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

    沈员外把苏幽和易乞带到了闹市的一家酒楼雅间里,顾怀和姜亦幻早就落座此处,尝着端上来的佳肴美酒。

    苏幽皱皱眉:他俩真是啥都能吃得下。“我有没有说过幽冥闹市里的东西不能吃?”

    顾姜二人一听傻眼了,顾怀立即放下手里的珍菌,姜亦幻则是咽下口里的食糜又开始呕吐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骂道:“你没说过啊!”

    “我也没觉得你能吃啊。”

    沈员外大手一挥笑着:“放心吧,好久没遇到熟人了,这都是我托人从最近的镇上采买的,人是能吃的。”

    顾姜二人一听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刚刚的窘态也不复存在,又开始大吃大喝起来。苏幽扶额:你们刚才不见了他还尖叫吗?怎么现在就不怕了?一顿饭就把你们收买了?乐引到底是有多穷?你们的心到底是有多大?

    沈员外举起酒盏对向苏幽:“我放才在街上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苏幽讪讪地笑着:“呵呵,我也没想到。”

    沈员外接着说:“你看见我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条件反射,条件反射。”

    姜亦幻看热闹不嫌事大,啖着烤羊腿问:“员外和苏前辈认识?”

    沈员外喝下一口酒,咂巴两下,暧昧地道:“岂止是认识,阑晕乃是我的入幕之宾。”

    “!”

    “!”

    顾姜二人将吃瓜群众演绎的淋漓尽致,瞪大眼睛看着苏幽。易乞却是冒着不善,与他待人的温润背道而驰,眼中泛起一丝不善的情绪,在长冥灯的烘托下隐匿得刚好。

    苏幽笑了两声尴尬地解释:“哈哈,当年年少无知,只身一人跑到京都风流,谁知道欠下一屁股债,好在有沈员外出手相助,我才能在京都混的风生水起好不快活。”

    易乞看着苏幽,眼里是说不出的意味:“所以你把自己卖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着在京都有个落脚之地,毕竟沈员外家大业大,多我一个人也不多,我就在沈府上帮忙做做祭祀,挣点外快还债。”苏幽着急清洗掉在□□里的黄泥巴。

    想起当年初入京都的乡巴佬模样,看见什么都觉得惊奇。那时候也是迷了心窍般的去了京都最大的曲园,一片宫商洋洋盈耳,扯得苏幽挪不动步,硬是在楼里醉生梦死了三日之久,换了一波又一波的歌姬。谁知到了结账时哪里付得起这么高昂的费用,还是怪自己太年轻,欠了一屁股的债。又不好动手,无奈之下只好做了惊人之举,跳楼!

    京都的曲园建的很是富丽,高百尺,大概七层,雕栏玉砌,其中的结构也是在百名匠人的多日商酌之下才促成的,曲园之最不是浪得虚名。而且越往高层装点越精美,还可以根据不同的要求选择自己心仪的房间约歌姬单独表演,费用显而易见也会随之标高。

    对,没错,年轻气盛的苏幽毫不犹豫踏上了七层,老板见其气度不凡还洒脱恣意,以为是从外地来的富商,也没做阻拦,任他撒欢了三日,想着他先结下日前的帐再接着撒欢,毕竟京都的公子哥都这样。谁知道苏幽东掏兜西掏兜只摸出来几钱银子,还腆着脸问够不够,老板一见是个吃霸王餐的立即叫伙计抄家伙,于是乎,苏幽来了个大鹏展翅,本来是想假意闹出人命逼的曲园老板放过他,

    又有谁知道那一个展翅一跃就跃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上演了一场英雄救英雄。苏幽顺着胸口往上看就是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也就是员外沈氏。苏幽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跳出,死没死成,老板骂骂咧咧的追出来,也是这个沈氏替苏幽解了困。

    苏幽立即道:“我没钱还你啊。”

    沈员外也善解人意的摆摆手:“无妨,看公子不是京都人,想来也没有落脚之地,如果公子不嫌敝舍可以暂住。”

    当时的苏幽哪里知道这个沈员外是出了名的龙阳之癖,非常放心的同意了他的好意,回到他的府邸。花着沈员外的钱在京都过着逍遥日子,把想吃的吃了个遍,想去的地方也去了个遍。只是每次出门都有沈员外相伴,逐渐的,街头巷尾流传的蜚语才让苏幽知道自己羊入虎口了,吓得苏幽未留下只字片语赶紧离开京都。

    沈员外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幽:“那时候我确实怀着那样的心思,想来你也是看出来的,只道你太无情,才让我灭了那份心思。如今我们能在此处相遇想来也是缘分。”

    苏幽心里叫苦连天:缘分个粑粑,黄泥巴洗不清了。

    易乞发问:“是吗?”直直的看着苏幽,等他的回答。苏幽如芒在背,眼神飘忽,心里顿生奇怪,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怎么有种捉奸在床的后怕?

    苏幽脑子一转立刻转移话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又怎么修成幽冥了?”

    沈员外不顾易乞怨怼的目光:“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

    苏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你他妈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沈员外似乎听到了苏幽内心的呼唤,悠悠道:“哎,此事说来话长了,你走后我日日夜夜魂不守舍......”

    苏幽立即打断:“这里可以不用细说了。”

    沈员外“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久违的思念:“后来我找到了毕生所爱,他唤赵柏岭,是个命苦的孩子。我是那天从你常去的曲园听完曲回府的路上遇见他的,彼时他正在被人贩子逼迫表演脚顶火圈。那天他失误了,火圈顺着他的腿滚下来,燎破了半身的皮肤,还来不及疗伤就被那人贩鞭打,顿时皮开肉绽,血被长鞭带着溅出了一里开外。而在场没有一个人阻止,纷纷逃散,置之不理。我一气之下花重金将他买了下来,带回府上疗伤。他本是十八九岁的儿郎,却瘦弱的不成样子。满身的伤,新伤夹着旧伤,没有一处能看。我本来想着就当作做个好事,将他医治好后就不再管他。谁知道他不愿离府,愿意留在府上当我的随从。看着他长大,一点一滴的变化,他逐渐蜕变出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所以,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可我没有强迫他的意思,就像当初我倾慕阑晕也从未强迫过他。”

    苏幽在顾姜二人道眼神中掩饰性的喝了口眼前的酒,食不知味。易乞却是比刚才的情绪要缓和许多,削弱了苏幽的锋芒。

    沈员外接着说:“我千方百计地追求他,打动他,鉴于我对他的穷追不舍,我们最终还是两情相悦了。我们度过了我此生最开心的两年,他总是在意外面人的眼光,所以我将他藏在府里,他想逛街我就在府上为他搭建一条街。只要是他想要的,就算是水中月雾中花,我都会给他找到。他总是说他不值得,我却觉得,世事万物不及他值得。两年后,我染上了重病,就是这个瘤子,最开始很小,如黄豆粒,我也没太在意。后来发胀的厉害,陡然间就像鸡蛋一样大,还有难以忍受的灼热和疼痛。我便寻名医,然而都束手无策。他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照顾我,看不得我倍受煎熬,于是他说他要访遍名医,不管山间散医还是林间圣手,只要能治好我的病,他就一定会找到。我心疼他,却拗不过他,把家中所有全部抵成银票让他带着上路,他走了,我还在这里。直到我死,他都没回来,想来他是遇到了什么险境,所以入了执念修了幽冥道,我想着他如果遇到什么不测,必定也会生成怨灵,这样我还能将他找回来,可兜兜转转这许多年,他还是杳无音讯。”

    苏幽淡淡说:“你就没想过他还活的好好的?”

    “绝不可能,如果他还活着,定会去寻我。”

    “你还挺有自信的。”

    “不是我有自信,是我相信他。”沈员外说着又喝了口酒。

    易乞道:“那他知道现在你什么模样吗?”

    “我......我知道自己现在丑陋不堪,可我还是想见他,我相信他不会是在意我外貌的,就算他嫌弃此刻的我,我还能再见他一面也是无憾。”

    “若是他没有化成怨灵呢?”

    “不会的,他没有回来,他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他没有找到他口中的神医,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让他心生执念,化成怨灵。”

    顾怀徐徐说:“你寻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想来他已经去了往生,或许有执念,但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深,不足以幻化成怨灵。又或许他早就饮过忘川水将你忘了,马上就要重入轮回。”

    易乞道:“现在的你,还是重入轮回较好,以免时日过久身形塑成,想要换个身体也怕是不行了。”

    渐渐的,沈员外的脸上爬满哀恸,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就算咬着嘴唇也能听见他自喉咙里钻出的呜咽,在这样盛大的酒宴中显得格格不入。哭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止住,缓缓抬头看着易乞,略带啜泣的说:“我还想再等等,再找找,如果找不到,那时候还能请易乞君渡我入轮回吗?”

    易乞笑道:“既然你和幽哥是莫逆之交,这点忙我还是可以帮的,到时候你若想好了便来寻我吧,我会想办法的。”

    顾姜二人很适时的扭头看着苏幽,苏幽又只好掩饰性地喝了口酒,尴尬的笑笑,感觉自己好像今年的尴尬都要用完了。

    易乞悠悠的看了眼苏幽,眼底藏着危险的波澜,看得苏幽一头雾水,报之以微笑。易乞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沈员外则是对苏幽苦口婆心:“阑晕,遇到一个对的人就试着去接受吧,别藏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会走不出来的。”

    苏幽苦笑:你刚刚不还哭着嘛,现在还有闲心来关心我?苏幽懒得同他废话,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快闭嘴吧!

    “我看这位白衣少年就很不错,他对你的情意我看在眼里,他不会错的。”

    苏幽听到这话一口酒喷了出来,你他妈快闭嘴吧!苏幽呐喊,易乞也一怔,不知作何反应,顾姜二人直接装死,自顾自地喝着酒。

    场上的气氛怪的诡异,没一个人再接着说话,都默默地抿着酒杯,过了一会,沈员外好像感知到什么,起身向他们告辞:“又一批新的幽冥修出来了,我需要去看看,各位请慢用。”

    “好走,好走。”苏幽打着哈哈,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沈员外一走,尴尬的场面减轻了不少,四人又吃了一会,苏幽向易乞道:“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那啥他看谁都那啥。”

    易乞看了眼苏幽,微抿唇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顾怀此时起身拱拱手道:“苏前辈,我们也不再耽搁了,这就告辞。”

    苏幽调笑道:“不再来逛逛幽冥闹市了吗?”

    姜亦幻一想到刚才的场景就有些无地自容,又不客气的说:“你刚才不还信誓旦旦的说你不会叫吗,结果跑的比谁都快。”

    苏幽打死不认:“我没说。”

    ☆、河灯

    顾怀拉着姜亦幻再次告辞离去,这下他们是真的走了,不敢再做任何停留。苏幽看了看身后的易乞,好像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使然,转过身后就有他,而且奇怪的是再也不觉得抗拒和违和,似乎这就是他的位置。

    苏幽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有空了,还去放那个河灯吗?”

    “嗯。”灿烂光华绽开在易乞眼眸。

    重新走过长廊,这次再没有人来打扰,穿过一根根木柱,步伐并不停歇,风卷起了黑白衣角,二人颀长的身影映在廊下曲水。

    风伫映留人,廊下不自知。

    曲水旁有专门兜售河灯的老者,河灯的莲花瓣是用琉璃制成,老者给点上绿焰,河灯马上就有了自己的生机,忽闪忽闪,在易乞的掌心传来一阵寒凉雀跃。

    老者交待:“绿焰在下沉时如果一直燃烧就代表着二人的缘分匪浅,如若熄灭,二人所历经的坎坷就不好道来了。”

    苏幽反应了一会老者的意思,惊道:“什么意思?什么缘分?你这什么灯?”

    老者比他更惊讶:“这是测缘分的河灯,公子难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苏幽牵了牵嘴角。我知道个屁!这么个破河灯,都要和什么莫须有的缘分挂钩,感情人与人之间相处全看上天注定一般,如若没缘,还相交个什么劲儿?这不是浪费心力嘛。

    苏幽偷偷瞥了眼正低头细睨灯焰的易乞,暗自感叹,这些少男少女啊,都喜欢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来乐引弟子也没法免俗。

    易乞单手捧着河灯,另一只手抓过浑不在意的苏幽手腕,道:“走吧。”

    苏幽看着易乞满脸的期待,也不好打击,哎,算了,随他吧,谁还没有个怀春少年梦呢?只不过,少年,下次能不能换个对象?哪有和男子来测缘分的?苏幽无奈的点了两下头,跟着易乞来到放河灯的浅洼处,嘴里还一边念叨:“如果准确,下次寒重可以带心仪之人前来,也图个好兆头。”

    易乞并不接腔,看着河灯慢慢从手里脱出,顺着曲水滑行。绿焰随着流水熊熊燃烧,火势之烈竟将泼墨般的曲水照出了镜面,像一朵盛开在水面上的绿莲,琉璃花瓣光华流转,如点翠神笔。

    这样的焰火弄得苏幽都有些期待起来,他忽然也很想知道他和易乞的缘分。相较于他,易乞则是一动不动盯着那盏河灯,注视着那团火焰。

    河灯飘向曲水中央,开始慢慢下沉,苏幽全神注视着这盏灯,丝毫感觉不到身侧的人已经屏住了呼吸,空气都出奇的安静。曲水淹没了火焰,没灭。曲水淹没了花蕊,没灭。曲水淹没了花瓣,没灭。不仅没灭,火焰的趋势愈发高涨,在缓缓下沉的过程中将其他河灯都比了下去。

    其实苏幽是有些不相信的,这样烈的焰,好像不是他和易乞能够拥有的。而身侧人却没有因此放松,凝视着河灯的沉落。

    在苏幽还在喟叹于与易乞缘分卓然时,离河灯沉到底还有短短的一段距离,绿焰倏忽之间灭了,灭的干净利索无甚残留。苏幽耸了耸肩,与他预想中的一样,还好缘分到此结束,不然得被烦死。转过身看身侧人,苏幽愣了一瞬,易乞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辨不出喜乐,只是脸色稍白,下唇微抿,眉头间皱起一条浅川,浅浅淡淡,眼中的光也暗了许多,流露着不善察觉的不悦,藏的巧妙,连苏幽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苏幽心下道:哎呀,少年人对这些还是有些执念的,不像我,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还是安慰一下吧。

    苏幽轻拍了一下易乞的背,用一种看过世态炎凉的姿态劝慰道:“没事的,就是逗人开心的东西,算不得数。我就从来不信缘分天定这种鬼话。”

    易乞似乎有所动,没见的浅川也没那么明显了:“是吗?”

    苏幽再接再厉:“那是自然,只要做,没什么做不到,比喻缘分,比如天命。”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去做,我们之间的缘分就会难以分割?”易乞眉间的浅川舒展开来,看着苏幽。

    “......是......吧......”我是这个意思吗?苏幽无语。似乎这两个字愉悦到了易乞,刚才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像往常一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是了,再次相遇已经用了我所有的运气,缘分天命已不重要,无法强求就无中生有。

    苏幽见他神色缓和,试探道:“接下来干什么?”

    易乞道:“听你的。”

    “你还跟着我?”

    易乞不做犹豫的点点头。

    “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幽哥何时忸怩了起来,这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