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长冥灯点亮的幽幽萤火中,顾怀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苏前辈,您真的要召回鬼道士吗?”

    “不知道。”

    易乞跟在苏幽身后,道:“魏洲村对你很重要?”

    苏幽没什么感情的回他:“是。”

    易乞又道:“鬼道士没做到而你做到的,是什么?”顾怀和姜亦幻都用好奇的目光投向他,显然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苏幽默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是因为我体内饲养着我母亲的怨灵吧。”

    顾怀有些惊讶,姜亦幻直接难以置信,唯有易乞稍微镇静,沉默了一会就回复如常:“好。”

    苏幽一时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好到底是什么意思,易乞便倾身伏在他耳旁,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注入苏幽的耳蜗:“去做你想做的。”

    苏幽霎时瞪大了眼睛,虽说自己从来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个性,但乍一听到这种话,感觉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归属感,像是有了任性的资本可以任意胡闹的孩子。苏幽心想:乐引都是这么教弟子撩人的?以后他喜欢的姑娘怎么受的了。

    顾怀和姜亦幻不明所以,见他俩陡然离得这么近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师尊那我们还等着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说完逃也似的跑出他们的视线。

    苏幽这才反应过来这种尴尬的距离,稍稍离开他正正身,才道:“回吧。”易乞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黯宗是没有白天的,在这里只有无尽的黑,长冥灯簌簌的燃烧着,点点光亮都格外绚烂,灯蔓延至远方,憧憧黑影忽明忽灭,绮丽的光芒层出不穷,燃不尽泼墨般的黑。

    “啊!”

    一声尖叫划破重重黑暗飘到苏幽和易乞的耳中,易乞凝神:“幽哥,听到了吗?好像是二师兄的声音。”

    以苏幽的耳力怎么会听不见,但苏幽摇摇头:“没听见。他们不是回乐引了吗?你听错了。”苏幽不想管什么破事。

    “在那里!”还没等苏幽反应过来,易乞牵着苏幽的手就朝音源发出的地方奔去。苏幽低头看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易乞的手很有力,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应该不会是有劲的手,却让人挣脱不得,这双手写字应该很好看。苏幽赶紧摇了摇头,把自己脑里的胡思乱想甩出去:想什么呢?

    苏幽立刻甩开,掩饰性的咳了两声:“听到了,在幽冥闹市。”易乞笑笑也不在意,跟着苏幽身后。

    姜亦幻和顾怀见到苏幽大喜过望:“苏前辈,你可算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所以刚才我大声叫了嘛。”姜亦幻巴巴地看着苏幽。

    苏幽只好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你唤狗呢。

    易乞见他们二人如此狼狈,姜亦幻坐在地上,顾怀站在他身侧东张西望,还想在观察什么,躲避什么,问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不是回乐引了吗?”

    顾怀有些尴尬地扯扯嘴:“本来是想回的,路过此处,见花市灯如昼,热闹非凡,洛梦起了玩心,就到了这个幽冥闹市逛一逛。”

    姜亦幻瘪瘪嘴:“大师兄,明明你也想来的。”

    顾怀也不理他,继续道:“本来逛着都挺好的,与乐引全然不同,很是有趣,突然出现了一个......嗯......怎么说呢......”乐引的修养让他无法直接说出贬低别人的语言,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吞吞吐吐。

    “奇丑无比,丑陋非凡。”苏幽帮他接下去。

    姜亦幻接着说:“他下颌长了个跟人头差不多大的瘤子,一直压到颈部,瘘口流出黏稠的脓液,还有蛆在上面爬,恶心死了。”

    苏幽挑眉:“所以你就叫了?没见识。”苏幽嫌弃的看着他。

    “有本事你看着他别叫,”姜亦幻止住要扬声尖叫的欲望,看着刚才描述的那人在苏幽身后出现,“他在你身后。”

    苏幽耸耸肩轻松一笑,顺着他的眼神转过身去,嘴里还振振有词:“我谁啊,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当然不会......啊!”

    苏幽看见身后之人拔腿就跑,因为慌张随意抓了在身侧的易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会拉上易乞,自从他出现后好像奇奇怪怪的事情变多了。那人见苏幽狂奔也跟在他身后追赶,一刻不停。苏幽只好带着易乞九曲十八弯的一路跑,易乞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他跑着,眼里落满星河。

    拨开人群转入一个小巷,眼见就要到巷头,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长冥灯没有顾及投下的一小片暗影。苏幽脑子似乎在紧张和逃跑中停止了运转,二话不说将易乞摔进这个阴影中,自己也掩耳盗铃的躲进这狭小的空间里。

    瞬时褊狭的空间被二人气息包绕,在小小一隅里生出几分微妙。苏幽藏在黑暗中的脸蹙了蹙眉:我艹,我把他带来干什么?苏幽赶紧道:“不好意思,刚才激动,抓错人了。”

    易乞不满的皱了眉:“那你想抓谁?刚刚追你的人?”

    “不是,我谁都不想抓。”我就想自己跑,苏幽扯开嘴角摇头。

    易乞朝街巷口扬了扬下巴,问道:“他是谁?”

    “以前的债主,”有脚步声在街头响起,“哒哒”声越离越近,苏幽一只指怼上了他的唇:“嘘,别说话。”

    ☆、闹市

    深巷幽静,却被突然闯入的人搅扰。

    易乞沉默不语,一双眼幽深明媚,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盯着苏幽,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食指的热度从嘴上传来,竟然有些许烫人。

    狭窄的空间里四目相对,苏幽顿时怂了,慢慢放下手指。易乞呼出的气流温润濡湿,激起飞扬的灰尘逃散,撒到易乞的脸上,又向无人处蔓延,伴随着易乞身上特有的气味,木质的沉,在温·热的气息里竟然片刻之间就让苏幽感到心旷神怡。

    苏幽皱着眉头,薄汗在瞬间就逼上双鬓,整个人都热了,不知是因为穿的太多还是离得太近,厚积而发的感觉逼的苏幽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香?苏幽不敢再看易乞,微微垂下眼眸,挡去眼里的炙热,暗暗咬牙:我靠,怎么回事?以前也不这样啊,可能是最近压力比较大,对,压力比较大。不对啊,他是男的啊,我我我......

    苏幽害怕他感觉到什么,衣物渐薄,又因汗黏在身上。可偏狭之地有限,苏幽只好背脊后倾贴在拐角的墙上,尽量拉开距离。脚步声还在耳侧徘徊,伴随着窸窸窣窣衣料的摩擦声,撩得苏幽头皮发麻。

    易乞在苏幽贴近中忍着,眸光越来越深,眼里心里全是苏幽的气息在萦绕,这一方狭窄的天地竟变成了刀山火海,将身体每一丝血液打开,又被易乞一次又一次的抑制。曾经梦里无数次的缠绵悱恻在这一刻愈发清晰,易乞忍耐着,喉结滚了一轮又一滚,身上的燥热干涸了舌尖。理智的加持让易乞还能保持正常,在苏幽离开的瞬间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接下去他还能不能保存着这份理智。

    然而片刻后,街巷中的脚步声几经转折后越来越远,与闹市的喧腾紧密的融为一体,消失在小巷之中。

    忽然,在他俩各执难于启齿的小心思时咫尺之远的长冥灯等花骤然炸开,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暧昧。

    苏幽立即站起身来退出开外,摸摸鼻头掩饰此刻的尴尬:“走远了。”

    易乞看着他缓缓道:“嗯。”

    转出街巷,易乞现在才真正的看清幽冥闹市的全貌。千盏长冥灯交相辉印,奇异瑰丽的灯火将闹市照的通明,恍如繁星拥簇,把人白皙的皮肤印上悠悠的绿。修幽冥成形之人本身与常人并无不同,且也有男女老少之分,乍一看,除了这奇特的灯色,一切同民间夜市相差无几。

    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为这样的闹市增添了一份薄力。来人熙熙攘攘肩摩毂击,鬻与市的东西也很是新奇,自家的看家本领在市场上售出,引得众人争相出价。

    苏幽和易乞随意的逛着,避开人群,也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了一会,看看这些东西。瞥了眼身后气定神闲跟在后的易乞问道:”你不担心你的师兄们吗?“

    易乞笑笑:“不用担心,他们现在应该躲在哪处逍遥。”

    “法宗青松顾星悬,法宗翟鸢姜洛梦,法宗流楹易寒重,你们确定是本人吗?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易乞轻笑:“怎么?与幽哥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苏幽重重的点了头:“所以说,道听途说不可信,流言蜚语要不得。世人将你们奉为乐引三公子,要是知道了你们这副德行,又有多少怀春少女梦想破灭啊。”

    “我们让少女怀春靠的不是德行而是脸。”

    苏幽喟叹:哇,好不要脸!

    在短暂的自愧不如脸皮程度后,苏幽又慢慢的逛着。一瞥间,一片通身白玉,流转着莹白色光华的雕刻制品映入苏幽的眼帘。此物极小,薄如羽翼,但上面的雕刻却一点也不含糊,微末之间足见功底。苏幽觉得新奇,问着摊主:“这小东西不错啊,什么材质做的?”

    摊主连忙迎上来:“公子好眼力,这是我们各处收集的甲片,经过特殊处理,浸泡月余,又在幽冥地界吸取精华,待颜色出成,再精心雕刻,当然,这门手艺对甲片的要求也很严格,需至少五毫厘之上......”

    苏幽把还拿在手上的甲片默默放下,不动声色的问:“谁的甲片?”

    “自然是人的。”

    “!”苏幽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摆摆手带着易乞离开,易乞含着笑意跟着他,发丝在移动中晃动舒展,韵味十足。

    走远了后,易乞问苏幽:“幽哥不是挺喜欢那件小物什的吗?”

    “咦~你想想,五毫厘以上的指甲,那不是得了甲癣了?”苏幽想着又忍不住泛起阵阵恶心,将刚才捻起甲片把玩的手指使劲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接着,入眼的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用毛发编织的篮子,用喙制成的鸣笛,还有眼眶制作的器皿......

    易乞皱着眉,看着琳琅满目,低低叹道:“卖的都是这些东西?”

    苏幽点点头:“很奇特吧,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

    突然一家看起来稍显正常的手工铺出现在他们眼前,一柄通身乌亮,将幽冥地界雕刻的具体而微,还流转着莹白色微光的发簪映入苏幽眼帘,吃过前面的亏,苏幽不敢贸然出手,只好远观。

    铺子老板很有眼力见儿的介绍:“公子好眼力,这是我们祖上祖传的阴沉木打造,通透润泽,光滑如玉,再加上我们祖上特有的雕饰,此发簪世间至此一柄。”

    苏幽松了口气:总算有件正常的东西。伸手摸了摸,确实如玉般丝滑,足以见得打磨上千次才能去除木头的粗粝质感,当真绝世无双,可它贵啊,而我穷啊!苏幽又默默的放下。

    易乞将发簪拿起来,从万象袋里摸出钦凌石:“老板,这个材料你应该需要吧,我和你换这个。”

    老板眼睛发直,对他们手工艺人来说,遇见好材料简直比千金还来的贵重,当即点头:“好说,好说。”

    苏幽道:“你那东西换这个,亏了吧。”心里嘀咕:败家娘们,那么好的东西换这个,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以后谁还敢嫁你?

    易乞不在意的笑笑:“无妨,本来就是多出来的角料,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博美人一笑。”

    苏幽左看看右瞧瞧,疑惑道:“美人在哪?”

    易乞忽然按住苏幽的乱动的头,下一个眨眼的毫秒之间里,将苏幽头上原来束发用的梨花木发簪取下,在青丝还没来得及散下来之前换上刚刚入手的乌木:“在这儿。”

    易乞给他束上后看向他,苏幽被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长冥灯照射出的光芒印在苏幽脸上,那一个瞬间眼里好像只有易乞,摄人心魄!

    苏幽紧忙低下头,使劲眨眨眼,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美人还算不上,但还是谢谢了。”

    易乞在他身后勾了嘴角:“不用谢,幽哥原先的簪子就当作交换给我吧?”

    “我那个不值几个钱,你想要就拿去。”

    “好,多谢幽哥。”易乞小心翼翼的收起来,躲在长冥灯的阴影里,隐约的笑。

    易乞还是跟在苏幽身后,不知不觉中走向长廊,廊上横楣燃着与长冥灯火一样的焰,与廊下的潺潺流水交相辉映,荧光摇曳,浮在面上,又轻又薄。

    苏幽还未走向长廊这头,忽见一群人围在旁侧,一个个很是兴奋。苏幽的好奇心一下被勾起,凑近脑袋想看看他们究竟在看什么,奈何一个个堵的水泄不通根本没有给苏幽探头的缝隙。苏幽一个劲的在外圈扭动,下巴都要伸到前一人身上去了,忽觉腰间一紧,下一刻腾地而飞被举在了空中。

    苏幽吃了一惊,微微扭头,看了一眼举着他的易乞,腰间的臂有力的圈着,隔着层层衣衫都能感觉到他的热度,还有腰间传来的摩挲。苏幽定了定心神,开始指挥道:“在外上一点......左边一点......就这儿刚好,别动。”

    苏幽终于看清他们在干嘛了,原来是斗蛐蛐!真是好雅兴,真没想到黯宗的人也这么有情趣啊。

    苏幽也是好久没玩了,早记不清上次玩这个是什么时候了,忽然玩心大起,可又不好让易乞这么一直举着他,只好拍了拍腰间的臂:“放我下来吧。”

    易乞稳稳的将他放下,看他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苏幽摇头,也没回他话,自顾自道:“回去我也要买两只蛐蛐儿。”

    穷尽走廊是一段曲水蜿蜒,也不知道是黯宗的什么习俗,陆陆续续的来人放着河灯,点点绿焰倒映在水中,随着流水行进一段距离又悄无声息的沉入,掀不起一阵涟漪。而绿焰却没因水的侵蚀熄灭,还是义无反顾的燃烧着,发散着特属与它的光辉,于是乎,整个沉落的轨迹明晰动人,水下能清楚的看见盏盏河灯熠熠生辉发耀着光华。天上的璀璨星河太远,抵不过一池绿焰,撩人心扉,撼人心魄。

    他们二人走在廊中就被绿焰河灯吸引,易乞道:“去看看吧。”

    苏幽本对这些柔情的小东西没什么兴趣,但整晚易乞都没开过口,跟在苏幽身后毫无怨言的走着,苏幽再怎么大脸也不好意思拂了他,只好点点头。

    “阑晕!!“一道熟悉的声音阻止了他们的步伐。

    苏幽猛转过头侧看向廊外站着的苏幽自己描述的“丑陋非凡”的来人,扯开嘴角尴尬的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沈员外。”

    沈员外也笑意吟吟的看着他:“确实好久不见了,想我了吗?”

    苏幽被他这话激得荡起一片鸡皮疙瘩,在易乞的怔愕中硬着头皮回答:“想了想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有点挤。”

    “那好,我正准备款待几位,叙叙旧,你可不知,来到此处我都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