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晕真是小大人了,还敢教训你阿娘了。”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拖了好一会,仿佛要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好一会才止住,眼里因咳嗽泛起泪光:“我本该让你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像所有孩子该拥有的那样。你又聪明还能干,以后必定成就一番大事业,会遇到难以言喻的烦恼。可阿娘只想让你拥有个快乐的童年,追忆起来不至于留有遗憾,可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苏幽把母亲的手牵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郑重的凝视着她:“阿娘,你已经做到了,我很开心,你们把我保护得很好,能够做你的孩子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能够生在魏洲村也是我的荣幸,我从来不后悔。”

    雨淅淅沥沥的落下,织成的雨帘泛起烟波浩淼,泥水被豆大的雨滴激的迸溅,大雨瀌瀌,撒遍大地。光藏在了何处,无人知晓。

    易乞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母亲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女子。”

    苏幽浅浅笑着:“是啊,她很好,她从未抛弃我改嫁,她从不让我受一点伤,什么事都是她扛着,什么活她都做,她的手指全是茧,冬天满手冻疮也要干活,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她给了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她让我觉得有了她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一切有她。直到后来孤怨爆发......”

    “孤怨?”

    苏幽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邪门的诅咒,染上的人见人就杀,有些人直接生生的咬死还不能下地的小孩,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我们村却没有一例,于是我们不敢出去,都躲在村里。他们不由分说将我们视为妖村,这场孤怨就是我们释放的,说这个诅咒是为了报复。于是,他们要我们平天怒受恶果。他们将我们村团团围住,漫天的火,漫天的箭矢,我们根本逃不出去,我守在我娘的床边,她好像被这外面的纷乱吓到了,气息越来越弱,我知道她快不行了,我明明很清楚,可我放不开她的手,我哭的没有了力气,我跌跌撞撞的跑出门,看见的是满眼的火,满地的尸体,陈婆婆,林姨,李叔,魏叔,周婶,桃姐,还有狗三,弹娃,柳条儿,还有刚刚出生还没起名字的婴童,一个个都死在我眼前,可我还没死,为什么我还没死?滔天的恨意盖过我的理智,一瞬间我就看见了从他们身体里飘出来的东西,我能听懂他们说的话,我能感受他们的悲伤,他们看着我,好像找到避难所一样,都往我身体里钻,我好害怕,但我也很开心,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转身回去找到母亲,把她也吸进我体内,她终于不会离开我了。那时候,我好像疯了,我感受不到一丝疼痛,静静地欣赏眼前的火海。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满目疮痍一片硝烟,只有我活下来。外面的人也走了,我从魏洲村出去,漫无目的的,路过每一座城,每一个镇,都没有活人,而那些幽灵一样的东西就往我身上跑,渐渐的,我也麻木了。我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蚀阴师,可我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我没有爱的人了,也不知道该恨谁,却只能这么活着。”苏幽眼眶微红,回忆这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苦痛,说出这段故作轻松的话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花光了所有的坚强。

    冬的气息越来越浓,雾霭沉沉,渲染着人的身影,薄纱隔离着面孔,毛玻璃的视觉冲击在浸染的寒冬料峭里模糊不清,是冬日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木,一叶,一草,一花都勾勒出岑寂,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还要漫长,还要寒凉。

    母亲的病,终日缠绵在床榻之上,沉疴难起,每日不间断的药灌进去却始终不见好转。李叔说是因为母亲常年劳累沉积,又天天浆洗衣物泡在水中,夜里挑灯刺绣缝补,元气消耗过损还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日复一日才把身体熬成了这副模样。这种病,只有养,如果能坚持到开春,说不定会有转机。可冬天,一直没过去。

    李叔将药递给苏幽眉头紧锁,唇线微抿:“小晕,这是最后一副药了。”

    苏幽见他面色不佳:“怎么了李叔,是钱不够了吗?我出去挣。”

    “我要同你说的就是这个事,我们周围几个大镇不知道怎么了,染上了一个叫孤怨的病,听说这种病染上后六情不认,见人就杀,还死不了。现在都发病两日了,数百人都染上,那些镇都乱套了,根本没人卖药。我们村子比较幸运,没一个人发病,所以早早的就将村子落锁不让进出了。”

    “可是我娘的病不用药吊着撑不过去的。”

    李叔无奈的摇摇头:“小晕啊,你没出过村,你不知晓外面有多恐怖,你竖着耳朵听一听,全是尖叫声,救命声,出不去啊。”

    “可是......”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可如今这个局势,我只能确保你安安全全,这也会是你母亲的心愿。”

    苏幽沉默须臾,道:“李叔你说的对,我也明白你的苦心,可身为人子,见母亲终日与病魔困斗无能为力已是不孝,如今却让我撒手不管,我还配为人子吗?”

    李叔显然被他的执着打动,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也不肯听我的话,我跑一趟吧。”

    苏幽摇摇头,按住李叔的手腕:“此事是我的事,李叔家有老小,断不能涉险,我去吧,如果我回不来,大不了和母亲一同赴死。李叔为我做的够多了,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事。”

    李叔踯躅了片刻,苏幽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但不能因为别人一直对你好就觉得所有事都是理所应当,这世上,本没有人需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苏幽宽慰道:“放心吧,李叔,我这么点儿人,肯定比你灵活好躲藏,你别忘了我可是村里的孩子王。”

    李叔终于沉沉的点点头,从里衣将药方子摸出来放到苏幽手上:“一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知道了李叔。”苏幽笑道。

    迷雾缭绕,寒风凛冽,吹不散冬日的凉,沉寂的岁月里,枯枝残叶簌簌作响。风飏飏,雾飏飏,浓梅韫泆潋滟光。彻寒环山暮绿意,冬日何感伤。

    这样的浓雾成了苏幽最好的伪装,苏幽攥着那张皱皱巴巴的药方子,走进了那片人间炼狱。苏幽到了离得最近的镇上,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有的尸身已经开始发臭,因为温度低的原因,还没有出现腐烂的现象,果蝇也未吟嗅,只是千奇百怪的死法。有的脸已经变形,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而有的满身是抓痕,头皮分离,双眼暴突。还有的舌头被连根拔除,舌根还挂着满满的血珠,太阳穴被尖锐的铆钉钉穿在木板上,或者活活勒死,满身淤青,斑痕累累。这些尸体里上至耄耋下起垂髫,死法凶残。

    苏幽靠着墙边缓慢前行,眼里一幕幕一帧帧都让苏幽每近一步都是煎熬。墙上的血迹已经浸染入砖,清晰可见的血掌和抓痕在这墙上竟绘出怖惧的绝望。

    胃里的酸水翻腾不息,苏幽感觉下一刻就会不受控制的呕出,森森寒意惹得头皮发麻,靠着墙还勉强能支撑。每一步的脚下,都会出现一具尸体,死死地看着苏幽,把苏幽拉近死亡的恐惧。

    雾里有几个尚在徘徊的身影,隔着浓雾看不明了,大致的轮廓看得出是人形。苏幽不敢贸然上前,强忍着不适,在地上匍匐,按着自己的记忆寻找药铺。

    还没匍匐几步,下一刻,脚腕被猛力一抓,半个身子都在地上摩擦,粗粝的触感刮的皮肤泛红。苏幽立即蹬脚,翻转过身,挣脱枷锁。那人双眼通红,面目狰狞的看着苏幽,虎齿上还残留着肉糜,津液从口角流出。苏幽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眼神中像是个令人兴奋的猎物,在举手投足间都能激起他的欲望,被剥皮抽筋,享受餍足。

    那人猛扑上来,抓住苏幽手腕,刹那间苏幽挣脱出来猛的抬手朝他扇去,力量之大震的苏幽半个身子开始发麻。那人的头在这样的冲波中旋转了个整周,又好好的看着苏幽!

    这都是什么怪物!!!苏幽胡乱地打着那人,可苏幽的力量对他来说微乎其微。身上有什么可用之物?脑子转的疯快,苏幽一把扯下头上的木簪在混乱之中插入那人的太阳穴。那人呆滞得眨眨眼,扭了扭头,好像终于感觉到疼痛,跳着站起来。苏幽“刷”的一下从地上腾起,拔腿就跑。

    风在耳旁呼啸,报丧鸟的嘶戾撕扯破天空,叫的人心惶惶,直上云霄。眼前的景象变化着,那些染上了孤怨的凡胎□□变得凶邪狠戾,残暴不仁。他们不放过任何碾碎生灵的机会,撕咬着与天争,与地争,与自己争。

    他看见还在挣扎的瓮中之鳖喊着救命,撕扯着喉咙攥着手里唯一的浮木,身后是地狱的爪牙,妩媚的身躯向他们呈递着杀戮的邀请函。哪里还会有人来救他们呢?这里是魔鬼的盛宴,将人性深藏在心底的恶念索引出来,铸造了诡异的修罗城,在这里,又有谁能得到救赎?统统都会被淹没在心生的恐惧中。

    苏幽迎着风奔跑,在心惊胆战间终于跑到了药房,药童横尸倒在中药橱前,面露惊恐,再无气息。苏幽手掌心里冒着涔涔冷汗,衣衫黏在背部,描出嶙峋的背脊。苏幽稳住呼吸,打开药方子,按照上边写的一个个查看着药斗。幸亏每一格上都有药名,找起来还算方便,苏幽索兴将整个药斗里的药全部装在用外衫做成的包袱中。

    有一个药斗太高了,苏幽垫脚都取不到,只好搬来药童的尸体,以他为垫,踩着他去够上层的药斗。药方上的药拿全后,苏幽紧了紧背在身后的小包袱,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冷静下来,脚下蓄力,一股脑地跑了出去。

    雾霭喷洒在脸上,眼睫奋力拨开阴霾,凛冽的寒风割着苏幽的脸,一刀刀红印在苏幽莹白的脸上呈现。苏幽不敢停,不敢看,他朝着自己心里的方向奔去。满地哀鸿,求救声不绝于耳,可这世道谁又能救谁呢,谁不是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苏幽无能为力,他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救他自己。

    ☆、沉心

    好不容易跑回了魏洲村,李叔早早在村口等他,见他冲进来后立即关了村门落了锁。苏幽还惊魂未定的发着抖,眼神游离。李叔赶紧过来拍拍他的肩:“孩子,没事了,没事了,你做的很好,你做的很好。”

    苏幽将背上的药递给李叔:“麻烦李叔了。”李叔点点头,不放心苏幽,将他安全送到家才离开。

    母亲见苏幽精神恍惚,抚着他的手:“阿晕,怎么了?”

    苏幽缓缓心神:“无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孤怨爆发的第三日,村外叫嚷声响彻云霄,苏幽在吵闹声中惊醒,母亲也显然受到了惊吓,半撑起身子咳了好久,苏幽立刻起身捋着母亲的背,好不容易止住了,母亲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苏幽摇摇头:“我出去看看。”

    村里的人集结在村口,与村外的人对峙。苏幽在人群后面,拉着也同样在人群后的弹娃问道:“怎么回事?”

    弹娃挠挠头,好像对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只是把刚在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重复给苏幽:“苏子哥,征鸿说我们村子有古怪,其他镇的人都得了怪病,就我们没得,他说是我们村子放出的诅咒,说我们受尽□□所以想出来这样的报复手法,要我们祭村。”

    “征鸿是谁?”

    弹娃手指着村外带头的那人,苏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麦色的肌肤遮挡了愤怒的颜色,目光森然的看着村里的人,身后一群人拿着箭矢,火把在风中凌乱。

    李叔大唤:“不是我们所为,你们要屠村有什么凭证?”

    征鸿眼神如刀:“你们村里没有一例,这就是证据。”

    周婶高声道:“这算什么证据?我们要染上了大家一起死你们心里就平衡了是吗?”

    “那你们又该如何解释包绕着你们的其他镇子都染上了,而以这些镇为中心的魏洲村没有呢?”

    “这还怎么解释?这是天罚,不是人为。想想你们平日的所作所为,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他要罚你们!”

    “哈哈哈哈,说出心里话了吧,就是你们用的妖法,用的邪术。”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李叔低吼。

    征鸿道:“如果是你们,那就是替□□道,如果不是你们,就舍小义救大义,你们就当做做好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周叔道:“凭什么要我们牺牲?我们也有老弱妇孺,我们也是人!”

    “因为你们命贱!”征鸿一声扫来,也不再废话,扬扬手,后面的箭矢带着烈火划破空气向魏洲村袭来。

    还有火油炸开,在烈焰中刷着一席之地。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雾熏天,呛人鼻息。

    苏幽踉踉跄跄的跑回家,母亲因为烟熏咳嗽不止,一声声撕裂着苏幽的耳朵。这一次的咳嗽来的比往日都猛烈,大口大口的血从母亲嘴里呕出。苏幽抓着母亲的手:“阿娘,你不会有事的,我去拿药,我这就去拿药。”

    浓烟肆虐从孔隙往屋内钻,母亲咳得眼泪鼻涕滂沱,她抓着苏幽的手不让他离开:“......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活着......开心……快乐的......活着。”

    苏幽眼里的泪也不知何时滑落,爬满整脸,身子颤抖的幅度因为害怕逐渐增大:“阿娘,不要,你要陪着我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阿晕......你不要......难过......阿娘在天上......也会......陪着你的。”

    “我不要你在天上,我要你在我身边!”苏幽眼睛通红,死死看着母亲,而母亲好累,她坚持不住了,刚才的清醒耗费了她最后的心神。她缓缓地合上眼,抓着苏幽的手一松,躺在了床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苏幽赶紧反手抓着母亲松开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阿娘只是累了,阿娘会醒过来的,是吧?”

    没人回应。“阿娘,小晕还在这呢,你会醒过来陪小晕的,是吧?”苏幽晃了晃阿娘的身子,坚持:“是吗?”还是没人回应,苏幽不放弃,一直握着母亲的手,轻晃着她:“阿娘,你回答我。”

    她的身体越来越凉,苏幽的心越来越沉。泪流不出来了,嗓子干涩的厉害,好苦,好痛......苏幽不知道怎么办,他不该待在这里,他不能待在这里。

    他跑出门去,入眼的却是另一幅痛彻心扉的画面。火舌舔舐着地上的尸体,屋檐,青草,繁枝,毫无保留的展现着它的美。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苏幽脚下,那些他最亲近的人,那些是他的家人,上一刻他们还在对苏幽笑,和苏幽闹,而现在,他们连抬眼看看苏幽的机会都没留下。烧焦的尸体冒着黑烟,一圈圈的向空中蜿蜒,焦臭味堵住了每一处豁口,熏得报丧鸟再不驻留。一幅幅熟悉的面孔在这一刻都安静的闭上了眼睛,想要逃跑,无处可逃。

    外面的人不知道何时撤退了,大概是以为死得干净,苏幽置身于无尽的修罗场中,火焰还在燃烧,硝烟还在弥漫。陈婆婆,林姨,李叔,魏叔,周婶,桃姐,还有狗三,弹娃,柳条儿,还有刚刚出生叫不出名字的婴童,为什么,只有苏幽活着,独自承受这份来自炼狱的痛苦。

    “啊——”滔天的恨意包裹全身,压迫的苏幽无法呼吸,心脏好似被压榨被拧紧,撷取着入肺的空气。

    他再次睁眼,一团团黑雾从他们体内冒出,黑气肆意,幽幽绿光,这是什么?而苏幽却一点不害怕,他能听懂他们说的话,能感受他们的痛苦与挣扎,他们在说:“带我们离开,让我们离开。”

    层层晦暗,硝烟逡巡,苏幽点点头,这些东西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往他体内钻,想要得到他的庇护。风吹不散,天光暗淡。他回到屋里,费了好大力气把母亲的怨念唤醒,吸入身体,终于,他们融为了一体,再不分离:“阿娘,我带你走,我们永不分开。”

    苏幽像坠入无间仓皇失措的旅人,找不到攀登上去的绳索,在无尽的漩涡中随波逐流,荡涤着仅剩的灵魂,丑陋不堪,畏缩不前。但他还不能放弃,他不能让家人流离失所,飘荡在天地。他至此带上了枷锁,扣上了链条,他只能活着,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不管有多厌恶,多反感,他只有这一条路,没有选择。

    苏幽走出魏洲村,走遍邻镇,那些身染孤怨的人不敢靠近,毫无理由的惧怕,他的身上死气纷然,萦绕不散。地上的尸体跑出来了怨灵,也都往苏幽身上挤,而苏幽并不在意,他不在意了,他没心思。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似乎诺大的天下,再没有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走遍了这些镇,吸尽了所有的执念,他走向更远的地方,他不能留在这,这个曾经他最熟悉的地方,如今是最深的噩梦,醒不过来了。

    天,终于放晴了......

    “所以发现慕植镇的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是兴奋的。体内的怨灵也是躁动的,他们想复仇,而我也要把往日的屈辱收回来。”苏幽的身体不自主的颤动着,拳头紧握,嘴角挂起邪妄的笑,而眼中浸满哀恸。

    易乞看着他,眼前的人耷拉着脑袋,他把早就结痂的伤口再次连皮带骨的撕开,暴露在空气中,释放于阳光下,端的弹指轻烟,却是鲜血淋淋,白骨森森。心里漫起一阵心疼,忽然跑向他满怀抱住,也不管苏幽身上的血秽污渍,就抱着他,若隐若现的兰花香气萦绕在身侧,把苏幽身上乍现的血腥也淡化了不少。

    苏幽被他抱着一震,这股气息他很熟悉,血月夜里,发狂之后的他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拥抱,温暖又和缓,让人贪恋到无法自拔。易乞本就比苏幽高半个脑袋,苏幽便在他身影投下的阴影中又偷偷收拾好自己的狼狈,变成了以前看似洒脱的苏幽。

    “后来听说是空同解了那场孤怨,只是,我已经不在了。”苏幽沉沉道。

    易乞低头看向他:“那你......还愿意变成人吗?”

    苏幽也看向他,一字一句说道:“谁不想做人?可我做人时受到百般欺辱,千般□□,万般践踏,还不如做个不容与天地的鬼东西。”苏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而易乞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也只是看着他,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光影穿梭而过,风也从他们之间调皮的穿过,两人抵气息纠缠在一起,片刻之间,风轻云淡,那一瞬间仿佛是空气凝固了一样。

    苏幽这才发觉自己被他抱了好一会,居然还没推开,赶紧手臂用力,推开面前的胸膛,退出他的怀抱,耳垂处爬满了可疑地红色,心里喃喃:怎么回事,我紧张什么?人家就给你一个安慰性的拥抱,你羞涩个屁。我不喜欢男人的,镇静,我不喜欢男人。苏幽侧过身来恢复镇定继续走,而后易乞将一方手帕递过来,开口:“换身衣服吧。”

    苏幽这才想起自己衣衫上的血迹还有脸上的痕迹:“你这个手帕那么白,我可洗不出来。”

    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找了一条小溪洗了把脸,易乞又把手帕递过来,苏幽也不客气了,拿过来就往脸上擦,然后递给他:“我不洗的。”

    易乞将手帕方方正正的叠好,收起来:“没事,我洗。”

    苏幽觉得他脾气也太好了,而且太好欺负了,突然有点过意不去,感觉自己欺负小媳妇一样,瘪瘪嘴:“拿来吧,还是我给你洗。”

    易乞也丝毫不客气,又将收起来的手帕重新递给苏幽:“辛苦。”

    “呵呵,不辛苦......”苏幽感觉自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好人不容易做啊。

    “前面就是荟市,没想到走到这儿来了,走走走。”

    “幽哥来过此地?”

    “那必须的,我跟你说,这里面卖的果子酒品种丰富,你想得到的水果他都能给你酿出来,味道一流,必须要尝尝。”

    “那有荔枝吗?”

    “巧了!你也喜欢吃荔枝?自然是有的,他们采用的是妃子笑,酿出来的味道啊,简直了,人间不可多得,别废话了,加快脚步。”苏幽脚底生风,想要逃避刚才莫名的情绪,带着易乞就想进酒馆,却被易乞抬手拦住:“先去买衣服。”

    “哦,忘了忘了,现在去,现在就去。”极不情愿的从酒馆收回脚,焉嗒嗒的跟在易乞身后,来到了一家成衣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