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接过苏幽捧着的兔子,拍拍他的头:“先去玩吧,做好了叫你。”苏幽笑着跑走了,母亲手拿屠刀的时候,从来不让苏幽在旁边看,所以苏幽每次都很默契的跑开,这是母亲的保护,也是母亲的温柔。所以,在苏幽的印象中,母亲永远是笑着的,温柔的,不染尘埃的,是世上最好的。

    苏幽跑到河边,这条河很浅,河水流的缓慢,沉寂了岁月。河水清澈纯净,河里游曳的鱼都不怕人,胆大的直接往脚上撞。这里是村里人浆洗衣服的地方,也是孩子们的天堂。

    “苏子哥!”

    “苏子哥。”

    “苏子哥,快来。”不远处,狗三,弹娃,柳条儿在朝苏幽挥手,苏幽拽着屁股走过去,颇有孩子王的味道。

    “怎么了?”

    “我们在玩七点漂,狗三能点五下。”柳条儿不服气的说。

    苏幽笑道:“小意思,我随随便便六七下。”说着苏幽就蹲下去寻摸了半天,其他孩子也蹲下来看他。

    苏幽杨扬嘴角:“我跟你们说,七点漂的关键啊,就在于这个石片,一定要扁圆形,能在手中放平。”说着说着就找到一个合适的。

    苏幽起身走向河边,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石块,身体后倾,半蹲下来瞄准河面,又开始卖弄:“要调整好角度,出手要快,让石块还来不及反应。”苏幽食指下拨“咻”的一声迅速扔出,石块就在水面上弹起来。

    “一,二,三......七,八,九!”

    “九个!”柳条儿带着弹娃围着苏幽打转,狗三不高兴的瘪瘪嘴:“玩什么都输给苏子哥。”

    苏幽轻打了他的后脑勺:“输给你苏子哥有什么可丢人的?我把我的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们了,出去了可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苏子哥。”

    一声尖锐传来:“回家吃饭了。”

    “来了,娘。”弹娃被林姨叫走,柳条儿也乖乖回了家。

    狗三问:“苏子哥,你家今天吃什么?”

    “怎么?你闻到味了?”

    狗三搓搓手想学大人猥琐的笑笑,可做出来的动作却是笨拙:“我闻到辣子兔丁的味道了。”

    “我靠,你是狗鼻子?为什么我家吃肉你就上凑?你是不是天天蹲我家墙角闻味儿呢?”

    狗三摸摸头:“直觉,直觉,惭愧惭愧。”

    苏幽竖起拇指:“屈才了,走吧,带着你的直觉吃去吧。”

    “好嘞。”狗三眼睛笑出了月牙,在苏幽身边边走边打转边说话,喋喋不休,苏幽也逮着机会打他一下,两人骂骂咧咧的回家了。

    ☆、苏幽

    苏母将自己的刺绣叠理整齐:“阿晕,把这些带去给林姨,记住,一定要说谢谢,拿着钱去临镇买点菜,要等着下市的时候,快去吧。”苏幽点点头,手里捧着珍宝一样的东西,朝林姨家跑去。

    林姨家就在离得不远,没几步就跑到了。林姨是个很丰腴的女子,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像是装了蜜,甜进心坎。苏幽老远就扯着喉咙跟林姨打招呼:“林姨,我娘新绣的。”

    林姨到:“你慢着点,你娘的手艺,就是在旁边的大镇都是上品,我是信得过的。”林姨接过苏幽递来的刺绣品,将一些碎银子放在苏幽手心,外加几个铜板:“快去吧。”

    “谢谢林姨!”苏幽点头,紧紧攥着这些钱,因为他知道凭母亲的刺绣,绝不止只有这些,可就算是这些,已经是林姨多给了。魏洲村出产的东西,价格被打压得很低,就刚才那些刺绣,鬻于外市最多也就是十文钱,可又能怎么办呢,还得每日重复着这些苟且日子,无能为力。

    苏幽跑到里魏洲村最近的慕植镇,在市场外等了好一会,终于在天光晦暗之时等到了下市,苏幽赶忙跑过去,东挑西拣,想从剩下的菜中选出还能吃的。

    菜摊主大力打落苏幽选菜的手,提着嗓子:“魏洲村的还选什么选?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挑挑捡捡我拿去喂猪都不卖给你。”

    “那你买菜还不让我选?本来就是剩下的,我也不是不给钱。”苏幽不服气道。

    “规矩又不是我定的,你别在这跟我闹,去去去,我不卖你了。”是,规矩不是他定的,也从来没人定过,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将魏洲村人归为贱民,肆意消遣。菜摊主将剩菜一扫统统掉在泔水桶里,挑衅的看着苏幽,

    苏幽咬着牙,屁股一撅猛的向前冲去,伴着惯性头顶撞菜摊主的腹部,菜摊主没想到这孩子这么野,猛的被撞倒在地,大喊道:“反了你了,”突然用更高的声音叫嚷,“快来看啊,魏洲村的贱民打人了,明天开始连一粒米都别卖给他们!”

    “好。”

    “好!”

    “好。”此起彼伏的声音从一个个菜摊位传来。

    苏幽的脑子一慌,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给村里人带来麻烦,刚才真是心急了,立马认怂:“我错了。”苏幽耷拉着头认错。

    “你娘就教你这么认错的?”菜摊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灰,俯视看苏幽。

    苏幽拧着眉头:“那要我怎么认错?”

    “跪下,磕头。”

    怒气在心里赫然而出,撞的舌根发涩,苏幽狠狠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扑通”一声,不带犹豫,膝盖撞击地面震的整个身躯发颤,钝痛从骨头传出贯彻整个人。苏幽前额重重点地,前额的皮肤在猛烈的撞击中破溃浸上血迹,黏着土地的灰,一下一下,连地面都能听到回响。

    “态度不错,磕够一百个我就接受。”

    “一,二.......”

    苏幽恍恍惚惚从市场走出,前额留下的血流在眼前,濡湿又黏腻,糊的苏幽睁不开眼,捡起掉落的残叶擦拭血迹,他不想用衣服,母亲会发现,只好在伤口上用粗糙的茎叶反复摩擦,一叶,两叶......终于擦干净了许多,也疼的厉害。

    前方的吵闹声将苏幽的目光吸引,一群□□打脚踢冲着地上一人,从残败的衣物之间,苏幽知道那是魏洲村的村民。他侧了侧身,从那群人的空隙间探头,满是血迹的脸带给苏幽空前的恨意,那不是其他人,那是虎叔啊!苏幽踉跄后退,忍着眼眶中转悠的泪花跑开了,他恨死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他恨死自己了。

    苏幽跑到河边,一头扎进水中,把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一连串大气泡“咕咕”从口鼻跑出,把苏幽的肺强行压迫。窒息扼住苏幽的喉咙,在肺里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出去,苏幽探身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睫挂上晶莹的水珠,清澈的水痕爬满脸庞,肩颈,前胸。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苏幽在石滩上坐了好久,身上的衣服也被风吹的干透了,粗糙的麻布衣看不出狼狈,才敢回家。苏母早早的等在门口,见苏幽额头上的伤立即回屋拿药,把苏幽按在木凳上,用蘸着药的手指倾覆,低问:“怎么弄的?”

    苏幽微蹙眉,又很快笑着说:“和狗三他们疯的时候不小心撞树上了。”苏幽前倾环住苏母的腰:“阿娘,我忘记买菜了。”

    苏母摸摸头:“没关系,陈婆婆送了些吃的来,今天就先吃这个吧。”

    苏幽点点头,把林姨给的钱一子儿不少的放在母亲手里,母亲掂了掂,道:“再加上我给人浆洗衣服道报酬,够买些好的料子了,你说给陈婆婆做件衣服怎么样?”

    “好啊。”苏幽点点头。

    苏幽吃完陈婆婆给的食粮,爬到院外的树上躺着,透过树间叶留下的缝隙看着夜晚的天,星月挂布,静谧闪烁。

    “虎叔,你怎么了?”树下的谈话声引的苏幽侧耳倾听。

    虎叔摆摆手:“没事没事,今天上工的时候绳索不知道何故松了,上面的货一下就砸下来,我没躲过,这不被砸了个正好嘛,没多大事,你看我还能走能跳,说明你们虎叔体魄健壮,素质良好。”

    苏幽在树上听的真切,负气似的咬着下唇,咬的很重,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却只能忍受,没有出路。

    夜深了,惊鸟掠影,枝颤花动。

    易乞看着他,问:“之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娘就染上重病,卧床不起,我也去其他镇打工,为了给我娘买药。可是他们根本不要一个八岁的男孩,我找不到活,我什么活都找不到。虎叔让我在家好好照顾我娘,他来想办法,他每次给我药的时候都鼻青脸肿,我问他,他总是含糊过去,后来他一连几天都没出现了,送药的换成了李叔,他告诉我虎叔死了,以后由李叔煎完药送来。虎叔的事我没告诉我娘,我只想她好起来,我怕她忧心,可她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初冬料峭,寒意袭人,湿冷的空气从细小的缝隙里探进来,把整个屋子添上冬天的凌厉。苏母断续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床板随着咳嗽的动作吱呀作响,身上搭满家里所有的被子,包括外衣加起来也没多少真正御寒的东西,可苏母却被压的呼吸不畅,身体冷汗濡湿了被褥,嘴唇发紫,牙尖上下止不住撞击。

    苏幽把熬好的药端到母亲床前:“阿娘,明天我再去找活儿,我一定能找到的,我要给你用最好的药,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苏母努力上扬嘴角:“没事的,阿晕,阿娘的身体阿娘自己知道,你只要开心快乐,阿娘自然会好。阿娘还要陪着我们阿晕长大,看我们阿晕娶媳妇呢。”

    苏幽把药一勺一勺喂给母亲:“是啊,阿娘说好要看我长大,承诺的事就要做到,不然阿晕会生气的。”

    “阿晕还是小孩呢,长不大喽。“

    吃完药,浓烈的睡意卷上心头,苏幽把被角掖好,查看了窗,才蹑手蹑脚的退出屋。

    虎叔见苏幽出来招招手,把苏幽唤到跟前,避免影响屋内人休憩:“小晕晕,我问你啊,你娘的病从九月起的吧,现在看着可还好些了?”

    苏幽摇摇头,脸色微凝:“身子越来越差,咳嗽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得想办法凑钱买药,自己山上挖的野药没什么用。”

    虎叔一把抓过苏幽的手,将几个硌人的东西放在苏幽掌心:“你这么点儿小人,谁敢用你?你就好好照顾你娘吧,钱的事留给大人想办法。”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小孩就该听大人的话,好了,我上工去了。”虎叔移开他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转身便走,几个碎银子赫然躺在苏幽手心,还含着温热,是虎叔掌心里的温度。那时他以为,天塌下来了也有人撑着,娘也一定会陪在身边,他还可以只是简单快乐,做着魏洲村的孩子王......

    苏幽不会做菜,在母亲病倒前全是母亲掌勺,连刀都没让苏幽碰一下,她说过苏幽的手太嫩,容易划伤,灶台太高,苏幽爬不上,于是苏幽就只是帮着母亲择择菜,洗洗碗。母亲的歌声穿过狭小的厨房飞往更广阔的天地,林籁泉韵皆比不上。是苏幽近乎虔诚的贪恋,在这个村落里,这片土地上。只是,母亲唱不出了,嗓子涩哑,再也回不到莺啼了。

    于是,在母亲病倒的那一刻,苏幽学会了做饭。做得不好,只是简单的粥,撒上一些葱末,一些剁碎的生姜,熬制浓稠。也没有其他的食材,所以苏幽每天只做这一道,在母亲清醒的时候赶紧端上让她吃上几口。而母亲的睡意愈来愈浓,好几次苏幽都以为母亲就这么睡过去了,他趴在床头不住的晃着母亲,泪眼婆娑,把母亲唤醒。

    “小晕晕,这是新买的药,快上炉子剪好。”虎叔的手里捧着药袋,笑嘻嘻的说。

    “虎叔,你的眼睛怎么了。”苏幽看着他充血的左眼,红雾朦胧了一片。

    “男人哪有不受伤的?好了,快去煎药吧。”虎叔走了没过多大一会,周婶儿手里也提着食盒来到苏幽家的院子。

    周婶把里面的凉拌鲫鱼,木耳炒山药和糖醋藕丁拿出来放好,对苏幽说:“小晕,你这长身体呢,也不能天天喝白粥啊,你周叔钓了些鲫鱼,我正好做了几道菜给你送过来,还有这个南瓜粥给你娘的,你照顾你娘已将不容易了,要是想吃什么给我讲,我做好了给你送来,反正我们也吃不完。”

    苏幽好久没吃到这些菜了,确实馋肉了,又不好麻烦周婶,大家都不容易:“好,周婶,我想吃了就同您说,谢谢周婶。”

    “傻孩子,都是邻居,什么谢不谢的,你阿娘也没少帮过我们。”

    冬天已经过了大半,可母亲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反反复复,严重的时候能见到血丝迸溅。

    苏幽在门外等了好久都不见虎叔的身影,又等了片刻,李叔端着药罐子来了:“小晕,这是虎叔让我给你娘煎的药,以后我把药直接煎好送过来,你放温了再给你娘喝。”

    “虎叔呢?”

    李叔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虎叔......他上工的时候失足落江了,嘱咐我来送药。”

    苏幽脑中“嗡”一声,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他沉默了好一会,缓缓问道:“他失足了还怎么嘱咐李叔?”

    “哦,是之前了,他早就告诉我送药来了。”

    苏幽听出了其中端倪:“那李叔的意思是虎叔早就知道自己会失足?”

    李叔被他逼问的不知如何回答:“总之你就安心的照顾你娘,其他事李叔来解决。”

    “李叔,您是不是知道虎叔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究竟怎么死的?”苏幽语气湍急,他一直知道虎叔打碎了牙自己咽的固执,所以他从来不问。他一直坦然接受着大人们的照顾,总觉得他们是无所不能,可他们也是□□凡胎,也会死,也会伤。

    李叔叹了口气:“哎,你知道的,他从来不肯说。他家那口子来找我媳妇借药酒时说漏了嘴才知道他一直在□□拳。那东西来钱快,富家子的也爱看,他签了生死状,早就把命押在那儿了。他把挣到的钱一部分放在我这,说是如果有一天他坚持不下去了还有人能照顾你们孤儿寡母的。他死的那天玩的是慕植镇富家子弟间新兴起的一个游戏,将人放在木桶,在指定的位置刺下,谁最后一刀刺死就输,都没刺死将会得到五十金,而他已经参加了那个游戏四次了,那天被正好刺死,死的时候身上有十三刀贯穿。”

    苏幽的泪终于包不住,不管不顾一把跑出门去,跑到河边放声痛哭。林间的飞鸟被惊动,抖擞着翅膀向天空奔去。他曾经以为的天,一个接一个倒去,而自己还是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突然想长大,他想能撑起天。繁花终会落尽,独木终抵风雨。当所有的依靠离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孤怨

    他不敢告诉母亲,他怕母亲情绪激动,他怕母亲不想连累自己,放弃生的意志,他更怕失去母亲。

    “我怎么好久没见到你虎叔了?”母亲清醒时会问问村里的情况这样她才不至于因病错过太多苏幽的生活。

    苏幽面上不动:“他不敢来打扰你,所以都在屋外和我说说话。”

    苏母惨淡的脸扯着笑:“对不起了阿晕,娘的身子不中用,让你受苦了。”

    “阿娘糊涂了,你是我娘亲,天底下最好的娘亲,以前你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你别说这样的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