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倒是没有,但那里有个孩子,你们确定不用管他吗?”那些人顺着苏幽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一个小孩躲在角落里,露出半张脸来,有些害怕的盯着这里看。

    姣娘立马扯着嗓子骂:“小崽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去买角瓜吗?”

    那孩子不敢看她,弱弱的回答:“伯母,卖完了。”

    “卖完了就回家呆着,跑着来干嘛?”那男人皱皱眉。

    小孩道:“我想吃一串糖葫芦,问问大伯父可以吗?”

    姣娘尖声回答:“可以什么可以?你家老头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把你这个累赘丢给我们,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不说,还要供你零食?”

    楮郎轻斥一声:“姣娘。”

    姣娘并不服气:“咋啦,我说错什么了,不是吗?你的好弟弟,惯会拖累我们,只徒一时爽快,爽快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你给他擦屁股。我要不是看着你的面子上,我早将他扫地出梦了。”

    “是是是,先处理眼下吧。”见姣娘没什么意见,楮郎才对着那小孩说:“你要吃便去买,买完回家,别在这杵着。”

    那小孩点点头消失在墙后,这些人才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苏幽这里。苏幽很是配合:“好了,你们打吧。”

    这些汉子好像还没见过自己讨打的,一时怔愣,齐齐看向楮郎,等着他发号司令,楮郎一跺脚:“打啊,看着我干嘛!给我往死里打!”

    忽然间,一阵阴风吹入巷子,刚才还挂在蓝幕上的太阳瞬间被不知何处飘来的云挡住,留下一方阴影,冷气霎时溢满整条巷子,石子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在这条空静到诡异的巷子里逼仄出令人肌骨生寒的恐惧,那群人盯着苏幽,却不自觉的冒出冷汗,头皮发麻,竟一个人也不敢妄动!

    苏幽携着阴鸷笑意,声如邪魅:“怎么还不动手?我还等着呢?”

    楮郎显然也被他吓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会有什么可怕,楮郎这样想着,大声冲旁边的人嚷嚷道:“我花钱让你们来不是在这站着的,动手啊!”

    在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点头示意,甩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恐惧,带着一身肉就飞扑过来,借着蛮力冲破飘忽不定的冷厉空气,直愣愣的朝苏幽打去,又上手又上脚探取开来。谁知苏幽像鬼魅一般轻飘飘的避开,游走在几人组成的狭小空间中,又毫不费力的脱出,活像一条滑爽的泥鳅,逮不住抓不牢。

    苏幽笑笑,浅浅道:“那我就来陪你们玩玩。”

    那几人面色逐渐变得惊恐,再次按下异样,咬着后槽牙,大喊一声,又再次向他袭来,一手勾拳,一手直拳,有的探脚,有的扫脚。几个大汉各展神通,带着身上的肉也更着一抖一抖,几个轮回下来却谁都没拿住苏幽,自己却是被累的气喘吁吁,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公子。

    楮郎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道:“一群废物!”他撸着袖子,露出上比的纹身,想来是想震慑敌人,他大声道:“姣娘站远些,伤到你就不好了。”

    “楮郎你要小心,我看他不简单。”

    “放心,他还能厉害到哪去?”说着就俯冲过来,一拳之势缩短距离,带着巨大的压迫,倏忽间就来到苏幽面前,却堪堪停下。

    众人皆在目不转睛中惊讶,刚才的进攻转眼间消失,定格的场景则是苏幽轻轻松松的捏住楮郎道手腕,而楮郎却保持着一个姿势并不动弹。全身上下与苏幽接触的地方就只有这么一小块,可为何楮郎站着不动?众人皆在惊叹,却听见“嘎嘣”一声,手腕与手就换了方向,一秒,两秒,楮郎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被折断,大喊:“啊!”

    苏幽将他手腕一甩,他整个人立时倒在地上,捧着这只断手,大喊大叫:“我草你娘!”又叫苦连天,喘着气止疼。苏幽冷冷道:“不错,我欣赏你的勇气,只不过,不想和你们耗下去了。”身侧露出几缕黑气,从脚底向头顶升起,将苏幽笼罩在其中,怨灵“突突突”的出现,挤满巷子,阴森森的浮在空气中。

    姣娘大骇,害怕到缩起身子护住自己,哆哆嗦嗦道:“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

    苏幽斜眼看去,很有耐心的回答:“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回答多少遍了,你也不能说个新鲜点的?”

    楮郎看着眼前扭曲的东西,早就忘记了喊疼,乖乖的闭上嘴咽着口水,不加妄动,苏幽看过来,笑眯眯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他那里还敢说话,眼睛瞪的溜圆,汗被抖得满地都是,看起来狼狈之至,苏幽摇头:“无趣。”朝他勾了勾食指,巷子转瞬间便被黑黢黢的一片淹没,如浪潮吞涌,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其他几个汉子也跟着没了生气,安安静静的倒在地上。

    苏幽扫了眼地,一步一步朝姣娘走去:“怎么,现在不想和我快活了?”

    姣娘吓到四肢无力跌在地上,看见苏幽靠近满是惶恐,朝后面爬去,摇着头断断续续道:“别过来......你别过来......你走开......”

    苏幽看着她的可怜样也并未停止步伐,在她退无可退之时蹲下来,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道:“你好无情,那会子还要和我浓情蜜意,现在就叫我走开,果然姐姐的话都是骗人的。”

    姣娘立刻粘上来,抓着苏幽都手臂,乞求着:“放过我......只要公子肯放过我,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真的当牛做马你都愿意?”苏幽睨着她。

    姣娘连忙点头,又朝上攀了两寸:“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只要公子高抬贵手,什么都愿意。”

    “那为我去死呢?”苏幽笑着问。

    姣娘迟疑:“这......”

    苏幽再不同她废话,扯下袖口的手,转身而去,只留下姣娘满布红血丝几乎突出的眼球,还有发不出声音的绝望,缓缓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里的黑雾散尽,伴随的那股邪气阴风也不翼而飞,光束不知何时突破云层,将短暂消失的暖意倾洒下来,光斑慢慢爬上再无声息的脸,照着死寂。苏幽锁着眉头掸了掸被姣娘抓过的地方,看表情似乎嫌弃的不轻,最后不再挣扎般的甩了袖子,看向一个角落,道:“既然看完了,就走吧。”

    角落里跌出来一个小孩,是刚刚的本该离开的孩子,他吓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望着苏幽。

    苏幽从他身侧走过,瞟了一眼未说什么,又朝着另一条路走去,留着那小孩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之后便是被追寻苏幽的月偏明赶到,看着现场的那些尸体,还有一个人坐在尸体里的那个小孩,他不知所措,只是坐着。

    月偏明见他可怜,便不顾当时其他弟子的反对将人带回了乐引,悉心教导,百般锤炼,才有了今日人人称颂的法宗青松顾星悬。

    ☆、恬梦

    沉默须臾之后,易乞问月偏明:“那,大师兄知道阑晕是杀害他亲人的凶手吗?”

    月偏明摇摇头:“他那时候太小,我找到他将他带回乐引后又生了一场重病,以前的事我便再也未曾提起。他或许也记不得多少,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也不希望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所以师尊追捕苏幽是想将他绳之以法?”

    月偏明看着他,目光坦然,缓缓道:“你曾经问过我为何对苏阑晕百般容忍?”

    易乞点头:“是。”

    “因为,苏阑晕是我一生的错误,也是我此生的亏欠。我月偏明坦荡一生,可以自豪的说不欠天下人什么,却唯独欠他,怕是倾尽我的毕生之力也还不清,洗不净了。”

    易乞隐约能猜到月偏明话中有话,难道真如幽哥猜测的那样?还未来得及细问,月偏明打断他的思绪:“罢了,当务之急是先将他救醒。”

    易乞被月偏明一点,再没有心思细究,他独自思忖着,引出苏幽的母亲,那面临的后果他不敢想象,什么解释都是苍白,什么做法都显无力,他实在不想与他母亲的地位一较高下,一旦触碰他的底线,就会产生尖锐的矛盾,而这个底线便是他的母亲。可不这样做,苏幽能不能活都成问题,而他,想让他活。

    月偏明将几上的引魂灯交予易乞手上,交代:“在他陷入最深梦境后点燃此灯,结合迫灵咒,一个时辰后灯火恰巧熄灭,最深的怨灵就会被揪出体外了,听起来容易,却会耗费你极大的心力,何况,你到时该如何向他解释......”

    易乞咬咬牙,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将灯座攥紧:“无妨,我唯愿他安康,如果他真的不肯原谅我,但守着他的这份心意是不会改变的。多谢师尊。”

    易乞刚要转身离开就被月偏明喝住:“你身上还有伤,先坐下来,我叫人替你疗伤,之后再去也充裕。”

    易乞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我最重要的还等着我,一刻都耽误不得。”

    苏幽乖乖的躺在床上,哪知今夕何夕。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他还在魏洲村,母亲朝他挥着手,像往日一般叫他吃饭,院子里易乞的身影彰显的格外熟悉,他有些不敢相信,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易乞做着饭,灶上燃着灼热的炭火,母亲洗着衣服,皂角的声音熟悉的响动,似乎这样的景象下一刻便会化成浮影,碎裂在眼前。

    身体突然被人撞了一下,立即稳住身形,苏幽踉跄抬头,看见环臂抱于胸前的虎叔笑眯眯的调侃:“小晕晕,怎么还不进屋,饭香都传遍村子了,你找的这个媳妇儿手艺真不错啊。”

    苏幽循声望去,嘴边的弧度不自觉的扬起,眼里盛满了星河:“确实不错。”

    后脑勺突然被弹珠打中,苏幽捂着后脑勺转过去,就看见狗三在门前的榕树上倒挂金钩,手中的弹弓一晃一晃的,他大声叫着:“苏子哥,怎么样,现在我也能百发百中了,你快来看看。”树下的弹娃和柳条儿也在兴奋的拍着手,雀跃欢呼:“我也能,苏子哥,你快来看。”

    “你再不练习练习,孩子王的称号就别要了,让给我们吧!”

    虎叔笑着:“这群孩子,你不在的时候都疯成什么样了,也没人管咯,还是只听你的,啧啧啧......”看似嫌弃的语气,苏幽知道那是藏不尽的宠溺。

    苏幽也笑着,好长时间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要笑,而现在的笑,不用思考,油然而生。

    陈婆婆拄着拐棍蹒跚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让她的步伐更加缓慢,苏幽赶紧迎上去:“陈阿婆,你怎么来了?怎么又带东西?”

    陈婆婆轻轻拍了拍苏幽的手背:“小晕啊,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阿婆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自己做了几个红糖发糕,是阿婆啊新做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快拿回家尝尝。”

    苏幽不客气的接过来,道谢:“陈阿婆做的什么不好吃?一闻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我好久没见阿婆了,都想死你了。”说完还抱了抱陈婆婆。以前的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也差不多和陈婆婆一样高,陈婆婆总是抱抱他,而现在,他也能抱起婆婆了。

    苏幽转过身看看虎叔:“虎叔,你和阿婆来我家吃饭吧?”

    虎叔摇摇头,脚下开溜:“我倒是想,我家那口子不得打死我?”

    陈婆婆也摇摇头:“你才回来,要吃饭有的是时间,等阿婆做好吃的,你们一起来。小易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苏幽乖顺的点点头,看着陈婆婆离开的背影,榕树下的那群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嬉笑声忽远忽近,精力旺盛。

    苏幽跨进家门,易乞立即感知到他的存在,抬起头来遥遥相望,露出浅浅的笑容。母亲也停止了动作看向他,连忙起身:“怎么才回来?小易这孩子都做了好多吃的了,全是你爱吃的,我说帮忙他也不要,快来吃吧,一会都凉了。”

    苏幽不说话,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低低的唤了一声:“阿娘,我想你了。”

    “都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小易看了不得了笑话你啊,一点都不可靠。”

    “笑什么笑,多大都撒娇。”

    母亲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去洗手端菜,别让人什么都做,你该学着心疼人了。”

    “好的,母亲大人。”苏幽恋恋不舍的放开手,又屁颠屁颠的跑进厨房奔向易乞。将手里的红糖发糕递给他:“知道你喜欢吃,我特意买的,快上锅蒸一蒸。”

    易乞睨着他,毫不客气的拆穿他的谎话:“谁送的。”

    苏幽尴尬的扯扯嘴角:“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在梦里你也这么不给我面子。”

    “知道是梦还不赶紧醒来?我都被当成你媳妇了。”

    “这有啥的,你本来就是我小媳妇啊,而且这个梦我很喜欢,我不想醒。”苏幽低头沉吟,笑容溢满了脸庞。

    易乞看着他,突然伸手将他的下颌钳制住,迫使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勾了勾嘴角,又毫无征兆的低头含住了苏幽的唇。唇齿相依,舌尖翻涌徘徊,却又温柔的像春水一般袭卷每一个角落,缠绵悱恻又不带一丝□□,只是沉下心来品尝,索取对方的甜度。像是沉寂千年终于抓住那么一点点温热,舍不得放手,也不会放手。良久之后,易乞才离开他的唇瓣,拇指指腹轻轻摩擦着苏幽嫣红的唇,笑意更浓:“这个梦怎么样。”

    苏幽也笑看他:“不错,我喜欢。”

    “那就快洗手端菜。”

    “遵命,媳妇大人。”

    母亲也走过来帮忙,在端菜的空隙中拉过苏幽悄声说:“小晕,我看你俩关系不错,难得见你这么喜欢一个人,你要好好对人家,别欺负他。”

    苏幽把母亲拉上饭桌坐下,老老实实的点点头:“我知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母亲笑笑:“我还不知道你?小易这孩子真不错,有个人照顾你我走后也能放心些,你别不知轻重把人吓跑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你走哪去?你哪都走不了,你就得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哪都不许去,我不同意。”

    母亲无奈的摇摇头:“你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天天要阿娘哄?”

    “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我才不想当草。”

    母亲被他逗乐了:“好,阿娘哪都不去,阿娘就围着你。”

    苏幽满意的点点头,易乞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红糖发糕也出锅了,热气腾腾的,把易乞的脸都熏成了微红色,易乞笑道:“吃吧。”

    苏幽马上问他:“有酒吗?”

    易乞挑眉问道:“你想喝什么?”

    “荔枝果酒。”

    “这不是你的梦吗?”易乞反问。

    苏幽拍了拍脑门:“那就有。”

    母亲宠溺的摸了摸苏幽的脸:“一天就知道喝酒,我去取。”

    母亲又看着易乞:“寒重啊,你可别惯着这小子,你是个好孩子,别被他糟蹋了。”

    苏幽努努嘴:“阿娘,怎么说话的,我咋就糟蹋他了?你还是不是我爱的那个阿娘?”母亲笑而不语,去取荔枝果酒了。

    苏幽趁机说:“你可以啊,我娘这么护着你,你用了什么迷魂术,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