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福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帝尧长叹一声,“神君节哀,大荒主已经陨落了。”

    陨落?秦小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把六福抖落到了地上,什么陨落?昆仑山依旧长青,贺琅可是群山之主,他怎么会陨落呢?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秦小琮下意识伸手,要去摸一下腰间的琮玉,却摸了个空,“我的墓呢?”

    是了,他差点忘了,贺琅点燃了五台山熔炉。当年,女娲在昆仑山就地炼化他,却一直进展缓慢,又带着他去寻天然熔炉,正是在五台山这里,汇聚了金木水火土五元素纯焰,才终于将他炼化为能补天的材料。

    贺琅……他好端端地重启熔炉干嘛?他把自己炼化了,要补什么?秦小琮猛地反手去摸自己的背,那条疤痕呢?疤痕怎么没有了!

    这时,低沉的凤鸣声传来,一道青色流影在秦小琮身边落地,变成一位容颜清俊的男子,正是青遥。

    青遥扶住秦小琮,沉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秦小琮猛地推开他,“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贺琅既然不愿意见我,就让他滚得远远的,就永远别来了!”

    “小琮!”

    秦小琮化成一道风,瞬间就消失了。

    青遥对赵帝尧道:“我去看看他。”

    赵帝尧点点头,“去吧。”

    青遥正欲离去,又道:“小琮现在情绪不稳,如果他做了什么,请你多担待。”

    “放心,”赵帝尧道,“我与大荒主乃生死之交,必会代他守护神君。”

    “多谢。”青遥冲赵帝尧拱拱手,如来时一样,化作一道青色流影离开了。

    被独自留下的六福左右看看,悲愤垂泪,这些不靠谱的人,全都走了,他也赶紧跑!

    跑跑跑……无论六福怎么用力,就是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的四只脚爪已经被冻结在了地面上。

    六福:……

    他缓缓抬头,赵帝尧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赵帝尧再次蹲下来,轻声道:“你现在想起来黎枭在哪了吗?”

    六福:……

    昆仑山上又开始下暴雨了。

    山上众灵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躲了起来。

    瓢泼大雨中,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晃晃悠悠走在昆仑山脊上。他走两步都要张望一番,不停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贺琅—!”

    “贺琅—琅—!”

    他叫一声,群山便回应他一声。这人便是秦小琮,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流淌。

    青遥追了上来,拦在他面前,“小琮,你冷静一点儿,听我说完好不好?”

    “听你说什么?”秦小琮一挥衣袖,悲痛之下的他没有控制好力道,将青遥扇飞出去,青遥重重砸到了对面山峰上,吐出了一大口血。

    秦小琮一怔,正要起身去接青遥,一道五彩流光从他身边掠过,正好接住了往下滚落的青遥。

    五彩流光带着青遥回到秦小琮身边,变成了贺璋。

    “阿遥,你怎么样?”贺璋紧紧抱住青遥。

    青遥吐出一口血,“我没事。你……”

    贺璋面露尴尬之色。

    青遥怒道:“你早就觉醒了,一直都在骗我?”

    贺璋不敢说话了。

    秦小琮奔过来,探了探青遥的情况,低声道:“对不起。”

    他低着头为青遥疗伤,数滴温热的雨滴落在青遥手背上。

    青遥不忍看他,偏过头去,哽咽道:“你要发疯,总得容我禀明前因后果。”

    秦小琮颓然跌落在地上。

    青遥道:“当时……天被补好之后,那缕带信的风才到达了主人身边,将你的口信捎给了他。主人日夜兼程赶回去,却不知你早就被女娲炼化为补天的材料……”

    “说起来,你们俩还真是像。主人当时也不肯相信你已陨落,走遍了大地上每一个角落去寻你,他只骗自己说你因为他离开太久而生气,所以才离家出走。”

    “后来,是昆仑山上见证了一切的风不忍再瞒他,才将你献祭自己补天的事情告诉了主人。主人知道后,就常常守在补天处,痴痴地望着那方天空。那段时间的主人,疯疯癫癫的,几欲入魔。他怕自己失控,会将天再捅个窟窿,早就告诉赵帝尧,如若他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就杀了他。”

    “赵帝尧这个人,心狠手辣,如果主人真的失控,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下手。所以,那段时间,我和贺璋就轮流守在那里。万一主人失控,我们会第一时间制住他,不给赵帝尧下手的机会。”

    “有天夜里,主人突然哭了。他大概真的太思念你了,也终于熬不住了。他一声一声呼唤你的名字,突然,我被迫变回了青鸾镜的样子,你竟然从镜面里走了出来。主人欣喜若狂,以为你真的回来了。可很快,主人发现你快要消失了。”

    “原来,从镜面里出来的你,并不是完整的你,只是你滴落在镜面上的一滴眼泪。那滴泪里饱含你对主人的不舍与爱恋,在你陨落后这么久,依旧奇迹般没有消散。只是,眼泪化成的你没有实体,灵识残缺,只会本能地依恋着主人。”

    “主人心如刀绞,他以前一直有些不自信,觉得你可能不太爱他。可见到这个徘徊在他身边不去的泪人,他才明白,你对他的爱,一点都不比他对你的少。”

    “这滴眼泪是你仅存的一丝灵识,主人如获至宝,绝对不可能再放手。他带着即将消散的你回到了昆仑山,将自己的身体化成一座大墓,将大墓沉在昆仑山底,用他的神骨、血肉和神魂,小心翼翼滋养着你这一缕灵识。”

    “我和贺璋自然也跟着进了墓里,希望能助主人一臂之力。一开始,整座大墓里只有我们四个。主人将自己心脏凝聚出一个“分&身”,整日里将你的灵识捧在心口。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开始,我还会计算着时日,可真的是太久太久了,沧海桑田,不知不觉三千年过去了。终于,你的灵识开始重新凝结,慢慢的,你有了一个躯体。主人欣喜若狂,可他却再也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默默看着你。”

    “即便是这样,主人已经很满意了。他看着你越来越强壮,慢慢的,你就能下地到处走了。可是,刚生出灵识的你如一团混沌,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大墓里空空荡荡的,你常常在大墓里飞来飞去的,想出去透透气又出不去,便有些不开心。”

    “主人哪能容得了你不高兴,便散出一缕灵识,隔段时间就去外面搜寻些奇珍异宝,带回来哄你玩。再后来,你终于重塑了新的身体,灵识也稳了,主人却发现,你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事情,连带着,把他也忘记了。”

    “不过主人已经很高兴了,你能好好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可渐渐的,他又开始忧愁了,因为你的雷劫快到了。按照天理命数,你早该陨落,可主人逆天改命,拼着命把你留了下来。可天劫难逃,唯有顺利挨过雷劫,你才能真正存活下来。”

    “终于,你的天劫来了。主人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可身为上古神君的你,所应的天劫也非常人可比。天劫落下时,主人拼尽全力将你护在身下。他的心脏被雷电劈得烟消云散,身体化成的大墓亦被劈得四分五裂……”

    “即使是这样,你依然被天雷伤到了根骨。好不容易养成的身体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主人试了种种办法,都无法使你痊愈。后来……他带着你去了天界,找赵帝尧借来了女娲留下的一本手札,那里记载了你的身世。你原身是五彩石,由天髓凝聚而成,想要为你疗伤,只能以髓补髓。主人是山髓,算是地髓,需得借助神火才能淬炼成天髓。”

    “这也是为什么,主人的骨肉可以养护你的灵识。主人当时就想重启熔炉,可是,他的身体早就破碎不堪,无法再做火种。所以,主人只得转生到人间,先重塑身体,再重启熔炉。临去之前,主人不放心你,便修改了你的记忆。”

    “一旦入了轮回,皆会忘记前缘。主人怕自己误事,提前安排我离开。他深知你的脾性,如果让你眼睁睁看着他献祭自己,肯定是千方百计阻挠,而主人也不确定转生后的自己能不能阻止你。所以,转生前,他拜托赵帝尧在五台山等着你们,让赵帝尧不惜一切代价助他一臂之力。原本,主人怕你伤心,打算在献祭的同时抽掉你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主人果真神机妙算……五台山熔炉重启那日,你以神力使时空停滞,若非赵帝尧以方天画戟破阵,只怕主人的计划真的要落空了。而你,会彻底湮灭在世间。”

    青遥紧紧握住秦小琮的手臂,“小琮,主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你不要辜负他!”

    青遥的话一点一点揭开了秦小琮记忆的封印。是了,那日天劫到来,根本不是他护住了贺琅,而是贺琅拼命护住了他,才使得他只被天雷劈了一下。

    那些墓灵,都是陆陆续续被贺琅搜集来的小玩意儿,只因为他说过,墓里太冷清了,他喜欢热闹一些。

    他想看美女,贺琅就为他拿来了《十二女子夜宴图》;他想看戏,贺琅就找来了秋梨园;他想跟人比赛跑步,贺琅就把金木水火土五元素封在镇墓兽里,让他们陪他疯跑……

    他想吃糖葫芦,就给他买最好吃的糖葫芦;他想穿新衣服,就给他买新衣服……

    可是,贺琅,我想你好好活着,你为什么就不肯了呢?

    昆仑山的暴雨渐渐停了,然后,又过去了许多年。

    秦小琮在昆仑神殿里住了下来,每日念诵一百零八遍《地藏菩萨本愿经》。

    他虽是神君,可亦苦于求而不得。佛法超然于万物,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之前在墓里,贺琅为定他的心神,常为他念诵佛经,最常念的便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除了念经,秦小琮也会隔几日下去走一走,看看那些流落各处的墓灵都怎么样了。有些墓灵愿意留在昆仑山里的,秦小琮就将他们带回来,还有些已经转生有了新的人生,只要不作恶,秦小琮就随他们去了。

    只是,每次看到这些墓灵,秦小琮对贺琅的思念就愈发深厚。每次下界回来,他都会愈发勤勉地念诵地藏经。

    贺琅,以前都是你念给我听,现在我念给你听可好?每一句,都是我对你的思念。我不信你就舍得离开我,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有天夜里,秦小琮诵完经,趴在经书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有只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的瑞兽进了昆仑神殿,一见到他就开始摇尾巴。

    秦小琮觉得很有趣,起身要去摸它的尾巴,瑞兽却摇摇尾巴,掉头跑了出去。它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看秦小琮。他明白了,这瑞兽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秦小琮跟着瑞兽走啊走,越过高山,跨过大河,穿越无数光阴,来到了一座宅子面前。这宅子典雅质朴,且瑞气腾腾,瑞兽在宅子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秦小琮,甩甩尾巴消失了。

    秦小琮抬起头,看到门上的牌匾,上书“贺府”。

    一阵风吹来,秦小琮惊醒了。

    什么风这么大胆,未经他允许敢进殿了。

    “小琮,你怎么睡得跟头猪一样?”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小琮抬头,是鹤形的白鹤子,正激动地扑楞着翅膀。怪不得有风……

    “有什么好事值得你抽筋一样抖翅膀?”秦小琮摘掉两根掉落的鹤羽。

    “那颗蛋,”白鹤子激动地尖叫,“那颗蛋有动静了,裂了条缝了,新鹤神要出壳了!”

    “真的?”秦小琮也很高兴,“快去看看。”

    白鹤子口中的蛋,不是别的,正是先鹤神九羽留下的那一颗。晋霆自九羽离世后,就心心念念盼着蛋里的宝贝早日出壳,可盼啊盼,盼到他功德圆满白日飞升了,那蛋还是纹丝不动。飞升后的晋霆公务繁忙,只好把他的宝贝蛋送来了昆仑神殿,希望能借着神殿的地气养一养他,好让他的宝贝早日出壳。

    这颗蛋被白鹤子精心养护起来,日日供在云被中,每日涂抹一遍花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烤蛋吃。

    不容易啊,过去了这么多年,下界都换了不知多少朝代了,这颗蛋终于有动静了。

    秦小琮和白鹤子来到放置蛋的偏殿。

    “咔嚓咔嚓”数声,蛋壳上已经布满了裂纹。

    白鹤子激动地一阵颤抖,“马上要出来了,天啊!”

    说话间,蛋壳四分五裂,一只纯白的、毛绒绒的小仙鹤露出了脑袋,冲着秦小琮:“啾!”

    “真可爱!”秦小琮被击中了内心,朝小仙鹤伸出手。

    “啾啾—!”小仙鹤欢快地叫起来。

    “啾啾——!”

    “啾啾啾——!”

    一时间,鹤鸣声此起彼伏,原来,仙鹤一族感应到新鹤神诞生,正纷纷往昆仑神殿汇聚。

    “啊啊啊啊,老子的儿子,九羽给老子生的崽!”一名身着黄金铠甲的神将狂叫着冲了进来,惊飞了许多仙鹤。

    此神将正是晋霆,他欣喜若狂,一路连滚带爬到了小仙鹤旁边。

    “啾!”小仙鹤萌哒哒地冲他叫了声。

    晋霆再也承受不住,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啾?”

    小鹤神的诞生为天地间增添了一抹喜气。晋霆对他的宝贝儿子什么都满意,就一点颇有微词,小鹤神除了管理鹤族事务,还兼掌人间生育送子一事。一个大好男儿,怎的会管起来妇人之事了,晋霆实在是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