飒立,却有一头直垂到腰际的长发,赶上晚间用餐时间,快餐店里人满为患,年轻顾客居多,一部分食客无奖竞猜着魏桀的性别,引发连锁反应,引得其他食客也跟着纷纷侧目。

    比外形更惹眼的是小妖魔“妖颜惑众”的脸,和他不分场合哼唧撒娇非要与魏风林贴贴、抱抱,至少扯着衣角的亲密举止。

    魏风林好言制止边上一名偷拍的食客,觉得魏桀一时半会还不适合与外界接轨,将餐品转为外带,领着颠颠跟在他身侧的魏桀回了家。

    魏风林端正魏桀的坐姿,以现代人的处事标准和他约法三章。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使关系再亲密的人,也要为彼此留下私人的空间,至少在外时,要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知道了吗?”

    语言方面天赋异禀的魏桀能理解魏风林的新颖用词,但说不出没听过的词语,很想据理力争一番,奈何词汇量过于贫乏,哼哧半晌,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听话的孩子有奖励,魏风林在魏桀的头上揉了揉,拆开一个蜜汁鸡腿,投喂给这家伙。

    魏桀以进食习惯先确认味道般嗅了嗅,吐出舌尖在食物上舔了舔,咬了一口,满脸惊喜,被调味丰富的现代食物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睛都亮了起来。

    魏风林将鸡腿下方用纸巾包好,让魏桀自己拿着,看着对方狼吞虎咽,挑眉笑道:“好吃吗?”

    魏桀两颊鼓得跟囤食的仓鼠似的,连连点头。

    “骨头不能咽,吐出来。”

    魏风林将热牛奶插上吸管,喊他慢点吃别噎到了,饮食作息并不怎么健康的某家长自己喝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

    魏风林杵着下巴,看着谜团一样的小妖魔,脑中也发散出更多的谜团。

    这家伙被关押千年,在那个虚无的空间里大概是无法进食的,那么他会饿吗?

    在身处那样绝望的境地下,忍受孤独,忍受空寂,忍受枷锁的灼身,还要忍受饥饿吗?

    这是个过于残忍的话题,魏风林的内心甚至在抵触自己去了解他的过往种种。

    便是在想到这一层之后,魏风林突然清楚了自己将这个“麻烦”领回家最重要的原由。

    因为对方受过的那些苦难和他之间存在着未解开的联系——或许因他而起。

    魏风林被递到他嘴边的鸡翅唤回了神。

    “这个,好吃,给你吃。”

    魏风林道谢后接过,心情复杂,换了种问话方式。

    “你在来这里之前需要吃东西吗?”

    “嗯。”魏桀垂下眼,用他的散装普通话回道:“可以吃这个,但少。”

    魏风林觉得有必要将教这货说话提上日程。

    邪祟可以不用人类的方式进食,他生于灾厄之年,是负面情绪的幻化,可以感知到人心的恶念,亦可以以恶念为食。大灾之年,人如蜉蝣心亦如鬼,无穷无尽的罪恶情绪为他所驱使,与黑暗并存的邪神,强大到无法被直接诛杀。

    术士们设计圈套,将他放逐到长眠的梦境里,邪神以痛苦,绝望,悲鸣为果腹之物,在被封禁的千年里,他以自己的情绪为支撑得以存活。

    彼时,睥睨众生的邪神极少以食物果腹,魏桀舔了舔唇角的沙拉酱,直视着魏风林的眼睛,“我之前吃你。”

    你个小王八犊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是什么危险发言?

    魏风林突然想起,这家伙先前的中二台词,对他的用词是“祭品”。

    魏风林的良心突然不会痛了——这么个危险的东西还是趁早扔出去吧。

    第7章 带带我

    次日,休假睡懒觉的魏风林被手机铃声吵醒。

    依旧是休息很好的一觉,临醒转为浅眠状态时,魏风林在半梦半醒间又梦到了妖化的小魏桀。

    只是这一次,他的头发因为现实中被剪成了短发,梦境里也变成了短碎的银发。

    魏风林不过是随便提了一嘴他的发型不主流,魏桀便主动表示想剪和魏风林一样的发型。

    魏风林开始还有些不同意,毕竟小妖魔这头发质极佳的长发,是多少it打工人的梦寐以求。

    魏桀对自身的身体情况很明了似的,无所谓地表示很快就会再长出来。

    打来电话的是宋关,魏风林对外公开的男友。

    “哥,你今天要加班吗?”

    与家装部错开节假日不同,魏风林所在的工装部休得是周末,酒吧效果图顺利定稿,两人约好在今天下午见面。

    魏风林将拱进他怀里的魏桀从衣服里扯了出来,温声对电话另一端的人回:“我今天不忙,宝贝想去哪里玩?”

    “去电玩城,再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被无视的小魏桀呆愣过后,呜嗷着找存在感,“我才是,你的,宝贝。”

    魏风林脑中升起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卖萌发言?

    宋关显然也听到了这家伙宣告主权的声音,尽管听出对面是童声,却依然不太开心道:“哥,谁在你身边啊。”

    魏风林轻咳一声,手掌抵着魏桀的额头将人再度推开,眼神凶了些,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亲戚家的小孩。”

    被区别对待的小妖魔扁着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用自己的语言很轻地说了句“不是。”

    他不是小孩,更没有乱说话。

    千年前人们将他称为灾厄之源并无理由地相信他的话都会应验,反向得出结论——邪神不会妄言。

    然而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魏风林始终不在人众的队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