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过她来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毕竟流浪者没什么可收拾的,也没有遗物。”r说,“上个月我们才知道,她是觉得阿娜移植手术有问题。”

    “《盗窃,从畸零者的口袋》。”威尔说。

    “你也看过了?就是那篇文章。她跟阿娜一样,都挺厉害的。”r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她。”赛博格开了口。他把威尔当成了赵艾可的朋友,冲他点点头:“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r说:“是啊,至少她让阿娜开心。”

    第14章

    那个声音传来的时候,威尔正同r聊起赵艾可去年在海参崴的行踪。

    “有一阵子她就是早出晚归——对,她那会儿住在废墟,在阿娜的帐篷里。”r说。他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却又忽然侧过身子,朝向防空洞角落升降梯的方向,怀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从刚才就有了,”赛博格说,他指了指头顶,“可能是那群废墟清理员在工作。”

    威尔对环境没那么熟悉,过了一阵才从环境噪音里意识到他们所说的声音:像是电锯,在锯开某种金属。

    “废墟清理员用锯子吗?”威尔说。

    r一怔,忽然面色大变。他敏捷地冲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威尔看见他从外套里掏出了一把手枪。r警惕地看着升降梯的方向,声音就从那升降梯的顶端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忽然又中断,换为了某种金属敲击的声音。威尔意识到那是某种锯子锯断了锁,锁头掉在地面的动静。片刻后,防空洞顶端泄进来了一丝极微弱的光。升降梯高处的一扇门被推开了。自那门中,有人一跃而下。

    “什么人!”r喝问道。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望向威尔的方向。

    “他是——来接我的。”威尔说。他的声音在发哑,模拟器无法将他此刻的情绪正确匹配到库,但威尔顾不上这些。在楚恪从天而降的瞬间,他真切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真奇怪,威尔已经连心都没有了,可同样会有如此强烈的心悸感。

    他迎上去与楚恪对视。赛博格机体的脚步稳定,一如既往,但威尔的大脑里一片眩晕,他几乎能感觉到脑内在神经突触间跃动的细小电流。他知道楚恪在隐秘地观察自己。

    “我没事。”威尔说。楚恪凝神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将视线放回r身上。

    楚恪没有贸然开口,威尔知道他是还不清楚形势,在等自己介绍。威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紧紧地凝视着楚恪的面容,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稍稍减轻,转化为一种充盈的喜悦。

    威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向r介绍道:“这是楚恪,我的——朋友。”

    他看到r挑高了眉毛。

    “朋友。”r重复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怀疑,“为什么你朋友会从那上头跳出来?”

    “因为他不回我电话。”楚恪说。

    r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瞟了一眼威尔,又把视线放回楚恪身上:“行吧……但你怎么知道防空洞的入口在这儿?”

    “猜的。”楚恪眨了眨眼,回答道,“只是一点房屋结构的经验之谈。”

    威尔笑出了声。

    r怀疑地看向他。

    “在我跟着你下来的那间民房,”威尔解释道,“楚恪找到地窖入口时,也是说了这句话。”

    “……看来你们确实是朋友。”r评价道。他稍稍移开了枪口,向楚恪吩咐道:“你是不是该顺手把门给关上?”

    “我去。”威尔说。

    “开玩笑的,你们关上了也修不好锁。”r说。他看向旁边的赛博格,努了努嘴。

    威尔真诚道:“抱歉,麻烦你了。”

    “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赛博格瞥了r一眼,意有所指道。r冲他做了个鬼脸。

    赛博格单手攀在升降梯上,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随即门被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细微的焊接声。

    “l是在体内加装了一个焊机吗?”威尔问道。

    r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我们在上面留了个焊接工具箱而已。”

    “那把手枪呢?”威尔问道,“那是真的吗?”

    “你猜。”r意味不明地一笑。

    威尔笑了笑,没有继续追究,转而将话题引回了赵艾可身上:“之前说到赵艾可去年来的时候待了挺久,她那时是住在这里吗?”

    “偶尔,”r说,“在这儿的时候她住在阿娜的帐篷,不过她大部分时候住在新城里。我们倒是不介意她住过来,但她挺有主意的。我猜她那时候忙着调查的事。”

    “她采访了你们吗?”威尔问。

    “我没有,她似乎只跟l他们几个聊过。”r说着,朝着那群玩着战棋游戏的人扬了扬下巴。之前楚恪跳下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站起来防备,看到他们又聊起来之后纷纷坐了回去,只有一个赛博格一直在观察他们这边的情况。

    r对那个赛博格招了招手:“t,你当时不是被那个记者采访过吗?”

    “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个叫t的赛博格走了过来。他用的同样是sym-1型的默认男性机体。

    “关于什么?”威尔问道。

    “她问了我一些问题,”t说,“手术的时长,移植的感受,有没有签什么同意书,这之类的。”

    “同意书?”

    “就是走个流程,叫什么医疗同意书。”t说,“我做移植手术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是之后给我补签的。l当时还有意识,是自己签的。”

    “按我说都差不多,”r说,“都快死了谁还顾得上看,直接就签了。”

    t耸了耸肩,但是没有反驳。威尔看了一眼楚恪,后者微一点头。阿娜塔西亚那份知情同意书就在她的临时报告里,想来t签的也是类似的东西。

    “赵艾可有找你要什么材料吗?”楚恪突然问道,“你的机体数据之类的。”

    t一怔:“没有吧……至少她没找我要。可能当年她从‘医生’那儿拿过,这我就不知道了。”

    “‘医生’?”威尔意外道。

    “你们说的赛博格护理师,”r插嘴道,“我们管他们叫‘医生’。他们干的就是医生的活儿嘛。”

    “都差不多。”t同意道。

    “哪个‘医生’?”楚恪问道。

    r和t对视了一眼,t摇了摇头:“这不能说。”

    楚恪挑起了眉,但没有追问。

    一个非法行医的赛博格护理师,为废墟流浪者服务。威尔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阿娜的帐篷,我们能去看看吗?”

    “没了。”r说。

    “没了?”威尔诧异道。

    “我们分了,我拿了睡袋,”r说,他看了一眼t,“你拿了什么?帽子吗?”

    “她的帽子只有你那小脑袋才戴得上。”t戏谑道,r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拿的是钓鱼竿。”t说,“她有个玻璃纤维的钓鱼竿,不知道哪里挖来的,非常好使。”

    威尔愕然道:“……你们,把阿娜的遗物瓜分了?”

    “不然呢?”r反问道,“留着发霉吗?”

    “我们问过那个记者的。”t说,“她走的那天,我们问她要不要带走什么,她让我们自行处理帐篷里的东西。她说阿娜会更希望她的东西分给用得上的人。”

    “《星银元实验》。”楚恪说。

    r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但威尔知道楚恪在说什么。《星银元实验》,一个经历过战争与富足的成年人决定不使用钱财生活,靠交换和捡拾废弃物度过余生。难怪赵艾可会如此选择,阿娜塔西亚的确会更希望她的遗物被使用,而非被缅怀。

    “那是赵艾可提过的一本书。”威尔说。

    “你们跟那个记者是什么关系?”t问道。

    楚恪简短道:“她失踪了,我们在调查情况。”

    “果然。”t点了点头。

    “你似乎早有预料。”威尔说。

    “谁预料不到?”r接了话,他耸了耸肩,“她就是那种人,不然怎么可能爱上阿娜,跟我们混在一起?阿娜死后那段日子,她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尖刀。她当然可能把自己陷进危险里去。”

    “但那也没什么不好。”t说。

    宵禁逐渐近了,楚恪看了眼终端,示意威尔准备离开。威尔于是给r留了自己的号码,让他想到什么联系他。至于r那群人的号码,楚恪没有开口问,威尔也并不打算索要。r肯定不会给的。恐怕他们一走r就要把他们知道的那处地窖入口给封上。

    离开地下大厅的时候,楚恪遇上了一点儿小麻烦。他来时通过的升降机出入口已经被l封死,现在楚恪只能跟着威尔原路返回。但实际上,他没有从威尔的路线跟过来是有原因的:楚恪的呼吸设备过不去那狭窄的地道,直接卡在了门上。

    “摘了呗,”r一手撑在墙上,冲流浪者们扬了扬下巴,“在废墟,谁也不用那玩意儿。”

    楚恪回头看了一眼。的确,这些废墟流浪者之中没有人使用呼吸设备。不仅在地下,之前r在地面,于辐射超标的辐射尘中穿着黄马甲飞奔时,同样不曾佩戴呼吸设备。楚恪摘掉呼吸面罩,向威尔招了招手:“帮我摘一下气瓶。”

    威尔皱眉道:“内辐射——”

    “在乎那些,你们干嘛来废墟呀?”r打断了威尔的话。他冲楚恪嘻嘻一笑,比了个拇指,又抬起头,向防空洞的穹顶扬声喊道,“嘿,海参崴的市民们,你好呀!你或许能比我多活二十年前?祝你在那二十年活得老有所依、轻松愉快!”

    回声在防空洞里回响。流浪者们似乎都习惯了r的作风,只有t瞟了他一眼,耸耸肩,朝楚恪和威尔走来。

    “别在意,r就是有点儿疯。”t说,他踌躇片刻,继续道,“她们都是好人——那个记者也是。你们帮帮她吧。”

    “我们会尽力。”楚恪说。

    第15章

    在那座有地窖的民房里,威尔重新帮楚恪戴上了呼吸设备。楚恪一边扣上面罩一边走向房门,却见前面的威尔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楚恪问道。

    威尔回过头,向旁边侧身。楚恪看到半空飘飘扬扬的落雪。

    “下雪了。”威尔说。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临近日落,天色有些昏暗,雪花逐渐铺满废墟和道路。他们来时路上没有积雪。不知道这是不是海参崴今年第一次落雪,楚恪想,但这大概会是一场直到明年才化的雪。

    雪落得很急,回到金角湾大桥附近时,已经积到脚踝。经过大桥时,威尔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楚恪跟着他回看,见茫茫大雪铺天盖地,遮盖了一切:废弃的大桥,结冰的海湾,港口不知停泊了多久的破冰船,废墟里无数低矮的建筑群……他们来处的脚印同样已被雪盖住,才刚刚踏下不久,便什么都不剩了。

    漫天大雪看不清日头,但天色已经很暗。威尔慢下脚步,配合着楚恪的速度。那套沉重的呼吸装备拖慢了楚恪在雪地里跋涉的步伐,他们未必能赶上宵禁。

    “不必那么着急,”楚恪说,“赶不上宵禁就关掉终端,没人会发现的。”

    他的说法像是亲身体验过。威尔看了他一眼。

    “的确有那么一次,”楚恪说,“那次我跟同事来海参崴执行抓捕任务,直到入夜前才确定目标的位置。眼看着宵禁了,又不能放到第二天,我们就冒险在当夜动了手。我关了终端,在车里待到午夜,上楼把睡得正香的人给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