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条件允许,可以做味蕾改造。”医生说。她把那个仪器从威尔的脑袋上摘下来,介绍道:“算你们走运,sym-1型的神经接口非常齐全,不必做接口复用。人工味蕾的配件我这儿有两个版本,基础版和标准版。你们有预算方面的烦恼吗?”

    “标准版吧。”楚恪说。

    医生脸上挂起营业式笑容:“标准版虚拟味蕾改造,盛惠新币两万三。只收匿名货币,先付后开工。”

    楚恪感觉威尔似乎有话要说。劳动调遣局的工作是在偿还赛博格的费用,除了最基础的充电报销外,派遣专员是没有工资的。楚恪能够想象威尔的财务状况。在威尔说出拒绝的话之前,楚恪直接付清了账单。

    医生随手将钱塞进抽屉,看向威尔:“手术期间你会保持意识清醒,可能会有轻微的疼痛以及短暂的味觉混乱,不要惊慌。手术本身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完成,但之后你得在这儿躺一个小时观察。这期间你们没别的安排吧?”

    威尔和楚恪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的确有安排,但这安排就是医生她本人。

    “很好。”医生说,她转向威尔,“那我们开始了。”

    “就这样开始?”威尔有些意外,“我不用签知情同意书吗?”

    “我有我筛选病人的方式。”医生说。

    她走向诊室一侧的零件架,取下了一些工具,然后回头冲楚恪招了招手:“帮我拿一下。”

    楚恪按照她的示意,从零件架的上层拿出来一个半透明的亚克力盒子。他扫了一眼盒子里的配件标志,将它递给了医生。医生将工具与配件放在检查床前的台子上一字排开,却没有着急开始手术。她跳上手术椅,向威尔问道:“你打算把味蕾放在哪儿?”

    威尔有些意外:“不是在舌头上吗?”

    “都行。”医生笑道,“你爱放哪儿就放哪儿。我甚至可以给你放在***上。放心,它们会各司其职的。”

    “手指上吧。”楚恪挑起眉头,建议道,“食指。这样你可以随便尝我的谷物棒和咖啡,我不介意。”

    威尔望向他,思索片刻,颇为认真地回答道:“如果这是您的意愿。”

    楚恪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我没有意愿。现在,张嘴。”

    威尔笑了。

    “你得把牙也分开,”医生说,“不然我就把味蕾贴在你的牙上。”

    手术非常简单。比起真正的医生,这位“医生”更像机械师。她把味蕾传感器植入到威尔的舌头上,然后接上神经接口,就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观察大脑的反应是否正确。威尔躺在检查床上戴着成像仪挺尸,医生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看虚拟投影。

    这就是楚恪在等的时机。

    “医生,我有一些问题。”楚恪说。

    医生皱眉看向他:“我以为你们是来做味蕾改造的。”

    “一半一半。”楚恪说,他开门见山,“你认识赵艾可吗?”

    “认识,”医生冷淡道,“但我没必要跟你们说什么,哪怕你们是警察。”

    楚恪仔细观察着医生的反应。从他提起赵艾可的手术开始医生就一直面无表情,很明显已经切断了跟面部仿真皮肤的神经链接。她不想透露更多,但楚恪还想试试。那群废墟流浪者明显是尊敬并且认同医生的,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医生很有可能站在赵艾可这一边。他决定单刀直入。

    “我是十五区的探员,”楚恪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威尔是派遣专员,我的助理。我们在查赵艾可的案子。”

    “什么案子?”医生问道。

    “失踪。”楚恪说,“赵艾可从13日起一直下落不明。”

    医生僵住了。楚恪知道她不是单纯地僵住了。赛博格不想展露真实情绪的时候,可以直接关掉大脑与赛博格机体的链接。一种方便快捷的扑克脸。楚恪暗自松了口气。安慰受害者的亲友总是困难的,他宁愿等他们自行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眼睛微微一眨,恢复了动作。她注视着楚恪的证件,沉默片刻,说:“我要确认一下。”

    楚恪点点头,将视线移向检查床上的威尔。后者的脑袋还裹在成像仪里。楚恪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一切正常。

    十几分钟后,医生从虚拟投影里收回了视线。

    “我知道的不多,”医生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在西科系统工作过?”楚恪问道。

    医生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零件架看出来的。”楚恪说,“你有各种赛博格配件,但工具类几乎都是西科系统的规格,有西科系统的标志。”

    医生颔首道:“的确,后来我因故从西科系统辞职了。但这跟艾可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楚恪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他可以一语带过,也可以用无可奉告回答。但他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不能草率行事。

    赵艾可了解很多西科系统的内部,这意味着她必定有一个与西科系统紧密相关的线人。威尔与他一直在寻找,但赵艾可的关系网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而现在,医生的出现让这个问题有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医生与赵艾可有过往来,同情流浪者,为逃役的sym-1型赛博格摘除过终端。并且,她在西科系统工作过。

    “回答你的问题。”楚恪说,“赵艾可失踪前被跟踪过,她的电脑遭到了入侵,丢失大量数据,并且她失踪前出过一起车祸。这三件事都与西科系统有关系。”

    他几乎是和盘托出,这在侦查讯问里是不多见的。他要以此博取医生的信任,为接下来的问题得到答案。

    “是你吗?”楚恪注视着医生的脸,“赵艾可的线人,是你吗?”

    医生沉默片刻,回答道:“是的。”

    果然。楚恪想。

    “你给她的那些文件,原件还在吗?”楚恪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你拿去也没用。”

    “我们可以由此锁定目标。”楚恪说。

    “锁定目标?”医生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目标。所有文件都是关于sym-1型赛博格的,目标是七年前的西科系统sym-1型赛博格研发负责人,现在的西科系统副总裁,阿尼尔·瓦萨尼。你又能怎么样?赵艾可的失踪一定是他干的,但他当然没有亲自动手,你不能拿他怎么样。”

    楚恪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最近赵艾可来找过你吗?”

    “没有。”医生说。

    “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赵艾可失踪前是向海参崴出发的,似乎与阿娜塔西亚有关。你应该也认识阿娜塔西亚,知道海参崴有什么对她们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仍是摇头:“阿娜是个很浪漫的人,她们去过很多地方,整个海参崴,从地上到地下,她们聊天时都提起过。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而且阿娜的性格——她不是喜欢纪念的类型。”

    楚恪皱起眉。他此前推断赵艾可出门时携带有《星银元实验》,应该是来海参崴纪念阿娜塔西亚的忌日。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他们只能依赖废墟管理局的监控了。

    “关于阿娜塔西亚,”楚恪问道,“她的死跟sym-1型赛博格有关吗?”

    痛苦的神情在医生面容上一闪而过,随即她再次切断了面部表情链接。

    “不能确定。”医生说,“sym-1型的赛博格接口非常丰富,链接所需要的时间因人而异,而长时间的手术往往会有不良反应。这些都是概率性的问题,不能直接指向阿娜的死。”

    “你提到sym-1型赛博格的接口丰富,”楚恪敏锐地追问道,“实际上,我们也在其他人那里听到了这个观点。sym-1型是最低赛博格保障法案提供的几乎免费的产品,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接口?”

    “这也是赵艾可最关注的地方,”医生说,“我没有确切答案。可能是设计失误。sym-1型升级到更贵一些的retro型或者func-2型,实际上是减少了一半神经接口数量,成本反而是降低的。”

    一个影响成本的设计失误,整整七年都没有更改?楚恪不太相信。他有种感觉,这一点与赵艾可发现的真相直接相关。

    第17章

    和医生的谈话随着威尔的观察时间结束而结束,楚恪和威尔留下联络电话后便起身告辞。

    回到车里,楚恪收到了安东的来信。监控申请已经批复,他们可以拿到监控资料,但海参崴废墟管理局的计算资源不够,要么他们现在就把原始的监控资料复制拿走自行搜索,要么就等废墟管理局再花三天时间替他们完成搜索。

    楚恪关掉虚拟投影,直接看向威尔,后者摇了摇头:“抱歉,计算单元算力不够。我不可能比废墟管理局的计算集群快。”

    楚恪悻悻收回了视线,给安东回邮件。

    “该多给你做一些改造的。”楚恪感慨道。

    “您已经替我付钱做味蕾改造,”威尔说,他注视着楚恪的侧脸,“谢谢您。”

    “要还钱,还要算利息。”楚恪边回邮件边随口道。

    威尔应允道:“好。”

    楚恪抬头看他:“你挺有自信。派遣专员不是没薪水吗?”

    “总有办法的。”威尔回答得颇为认真。

    楚恪笑了:“嘿,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老是把我的话当真?”

    “因为我在乎您。”威尔说。

    这话让人很难回应。楚恪想要反驳,却想不出来为什么要反驳。他闭上嘴,从车上的抽屉里掏出来一把谷物棒,拆开了其中一根的包装,递给威尔。

    “……什么?”

    “尝尝。”楚恪说。

    威尔想起之前的玩笑话,笑了起来。他接到手里,小心翼翼地将谷物棒放进嘴里尝了尝。威尔低着头,楚恪看不见他的表情,大概sym-1型赛博格的表情也不足以表现威尔的心情。

    一年。楚恪想。威尔一年前成为赛博格,那现在,他应该算是个一岁大的赛博格,一个赛博格宝宝。这个赛博格宝宝终于得到了虚拟味蕾,第一个品尝的却是这么难吃的食物。楚恪一方面感到抱歉,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趣。

    他问道:“怎么样?”

    威尔微笑起来:“确实很难吃。”

    “告诉过你了。”楚恪说。

    威尔没有回答,楚恪侧头看过去,正望进威尔的眼睛。那双玻璃的双眼映照出楚恪的身影。楚恪一直觉得sym-1型赛博格跟塑料娃娃差不多,但与威尔对视的感觉不同。他确切知道威尔正从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注视着他。这种认知有时让楚恪坐立难安。

    真奇怪,楚恪想,一个赛博格,情感的浓度却远超于他这个普通人。移植手术把人类的身体变为机器,社会把人类的灵魂变为机器。

    “你知道你可以切断面部肌肉链接的吧?”楚恪说,“像医生刚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

    “我知道您更喜欢容易看穿的人。”

    这个回答让楚恪有些无奈:“威尔,我已经说过几遍了。你不用这么讨好我。你不用在乎我的喜好。我不会因为这个区别对待。”

    “我并不觉得这是讨好。”威尔认真道,“我只是尽我所能让您快乐。这是我的愿望。”

    楚恪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不喜欢我的话,咱们可以做搭档。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搭档。”

    “我们不是搭档吗?”威尔说。

    “不是这种操蛋的探员——赛博格助理的模式,我说的是真正的搭档。”楚恪伸手比划了一下,“搭档不能事事以我为先。我做出错误判断怎么办?搭档应该是两个独立个体。”

    威尔怔了怔,颔首道:“原来如此。”他沉默了片刻,“恕我暂时无法改变这一点。”

    “你可以,你聪明得没边儿了,你就是不想改。”楚恪靠上座椅,望着车顶,“我已经感觉到了。威尔·杨,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保持距离。当初应该直接把你踢出去的。”

    “如果那的确是您的意愿,您现在同样可以申请调令。”威尔体贴地提议。

    “没门儿。我花了大价钱给你改造味蕾,可不是为了把你送回劳动调遣局。”楚恪说。

    威尔微笑起来。

    楚恪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在明知故问,恃宠而骄。

    落了一夜的雪到此刻已经停了,但积雪仍然堆满了海参崴的每一个角落,从街角到房檐再到信号塔外的铁丝网。楚恪在车里坐得憋闷,干脆下车开始沿街散步。因为那句明知故问,楚恪没带上威尔,而是把他丢在车里等安东的消息。这行为不怎么专业,但楚恪觉得得怪威尔。在他那套十四行诗面前,楚恪实在很难维持工作态度。

    楚恪关掉了环境投影,海参崴在他眼中显现出一种粗糙的原始状态。他来过海参崴一次。比起那时,街边似乎多了一些建筑,但楚恪看不出明显的差别。冬雪把整座城市都封冻了,举目望过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有个sym-1型赛博格坐在雪地里,半边身体画着亮色的油彩,颇为显眼,与雪地格格不入。一个黄马甲的废墟清理员走到他面前,两个赛博格交流片刻,消失在街边小巷里。毒虫和小毒头。楚恪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了。他倚在巷子边,咳嗽了一声。巷子里两人立即朝他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