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好送气管,绕到楚恪身侧。楚恪扬起脖颈,方便威尔在他颈侧固定呼吸阀。威尔的手指接触到他的颈上皮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我知道您强大坚韧,无所畏惧。”威尔轻声道,“我珍惜您的信任,不愿因为我的疏忽而令您受伤。”

    “这不是信任,只是例行公事。”楚恪嘀咕道。他说话时喉结微动,抵在威尔的手掌外缘。他平时不是这么敏感的人,但威尔的描述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注意细节。怪怪的。

    “你的说法让我感觉我像个玻璃小人。”楚恪说。

    “您不是,”威尔说,“但您同样不是钢铁之躯。”

    他把面罩戴上楚恪的脸,调整着系带。楚恪闭上眼,任由他动作。他懒洋洋地问道:“你在暗示我该去做赛博格移植手术?”

    “并非如此。”威尔说,“我只是庆幸我是赛博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有一些用处,为您提供一些便利。”

    他双手环过楚恪的脑袋,在他后脑系上环扣。sym-1型赛博格比楚恪高一些,这动作原本颇有压迫感,但威尔轻柔的动作盖过了这一点。楚恪闭着眼,感觉威尔靠了过来,那具赛博格的身体有温度,但没有任何气味。啪嗒一声,面罩被环扣固定住,然后威尔放开了他。

    “好了。”威尔说。

    楚恪张开眼,隔着透明面罩与威尔对视。他呼出的水蒸气很快液化在面罩内侧,又被循环系统抽走。视野比平时模糊一些,笨重的呼吸设备压得他肩膀疼,但没什么可抱怨的。未必不是件好事,楚恪想。至少现在,那种怪异的感觉没有了,近距离接触威尔时那些奇妙的气氛统统压在了这副沉重的气瓶下。楚恪动了动胳臂,转身面向港口废墟的警戒线。

    “走吧。”楚恪说。

    废墟里的建筑各有特色。有些是直观地不可居住:建筑的残骸,被削除了一角或者完全坍塌,玻璃完全破碎,只剩下眼窝似的空洞,墙壁上满是硝烟的痕迹和坑坑洼洼的弹痕;另一些则截然不同。它们看起来跟新城里任何一幢建筑都很相似,结构完整,墙壁牢固。除了一靠近就疯狂鸣响的盖革计数器外,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来它不欢迎人类的入驻。

    金角湾大桥连通海湾两侧,按照赵艾可报道里的描写,阿娜塔西亚就住在海湾西侧像衣钩似的延伸出去的半岛上。

    他们经过那架从中坍塌的大桥,继续向半岛前进。一路走来,威尔认出了一座火车站和一处音乐厅的残骸。这里也曾经繁华过,他想。但这不是阿娜塔西亚选择废墟的理由。她出生在三十多年前,同样是地下的一代,没有地上的家乡。阿娜塔西亚并不是出于乡愁选择废墟。

    忽然之间,远处一间低矮民房边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吸引了威尔的视线。他低声道:“那里有人。”

    “废墟清理员?”楚恪戴着呼吸面罩,他的话语在那些塑料管之间振动,声音厚重而低沉。

    “不,”威尔说,他的光学传感器比自然人的眼睛更为灵敏,“那件黄马甲很像,但不是。他没有戴呼吸设备,也不是sym-1型赛博格。”

    “去看看。”楚恪说。

    威尔微一颔首,向那个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直到威尔追进那间民房,也没有再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他不甘心地将那间空荡荡的房子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活物。楚恪跟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威尔单手吊在房梁上翻找顶柜的场面。

    “……你在干什么?”楚恪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威尔。

    “那个穿黄马甲的人,”威尔说,“我没看见他出去,应该还在房子里。”

    楚恪笑出了声。威尔茫然地看着他在房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客厅。他跳下地面跟过去,见楚恪向房门侧面的地砖扬了扬下巴:“在那里找一找。”

    威尔仔细观察着楚恪所指的范围:“您为什么这么说?地面似乎没有痕迹。”

    “如果住在这儿的是我,就会把地窖设置在那里。”楚恪回答。

    “您知道太高明的侦探容易被当成犯罪者自述吧。”威尔调侃道。

    “只是一点房屋结构的经验之谈。”楚恪说。他的声音带着轰隆隆的笑意。

    威尔在地砖上反复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处不显眼的缝隙。他扣住地砖边缘,把整个入口掀开,露出了其下黑暗的地窖。

    地窖入口颇为狭小,楚恪没法儿背着他的呼吸设备下去,只能留在地面上观察戒备,威尔则独自抓住悬梯跳了下去。地窖里没有光源,小心起见,威尔打开了热成像配件扫视着四周。没有人。于是他按亮了头灯。

    “有一条路。”威尔说,他有些疑惑,“是地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海参崴没有单独的地下城,海参崴人在地下时期也住在十五区的防空洞里,直到回地面才分开的。”

    “海参崴有地下城,只是当时主出入口的辐射太高了,不能安全使用,最后全城转移到了十五区。”楚恪说,他不关心地下城,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地道里有信号吗?小心行动,不要脱离联络范围。”

    “放心。”威尔说。他再度检查了信号,往地道深处走去。

    第13章

    地道很窄,但比威尔想象的更深。不如十五区的地下城那样空旷有序,这里更像一张年久失修的地下水道网,纤细而复杂。威尔不久便遇到了第一个分岔。

    “现在我面前有三条路。”威尔说。他仔细观察着冻硬的地面,看到了一些很浅的脚印,似乎是新留下的,“有脚印。我猜我应该跟着脚印走。”

    “小心点。”楚恪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

    威尔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楚恪看不到,改为出声回答:“我会的。接下来,我会往东北方向走。”

    之前那个黄马甲似乎已经停在地道某处不再行动,现在,威尔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靴子底叩在冻土上的动静孤独地回响在狭长的隧道里。岔路太多,威尔很难再靠大脑记忆。他把海参崴的地面地图投影出来,一一对照自己走过的轨迹。在他抵达火车站附近时,一个拐角之后,威尔进入了一处地下的大厅。

    威尔对这种地方非常熟悉,他小时候同样住在十五区的防空洞里。附近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从帐篷区换到了胶囊区,有些人顺利搬去了挖掘工事新造的单间,还有些人则是单纯地消失了。威尔记得他的邻居一家就是无法忍受防空洞和帐篷,提前回到了地面。那时候他们还来劝过威尔一起走。那个跟他同龄的小孩说威尔,我觉得人们不应该像土拨鼠一样生活在地洞里。

    “已经可以在地面生活,你们为什么又要回到地下呢?”威尔喃喃道。

    “因为没别的选择。”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威尔一惊。他循声望去,一堆过期的储备粮摆在角落,隔开了一个空间。声音就从那里传来。

    “谁?”威尔问道。

    “你不认识我?”角落钻出来了一个套着黄马甲的人影,他向威尔招了招手,“我以为你是跟着我进来的。哈啰,我是r。”

    “r”,这个字母立刻让威尔想到了赵艾可在那篇《废墟流浪者》里对阿娜塔西亚的称呼:她是“n”。他仔细观察着这个自称r的人。他是个小个子,年纪不大,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认识阿娜塔西亚吗?”威尔说,“或许你们叫她‘n’。”

    听到阿娜塔西亚的名字,r挑起了眉毛:“你是谁?你认识阿娜?”

    威尔点了点头:“对,我叫威尔。”

    r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别撒谎了,你不认识她。你知道‘n’,那么你是从那个记者的文章看到她的吧,《废墟流浪者》。”

    谎言当场被拆穿,威尔不以为意,改口道:“的确如此。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你们的生活方式。”

    r上下打量着威尔:“我感觉也是。你不像个废墟清理员。还在服役期?”

    威尔想了想:“……算是吧。正在派遣中。所以,你们认识?”

    “我和阿娜?当然认识。”r耸了耸肩,“我们是一伙儿的。看得出来吧,从a到z,字母表排序。”

    “用英文字母表?”威尔有些意外。

    r笑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俄罗斯人?我没那么老。现在哪里还有俄罗斯?”

    威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r示意威尔跟上来,他们绕过那一堆过期的储备粮,走到了大厅的角落。那里十多个人或站或坐,在玩一个桌面战旗游戏。大部分是自然人,也有赛博格。赛博格全都是sym-1型。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也跟威尔长得一模一样。威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们的手腕。

    “k,l,和t。”r潦草地给那三个赛博格作了介绍。威尔打了招呼,但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威尔。

    “瞧呀,你们都是同型号的,好玩吧?”r笑嘻嘻地对他们三个说,又回过头来,看向威尔,“嘿,这就是我没有一开始攻击你的原因。你们四胞胎,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其中那个叫作l的赛博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介意,r脑子有点儿,”他指了指他的太阳穴,“嗯哼。”

    “你才脑子有毛病。”r怒道。

    赛博格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向r:“打一架吗?”

    r一推威尔:“你不是想问阿娜的事吗?跟他打一架,我就告诉你。”

    “抱歉,但我不会打架。”威尔退开半步,彬彬有礼地道歉。

    赛博格大笑起来,r臭着一张脸瞪威尔:“不会打架还敢跟着我过来,胆子挺大啊。”

    “是我行动比较草率。这里相当隐蔽,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威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起来,你穿着的那件黄马甲。那是废墟清理员的马甲吗?是从哪儿来的?”

    “捡的。”r说,“有个废墟清理员在码头那儿自杀了,我看他的马甲挺好,就扒下来了。”

    “不会太显眼吗?”威尔有些好奇。

    “是很显眼,但那不是正好?你分得出来我和废墟清理员吗?”r说。

    “很难分清。”威尔承认道。

    r得意一笑。他继续道:“再说了,废墟清理员不会下来这里的。”

    “自然人戴着呼吸设备下不来,这点我明白,但赛博格呢?”威尔问道。

    r眼神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注意到这里没信号了吗?”

    威尔的确注意到一路上信号都不稳定。他试着给楚恪发了条信息,又试着联上网络,都失败了。这里确实没有信号。

    “因为这是军事基地,不是十五区那种民用防空洞。头顶上有个什么铁笼子可以屏蔽信号。”r说。

    “法拉第笼。”威尔说。

    r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什么笼。那些黄马甲的赛博格敢下来,就会被我们分散。就算是赛博格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r说完,朝威尔龇牙一笑。明晃晃的威胁。

    威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r狐疑地看着他:“你好像不怎么怕。”

    “因为我没有恶意,”威尔笑了笑,“我只是想调查一些事情。”

    “什么?关于阿娜的?”

    “关于那个采访阿娜塔西亚的记者。”威尔说,“她叫赵艾可。她来过这儿,对吗?”

    “啊,她啊。”r说,“她来过好多次了。”

    “什么时候?”威尔问道。

    “什么时候都有。第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她写那篇《废墟流浪者》的时候?”r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赛博格l,l点了点头。

    “后来就比较随便了,”r说,“她有空就来找阿娜。一年好几趟,有时候她们就待在这附近,有时候阿娜带她去坐船。”

    “坐船?”威尔惊讶道,“这片海域不是辐射超标吗?”

    “超就超啰,”r耸了耸肩,“我们都坐过,我们都活着。”

    “她们两个都是好水手,”那个赛博格说,“她们能把船开到库页岛。”

    r同意地点点头。

    威尔饶有兴致地听着。他没有坐过船。十五区到海参崴这一带的海域是辐射污染重灾区,哪怕是赛博格也不建议乘船旅行,毕竟他们在铁皮底下还有个属于人类的脆弱脑子。他想象着一艘迎着朝阳驶向库页岛的船。

    “后来阿娜死了,再也没人开船了。”r说,他的声音里颇为遗憾。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呢?”威尔回到正题,“赵艾可最近来过吗?”

    “去年12月来过,”r说,“阿娜死了,她来了一趟。待了挺久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真挺久的,听说她休假都用完了,最后干脆跟报社辞职了。”

    威尔想起了赵艾可辞职的时间线。原来如此,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悲伤。

    “她需要时间,因为她想调查阿娜的死。”威尔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