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多管闲事。”油彩赛博格警告说。

    楚恪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左胳膊:“那只手呢?卖了换药?那你打不过我了。”

    油彩赛博格猛地站起来,那个黄马甲却后退了一步,从巷子另一头跑掉了。油彩赛博格回头看了一眼,啐道:“晦气。”也跟着离开了。

    楚恪耸耸肩,往回走。他可以把油彩赛博格抓起来带去海参崴警局,但那里的同行们不会感激他的行动的。事实上,他也不太确定那个赛博格违法了没有。这方面的法律变得太快,楚恪有时候都跟不上。

    他拉开车门,再次看到威尔,感觉他那具sym-1型赛博格机体顺眼了很多。至少他没有涂上亮色油彩。

    “回去吧。”楚恪说。

    废墟管理局仍然没有消息。回到旅馆房间后,楚恪打开终端里的口述记录,对照着他记录的疑点与时间线整理着思绪。

    去年12月,阿娜塔西亚的赛博格移植手术失败逝世,赵艾可想要查明此事,为此辞职后花了将近一年时间进行调查。今年10月,她将结果总结成《盗窃,从畸零者的口袋》发表,引起了巨大反响。之后赵艾可接到了很多祝贺电话与媒体的采访电话。她在与朴成一的电话里透露她被西科系统跟踪。

    11月7日,赵艾可的车出了一起事故,她呼叫了保险公司。次日,她订购了一辆新车。此后她与保险公司正常往来,逐步推进车祸的赔偿细则。但11月12日起,保险公司忽然失去了赵艾可的消息。监控录像显示赵艾可12日晚出门后再没有出现。数小时后,有人远程登录赵艾可的计算机,删除了大量与西科系统相关的材料。

    15日,保险公司报警,楚恪和威尔到达现场。

    “那场车祸,”威尔忽然道,“事故的另一方是谁?”

    “胡安·洛尔卡,货车司机。”楚恪说,“他是货车公司的正式雇员,当天正常行驶在预定路线上。事故调查结果是赵艾可负全责。应该跟货车司机没有关系。”

    威尔犹豫了一下。楚恪注意到了:“你想说什么?”

    “赵艾可之前的那辆车是全智能车型,车祸概率很低。”威尔答道,“尤其是对方是路线固定的货车的时候。算法肯定懂得避让这种车辆。”

    这个思路是楚恪之前没想到的。他对自动驾驶的依赖性不高。思索片刻,楚恪颔首道:“的确,这样一说,这场车祸有些蹊跷。”

    他打了个电话给保险公司,要来了赵艾可的行车记录。录像显示,车祸发生时,的确是赵艾可的车主动变道,但赵艾可后侧明显可见有一辆越野车在逼近。赵艾可的车几乎是被挤向货车的方向。

    楚恪皱起眉问道:“这种情况怎么会定赵艾可全责?”

    保险公司的联络人也很疑惑:“正常情况是货车公司向我们追责,然后我们向越野车的保险公司追究责任。赵艾可女士最开始同意了这个方案,但在拿到越野车的车辆信息之后,却选择了放弃。她说是考虑到后续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希望尽快通过我们给予货车司机赔偿。”

    的确很奇怪。赵艾可就像是知道之后会出意外似的。

    楚恪问道:“越野车是在谁的名下?”

    “金汤安保公司。”

    楚恪心中一跳。西科系统如果要针对赵艾可,不可能亲自动手,一定是找了专业人员。比如那些干脏活儿的安保公司。他挂掉电话,眉头紧锁,慢慢道:“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威尔的视频电话忽然响了。他调出投影,对方的号码没有匹配上他的通讯录。

    “可能是r他们。”威尔说,“也许是医生联系了他们。”

    楚恪点点头,示意他接电话。

    视频那头果然是r,从背景来看似乎是在新城附近的某处。他的情绪颇为暴躁,一等威尔接起电话便指责道:“你们干了什么?”

    威尔回答道:“我们联系上了医生。”

    “你们联系上了医生?”r重复一遍,皱起了眉,“说什么些胡话?别瞎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引来了老鼠。”

    威尔愕然:“什么?”

    “有人闯到了废墟。就在昨天你们离开之后。”r说。

    威尔一怔,看向楚恪。

    “不是我们的人。”楚恪说,“我们一行只有两个人。后来的是赛博格吗?”

    “三个人,都是赛博格,改装程度很高。”r说,“他们在你们俩下来的那座房子里,但地窖入口已经被我们填上了。后来他们又去了火车站。”

    “……他们跟踪了我在地面走的路线。”楚恪立即反应过来。

    “我不在乎,”r说,“你们处理好你们自己的事儿,不要把麻烦带来海参崴,不要来废墟。”

    他凶恶地瞪着楚恪,但楚恪视若无睹,回答道:“谢谢你告知。我们会小心的。”

    r的脸扭曲成一种怪异的表情,他猛地挂断了电话。楚恪没有心思理会r的恼怒,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陷入了沉默。

    “您认为这件事与案件有关吗?”威尔问道。

    “不知道。”楚恪说。他扫了一眼窗外的落日,起身招呼威尔:“走,看看还能不能赶上再去一趟废墟。”

    话虽如此,带着威尔下到一楼大厅后,楚恪并没有立即出门,而是先跟前台的女孩儿打了个招呼。

    “最近除了我们还有人来入住吗?”楚恪问道。

    女孩儿耸了耸肩:“海参崴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在冬天的封冻期。现在这儿只住了你们俩。不过有时候那些废墟清理员会租几个小时的充电舱。”

    威尔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楚恪的意思。现在已经快要天黑,他们不可能赶上再去一趟废墟了。楚恪带他下楼,是想搞清楚那三个赛博格的跟踪仅限于废墟,还是已经跟到了旅馆来。威尔回忆着昨天的行动,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们聊了两句,你还记得吗?你说我们回来得很早。”威尔说,“其实昨天,我们清晨就出门,快到宵禁才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回来得很早?”

    “你们中间还回来过一次——没有他,只有你。”女孩儿回答道,“那会儿我跟你打了声招呼,但你走得挺急的,没理我。”

    威尔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别的sym-1型赛博格?”

    “因为你进了他房间啊。”女孩儿说,“我这儿有走廊监控的。”

    “能给我们看看吗?”楚恪问道。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同意了。监控里一个sym-1型赛博格经过大堂,走上二楼,在楚恪的房间门口稍微停留了片刻,不知怎么打开了门,然后消失在了门里。过了半个小时,他重新出现在监控里,走上三楼。时间大概在昨天中午。

    “是你吧?”女孩儿打量着二人的神色,意识到不对,“海参崴平时治安很好的……这肯定是你吧?”

    楚恪看了她一眼:“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别人去二楼。”

    女孩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楚恪拍了拍威尔的肩膀:“去车上吧。”

    第18章

    “不是我。”威尔说。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重重地呼吸着。赛博格不需要呼吸,他们大脑所需的供氧由机械泵过滤后直接进入大脑环境,但威尔需要借此平复情绪,“那不是我——监控视频不够清晰,但他的步态明显不是原生的sym-1型。是配件改造,或者是高端武器型赛博格,使用了sym-1型赛博格的脸模。”

    楚恪沉默地点了点头。

    “您是认为我们被窃听了吗?”威尔问道。

    “至少我的房间已经被窃听了。”楚恪说,他捏了捏自己的人中。这只是一起失踪案,楚恪想过会被西科系统做一些手脚,但还没想过会遇到如此直白的跟踪与窃听。他看向威尔:“我没有带信号检测仪,你有办法检测吗?”

    “我可以试试。”威尔说。

    “不要着急。”楚恪说。他心里有一个反过来利用窃听器找出对方的计划,不过细节还不太明确。他唤醒自动驾驶系统,打开了地图:“正如我所说,先去吃个饭。”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一家咖啡馆里。

    “窃听器是昨天中午被植入的,”楚恪说,“他们听到了我们昨晚和今天的对话。昨晚我们说了些什么?”

    楚恪对自己说的话自然是有印象的,但他的印象肯定比不过威尔的短期视频储存。威尔很快给出了结果:“昨天我们主要在讨论‘医生’的事,没有提及调查细节,但安东的电话和医生的地址都已经泄露了。”

    “打电话提醒一下安东和医生。”楚恪说,“尤其是医生。让她小心西科系统的人。”

    从看到那个潜入视频开始楚恪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能雇佣一群改装过的赛博格跟踪楚恪的行动,还能是谁?

    “西科系统。”威尔低声接话,“他们雇佣的是那家金汤安保公司吗?”

    楚恪没有回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在旅馆的行动。他们的调查进度已经暴露了,但跟踪和窃听的行为是双刃剑。只要楚恪和威尔能拿到跟踪者和西科系统联系的证据,他们就有了对西科系统的突破口。

    “我有一个计划。”楚恪说。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临近宵禁时间。他们没有继续进行讨论,各自回到了房间。

    翌日清晨,威尔与楚恪在楼下碰头。前台女孩儿很明显在担心他们投诉自己放了陌生人进去,一直有些惴惴。楚恪随口安慰了几句,看了眼时间。

    “走了。”楚恪说。

    他们将车开出了海参崴,向着十五区的方向一直开过了两个隧道。楚恪将车藏在了第二段隧道入口的阴影处,然后在出口设了一处落石路障。这是个拙劣的伎俩,很难骗过专注侦查的哨兵。但骗术的精髓不在这里。如果楚恪猜得没错,这条路线会让对方错以为他们打算回十五区,从而放松精神使用自动驾驶。

    “你确定车上没有信号发生装置?”楚恪问道。

    “没有。”威尔说。

    楚恪点了点头。接下来他们没什么可做的了,只剩等待。他闭上眼,仰头靠在座椅背上。

    “您看上去很累。”威尔说。

    楚恪说:“因为我昨天熬了夜。”

    威尔意外道:“为什么?你是……因为窃听而紧张吗?”

    “什么?不是,我在看书。”楚恪撩起眼皮,看了威尔一眼,“我读了《赛博格基础:原理与结构》。”

    威尔一怔,微笑起来。那是赛博格机体学的一本入门科普书,薄薄的小册子,他在卧床养病期间也读过。威尔笑道:“那本书很好,但您应该知道,那本书不是关于如何打倒赛博格的。”

    楚恪笑了:“我为什么要打倒赛博格?”

    “因为这三个追踪者都是赛博格?”威尔说。

    “我不想打倒赛博格,”楚恪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脑子里有没有铁磁性螺丝。”

    “赛博格脑袋里没有螺丝。”威尔回答道,他有些疑惑,“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有备无患。”楚恪说。他闭上眼,开始认真补眠。

    半个小时后,威尔把楚恪叫醒了。他听见了远处的汽车行驶的声音。

    “他们来了。”威尔说。

    那辆车很快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正是监控里曾经逼赵艾可变道的那辆。行车记录里看起来只是一辆普通的越野车,实际靠近后便能发现车体改造加固过,车窗也全部镀膜。侧窗开着,一个非常规型号的赛博格在窗口支着胳膊打瞌睡。这群人并不像有什么正经的侦查经验,但在武装上颇为专业,看得出战斗能力极强。

    “金汤安保公司。”楚恪低声道。那就是西科系统会雇佣的人。这些人出身地下,更擅长打架而不是调查,懂得躲避警方的视线,最适合承担一切不合法的脏活儿。

    楚恪从看到那辆加固的越野车起就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方的改装程度,但现在已经没时间重新布置了。那辆越野车如他所料,径直开入了隧道。

    楚恪开始数秒。

    估计越野车已经陷入隧道里的回声环境后,楚恪启动汽车引擎跟了上去。这条隧道不算太长,楚恪保持着距离,始终落后一个弯道,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被落石困在隧道口的越野车的瞬间,他猛地一踩油门,毫无安全观念地撞了上去。

    在撞击前一秒,那辆越野车险而又险地打了个转向,贴着隧道**躲了过去。这是汽车性能的差异,楚恪在看到对方那辆车时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击不成,立即打横车身,希望至少能把对方困住。

    那辆越野车同样意识到了楚恪的企图,加速顶了上来,在楚恪堵住路之前挤出了车头。两辆车并肩而行,楚恪咬牙握紧方向发起碰撞,试图逼停,然而成效不大。不仅如此,隧道内道路曲折,在一个越野车内侧的小弯处,对方一个急转,用吨位强行推开了楚恪的车。

    “接着开!”楚恪向威尔喊道。

    他将驾驶交给威尔,自己探出车窗,拔出手枪射击对方的车胎。他命中了两枪,但没有在防弹材质的轮胎上造成伤害。汽车动力上限摆在那里,威尔尽力去追了,但还是被对方甩开了距离。他们眼睁睁看着那辆越野车冲出隧道,一路开回了海参崴。

    楚恪摔回座位上,一捋汗湿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的错,”他说,“我以为他们是普通车型。自信过头了。我应该通知海参崴警局一起布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