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个苏子哥,终究是不见了,那个柳条儿,也死在了魏洲村......

    他的□□骤然变黑,皮肤蜷缩褶皱,一块块化成碎屑掉落,在地上又砸开成几块,就像是燃烧殆尽的煤炭,或许就是煤炭,一触即碎,风吹即散

    转瞬间陈洗俗的□□已经尽数躺在地上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裂在地上了,哪里还有他原来的影子,跟挫骨扬灰也差不了多少。怨灵没有了宿主,失去了归宿,顿时变得迷茫,而后又开始兴奋,毫无目的的乱闯乱撞,但没有宿主提供的能量,力量也开始收敛。

    月偏明与崔梦前对视一眼,立刻施法渡化怨灵。陈洗俗迫出的怨灵在一个个消失,因为数量太过庞大,消耗的灵力太多太大,无疑给月偏明雪上加霜,但还是咬牙忍了下来继续作法。

    易乞手上力度不减,靠在苏幽耳边轻喃,极低极柔,害怕搅扰了他:“幽哥,可以了,可以了......”

    苏幽缓缓的睁开眼睛,就撞入易乞的眼中,有如星河倒转汇于一点,亮的刺人,里面藏着深深的缱绻。苏幽轻轻的笑了一下,将怨灵召回。一个个怨灵立刻在命令中不舍的撤出战场,意犹未尽的钻入苏幽的体内,在他体内横冲乱撞发泄着不满。

    一个时辰后,阳光突破重云又投了下来,风也变得柔软,雀鸟试探性的啼叫了两声,确定了安全后开始觅食,自我防护中缩到一起的花草也舒展开来,向阳而开,汲取日光的温暖。怨灵消失的杳无踪痕,预示着一场大战落下了帷幕。

    苏幽将怨灵收拾干净朝着陈洗俗身殒的地方深深看过去,他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他想告诉柳条儿,对不起,没有护住他,他想对所有魏洲村的村民说,对不起,只是,终归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易乞轻轻的抚着苏幽的背,一道一道捋下来:“魏洲村是你的归宿,却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是为了你身上饲养的魏洲村的怨灵而活,你是为了自己而活,这才是我爱慕的那个幽哥,那个恃才傲物,不羁洒脱的幽哥。”

    苏幽蜷在易乞肩颈上,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他自蚀阴师以来,把整个魏洲村封存在记忆里,但现在有个人告诉他,可以了,放下吧,足够了,他竟一时有些错愕。

    脑子太乱,体内的怨灵也不停歇,撕扯着体内的每一个角落,苏幽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闭,毫无征兆的倒在易乞怀中。

    易乞被他的瞬间脱力怔住,他缓了好一会,小心翼翼的去探向苏幽的脉搏。这一探把易乞固守多年刻入骨髓的冷静沉稳,倏忽眸孔微睁,瞳孔骤缩,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呆呆地抱着怀里的人。

    而怀中的人很安静,上一刻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洗而空,从未有过的安静,安静的令人害怕,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连残存的心跳都没有。

    易乞轻唤:“苏幽,苏幽,苏幽......”

    一声声,一遍遍,一连唤了十多声,可苏幽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他接着再唤,麻木的,重复的,他不知道能不能将他唤醒,可他知道的是,如果不唤,他可能不会想醒了。

    崔梦前扶着月偏明向易乞走来,月偏明忍着痛看了看苏幽的症状,对易乞徐徐道:“他只是五脏被蚕食殆尽,还有一息尚存。”

    易乞猛然回神,看向月偏明,眼中是疲惫的红,眼角战着晶莹泪花,倔强不肯滑落。易乞开口道:“师尊,怎么做?”

    月偏明想了想:“这个方法我回乐引再与你详谈,现在你先将他送回去吧,他需要休眠,而且要梦到最深的境界。”

    易乞点点头,慢慢托起苏幽的身体,也不管自己受没受伤,压下还在胸腔翻滚的郁结,将苏幽静静的抱在臂弯之中。

    月偏明也是虚弱的点点头:“你且去吧,这里有我和崔门师处理。”

    易乞道完辞,稍稍凝神聚气,招来幽兰。

    因为易乞受伤的缘故,幽兰在脚下也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可怀里的人却并没有因为颠簸而晃动,因为易乞牢牢的稳住,虽然他知道苏幽此时没有什么感受,就算将他提着领子带回去他也不会道出一点不舒服,可易乞还是偏执的认为这样怀里的人会好受一些,这样便足够了。

    ☆、行恶

    仓皇回到高坂镇,将苏幽轻轻的放在床上,替他除了鞋袜,换了衣服,盖上被子,除了此时的面色苍白,胸膛没有起伏之外,苏幽就像常人进入深眠一般,悄无声息。

    易乞一刻也不敢耽搁,收拾完苏幽,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收拾又向乐引赶去。

    休息整顿片刻后的月偏明脸色也好了很多,受伤的地方用过药,断裂的肋骨也重新复位,只是动作不如从前流畅,受伤的部位也不甚方便。

    易乞恭敬的行了礼:“师尊,您的伤怎么样了。”

    顾怀说道:“已无大碍了,只是师尊需要静养,近期内不可再运功了。”

    姜亦幻皱眉:“没想到孤檠这么强,小师弟,你们在觥青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偏明挥手制止:“此事稍后再说,你们俩先下去吧,我有事要与寒重说。”

    “是。”

    “是。”

    不好再留,顾怀和姜亦幻退出殿内。

    “师尊。”易乞焦急开口。

    月偏明摇了摇头,开口道:“苏阑晕现在五脏俱损,血脉凝涩,残留一息于体内,如果要唤醒他,为今之计只有将他体内的怨灵尽数驱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易乞迟疑,他知道苏幽有多抵触,也知道他有多为难。

    月偏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缓缓道:“如若不然,他可能就此睡去,也可能就此死去。”

    易乞定了神,道:“师尊,怎么做?”

    “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将他体内执念最深,驻扎最牢的怨灵引出,或许能苏醒无虞。”

    易乞讶然:“......他的......母亲?”

    月偏明极重的点了点头,扯到伤口处,撕裂的痛感传来,月偏明眼都不眨一下,浸在这个问题中:“这次他杀了陈洗俗,非他所愿却是因护你而起,我曾经总觉得他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也曾探明过他的心智,得到的答案却总是背道而驰。我也想过引他向善,肩负责任,可他总是逃避与拒绝。他逃避了所有的温暖,拒绝了所有的善意,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隐藏心意的可怜。”

    月偏明也不看易乞了,自顾自的说着:“直到他遇见了你,我才发现他内心也是很柔软的,也是渴望爱的。他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冷酷无情,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贪生怕死,他也可以义无反顾地为了一人去搏命,乃至于保护他嘴上说着不相干的一群人。我之所以让你和星悬,洛梦跟着他,也是想让他沾沾人的气息,把尘封已久的心扉敲开,我原以为会花好长时间,却没想到这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总是不想仁,不信义,可如今,他已经将仁义二字刻入心底了,我,很是欣慰。”

    “师尊。”易乞低低唤了一句,想起霜茳时孤檠所说的话,问着:“阑晕他,再遇见我之前,做过什么?”

    月偏明叹了口气:“滥杀无辜之人,无度炼化执念,吸食往生怨灵。那时间,鬼道士刚殒,空同仙尊羽化,荥宿仙尊重伤,各大法宗也遭受重创,百废待兴之时,苏阑晕作为蚀阴师横空出世,将这片天地搅得个天翻地覆。直到我们稍稍恢复了些元气才开始到处追捕他,那时的他,你也不必了解了。”

    易乞单膝跪下,抱拳道:“还请师尊系数告知,我想了解原原本本的他。”

    月偏明看着他良久,他却始终不动,最后还是摇摇头,轻呼出一口浊气,道:“罢了,你若想知道,那就说给你听吧,那时候的他心怀恶意,想把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仇恨一口气全发泄,这你也是知道的。”

    易乞点点头,月偏明接着道:“他到处杀人,其中有一对夫妻,便是星悬的大伯父和大伯母。”

    “?”

    “那时候的星悬借宿在他伯父伯母家,等我赶到的时候,夫妻俩早就命丧于苏阑晕之手,只留下那个孩子,我将这个孩子带回乐引,悉心教导,他就是你的大师兄,顾星悬。那时我发誓,一定要将苏阑晕抓回乐引,不能再让他随处作恶,于是带着乐引众人到处围捕,也就是后来你看到的那样。”

    关于这件事,苏幽的记忆是模糊的,像月偏明说的那样,在他刚刚掌握力量那段时间,心里怀揣着莫大的仇恨,几乎将整个世界扭曲,他看所有人都怀着恶意,自然而然的将他们的恶意也无限放大。

    拥有了这辈子以来他都不敢想象的力量后,他急需证明自己,宣泄曾几何时其他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一鞭一式,他要讨回来,讨回自己的尊严,讨回自己的意志,讨回自己的面子,统统都要讨回来。现在的他,也想尝尝将人踩在脚底的快感,也想听听求饶的哀嚎,也想看看一幅幅惊恐的嘴脸,他是这么想的。他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有一个人,名叫苏阑晕,他不好惹!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那么宽的道,就他一个人,阳光拉扯着他的影子,拖得那么长,也没有什么东西阻挡变形。他看见有人在打狗,那么小的畜牲,承受着几个人的力量,几乎站不住,再一次一次跌倒中爬起来,又被一下一下揍缩回地上,苏幽眼神一凝,随手一挥,轻飘飘甩出一个怨灵,俯冲到他们身前,一下子就截住喉管,撕咬起来,在其他人赶紧逃跑的瞬间,又贴向下一个人,在一柱香中,那几个人便再也没有动静。苏幽漠然的看着地上的几具尸首,伸出左手轻轻向上拉了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便从其中腾出,直直的朝苏幽体内飞去。

    他接着走,他看见有人将抓好的药趁人不备换了一批,再包好拿给那人;他看见有人仗着身份增收赋税,将商贩逼得叫苦连天;他看见有人肆意倒卖奴隶,将人命玩弄于鼓掌;他看见有人狗仗人势,将达官贵人当祖宗供养;他看见包子一笼笼蒸发出锅,生意好到没有一张空桌,却不愿意施给乞丐一碗粥......他看尽了繁华,也看尽沧桑,他借着一生本事,将这些人统统杀尽,他要自己主持公道,还自己,还天下一个清明。如果没人遵循所谓的道义,那就自己制定秩序,如果没人为这个天下做主,那他就为自己做主!

    这些人,他杀了很多。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目视前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静静的走,也静静的看,却有一个女人不知死活地撞上他,她独自表演,苏幽冷眼旁观,她见苏幽不为所动,索性直接伸出手道:“你撞到我了,你说怎么办吧?”

    苏幽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姑娘,似乎是你撞的我吧?”

    “公子,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好端端的撞你干什么?”

    “这得问姑娘吧?”

    “明人不说暗话,公子拿钱吧。”

    苏幽轻蔑一笑:“姑娘撞了我,怎生让我拿钱呢?不该姑娘赔偿我么?”

    那人朝他走近一步,抖了抖胸脯:“公子,我看你长的一表人材,好心奉劝你就认栽吧,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你清静了我也安生了不是?”

    苏幽摇摇头:“可我没钱啊。”

    那人噗嗤一笑:“你没钱?哦~那也好说。”她围着苏幽转了几圈,点点头,又站定于他面前,看着他,笑得妩媚勾人:“公子这副模样,想来也是赶路已久,不如休息休息,和我一起做点有趣之事,如何?”

    苏幽看了她一会,满身胭脂味,头上戴着晃晃芍药,体态略显臃肿,还不忘散发自己面前的酥香软玉,脸上的肉被她笑得积在一起,眉眼间全是市井的味道,她直勾勾的看着苏幽,欲望全写在眼里。苏幽倒是笑了:“姑娘想让我同你干什么?”

    “这位小公子真会开玩笑,我同你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快活咯。”那人故作娇羞的掩嘴笑道。

    “快活?”苏幽挑了眉眼,“敢问姑娘,今年芳龄几许,尚有婚配?”

    “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还这样老成,人生在世,自在就好,何必囿于规矩之中呢,你说是吧?”

    “说的也是,不过啊,我同姑娘快活倒是没什么所谓,我就怕姑娘家里人知道毁了你的名声,毁了我的人。”

    “哈哈,公子真幽默,只要公子从了我,我家里人自然不会找你麻烦,我也会好好护着公子的,如若不从,那就不好说了。”那人笑眯眯的看着他,语气里却尽是威胁。

    “哦~这样说来,我还不得不从了。”苏幽扶上她的背,一个用力将她带入怀中,那股呛人的气味立刻充盈在苏幽身侧,惹的苏幽皱了皱眉头,他慢慢低下头来看向她,在她做作的腼腆中看清自己冷峻的脸。他慢慢压向那人的脸,一手抚上她的脸,在她缓慢地闭上眼后,轻轻呼着热气,略带魅惑的嗓音砸向她的耳蜗:“只不过,姑娘的岁数......都可以当我姨了,这样是不是太恶心了些?”

    说完将她一把推出,那人还未站稳便瞪大了眼大骂:“你个狗玩意儿!”接着就摔倒在地,她拍拍灰立刻爬起来,指着苏幽大声呵斥:“好啊小东西,我看你长得不错才给你机会,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苏幽斜眼睨着她:“你想干嘛?”

    “当然是人才不能两空了!”说完她便自己动手扯下肩上的衣料,苏幽倒是挺心疼这个料子,什么料子能够撕得这样干净利落不带残留,还在思索间,那人已经扯着喉咙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这样的人,快来人啊。”

    ☆、星悬

    本来这样的偏僻小巷,行人少之又少,可她这一声呼喊,却引来几十个人突然出现围上来,乍一看间,全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带着凶恶盯着苏幽。

    “姣娘,怎么回事?”说话的男子走在那女子身旁,身型魁梧,将女子一把抱在怀中,看着她“嘤嘤嘤”地抽泣,还看似心疼的替她抹了泪。

    名唤姣娘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指着苏幽:“是他,就是他。我好端端的走在路上,他忽然就撞在我身上,把我一把抱住,想要行不轨之事,我不从,他就来硬的,拉扯间就成了这副模样,你看让我怎么见人,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成全我们的夫妻情谊。”这句话连哭带演,虽然夹杂着哽咽,却条理清晰一丝不漏,交代得明明白白,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看来是练习了很多次。

    那个男子看向苏幽,面意不善:“你怎么说?”

    苏幽倒是自在,双手抱拳,看了眼这几个围住他的彪形大汉,问那个说话的男子道:“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称呼就免了,你可以直接叫我哥。”那人以为苏幽上道,便很自然地配合起来。

    “那好吧,哥,请问和这位姣娘又是什么关系呢?”

    “她是我的妻。”

    “这样啊......那哥,你说有没有可能嫂子背着你找别的男人?”

    躺在胸膛中的姣娘一听,脸色立马变样,“腾”一下抬起头反驳道:“你少在这胡编乱造,我对楮郎一片情谊,怎容得下你在这空口白牙毁我清誉?”她这一说,围在身旁的几名壮汉向前一步,将圈子又缩了一圈。

    楮郎也明显不听,只当是辩驳:“我劝你好好说话。”

    苏幽笑笑:“哥,你莫要动怒,你与嫂子情比金坚我是看出来的,我只是说有没有可能,毕竟你看看,就我这长相,被嫂子揩了油去也不是没可能吧。”一群人在他的话中仔细看了看苏幽的脸,又看了看姣娘,撇开脸尴尬的咳了一声。

    楮郎怒道:“你......”

    “我还没说完呢,你要说是我占了嫂子便宜,说出去也没人信不是?”

    姣娘也不再演戏,走上前看着苏幽:“废话少说,工了还是私了?”

    苏幽笑笑回答:“我好像没有选择吧?”

    楮郎道:“知道就好,五十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哥,你看我像是有五十两银子的人吗?”苏幽反问。

    “那就打,打到你什么时候有了我们再谈。”他的眼神扫过去,其他几人立即会意,立马抡起胳膊准备甩过去。

    苏幽道:“等等......”

    “怎么,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