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们此前的观察,海参崴警局人丁寥落、装备不齐,威尔并不觉得联系他们会有什么裨益,反而还会浪费时间。但他知道楚恪只是在懊恼。

    威尔说:“我记下了他们的车牌号。”

    楚恪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很好,回去查查。”

    但他们都知道从车牌号根本查不出什么。他们能证明这个车牌号属于金汤安保公司,并且这家安保公司同他们起了冲突。如果楚恪能想个法子把这次行动在报告上合理化,或许他们还能给这三个赛博格套一个袭警或者抗拒执法的罪名。但这些都跟西科系统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次交锋是他们的失败。

    第19章

    他们回到了海参崴那间旅馆。

    楚恪重新开了一个房间。关掉虚拟环境投影后,威尔测试了一遍,确定这间新房间里没有无线信号源。三楼的赛博格充电舱附近仍然有监听器,威尔一一找出来后碾碎销毁了。这次打草惊蛇后,跟踪者不会再被同一套方法骗了。

    “他们跟踪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找到赵艾可?还是干扰调查?”楚恪喃喃道。他仰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到达海参崴之后发生的一切。

    楚恪和威尔只是随机分配到赵艾可案件上的探员和派遣专员,目标绝对不是他们自身。双方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更像是竞争者。他们争分夺秒。

    “你昨天打电话给安东,他怎么说?”楚恪问道。

    “他说知道了,让我们不要担心,”威尔说,“没人去找过他麻烦。‘要是有,我的废墟清理员们会把入侵者揍趴下’——安东的原话。”

    楚恪为此弯起了嘴角。他对安东这种人很熟。如果楚恪能更多地敞开心扉,或许也能成为安东这样的人。不论如何,楚恪对安东颇有信心,他说不必担心,那就不必担心了。

    “医生呢?”楚恪问道。

    “她没有留终端号码,只能邮件联系。”威尔说,“医生后来给我回了邮件,说她昨天给我做完手术就回家了。也没有人找到她那儿去。”

    楚恪皱眉道:“写信问问她的终端号码。她现在很危险,让她尽可能跟我们保持实时联系。”

    威尔依言开始写邮件,还未写完,他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医生的新邮件。威尔打开扫了一眼,蓦地严肃起来。他将虚拟投影分享给楚恪。

    邮件里是一小段实时视频,镜头似乎落在地上,积雪覆盖的路面占据了一半视野,两侧是低矮的建筑物。角落里能看到一辆越野车的尾端,车轮上有两个像是子弹造成的凹痕。

    十分钟后,楚恪和威尔开车赶到医生的诊所。

    “他们的车。”威尔说。那辆越野车还在店门口停着,已经熄火了。车上没有人。楚恪一眼看到了掉在店门口的终端。

    “通知海参崴警方。”楚恪说。他跳下车大步走上街沿,诊所的店面同样没有人,通向后巷的门虚掩着。楚恪一手握枪,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将耳朵贴在门上。他听到了两个散漫而沉重的脚步声,跟医生的脚步声大相径庭,应该都是来自追踪的赛博格。医生和第三个赛博格大概率是在诊室。

    楚恪记得医生的诊室只有通向后巷的门和通向街道的一扇窗。海参崴的探员不知何时能到,他和威尔只有两个人,人手不够,很难守住两处出口。楚恪看向门外的越野车,示意威尔先去废掉对方的交通工具。威尔微一颔首,转过身去。

    在他们开始行动之前,突如其来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在楚恪身后。他感到强烈的耳鸣,背后一阵灼痛,来不及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迎面已有人向门冲来。爆炸的扬尘遮蔽了视线,楚恪无法瞄准要害。子弹打在某种金属上,跳弹的声音让楚恪心中一凛。距离太近,对方一脚踢在了楚恪的手腕,手枪脱手落地。楚恪狼狈地就地一滚,正在避无可避的时候,威尔挡在他身前。

    两个赛博格的样貌殊无二致,但这绝非旗鼓相当的战斗。金汤安保公司的赛博格只有脸使用了sym-1型的脸模,机体则是大幅提升过力量与运动能力的战斗型。楚恪知道其中的差距。但他没有立即加入战斗,反而猛地冲向二人身后,一脚踢上了通向后巷的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自动锁死。

    楚恪松了一口气,转身与威尔并肩作战。场地狭小,金汤安保公司的赛博格无法拿出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凭着二对一的优势,他们现在占了上风,但这不远非楚恪的目标。

    “去救人!”楚恪喊道。

    他能感觉到威尔在犹豫,楚恪推了他一把,自己填上空位。失去支援,楚恪的压力陡然增大。战斗经验能让他支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力量的绝对劣势下,楚恪会很快败下阵来。

    他听到威尔离开的声音,也同样听见一直被堵在门后的第二个赛博格的动静。门轴的震动声越来越响,楚恪紧贴着那扇门,尽量争取时间。一次次连墙壁都跟着振动的攻击后,那扇合金结构的门轰然朝着楚恪坍塌下来。

    楚恪在最后时刻向旁边一扑,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右肩处传来。有那么一秒,楚恪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很快他重新清醒过来。楚恪咬着牙站起来,向越野车的方向追过去。在那里,一个赛博格已经启动了越野车,另一个大敞着车门迎接从诊室翻窗而来的同伴。楚恪没有看到医生和威尔。他毫不犹豫地回头奔向后巷,威尔已先他一步推门而出。

    见到楚恪,威尔立即上前扶住了他:“您还好吗?”

    楚恪没有理会他,径自问道:“医生呢?”

    “没有,”威尔说,他紧皱着眉,“没有医生——她不在这里。”

    “她被带走了?”楚恪诧异道。他已经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警笛声。如果医生被带走,他们还有希望借着海参崴警方的帮助把她找回来。但是威尔摇了摇头。

    “不,”威尔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在。”

    海参崴的医院就在警局附近。威尔把楚恪送上警车去医院里做了紧急处理,自己留下做记录以及后续的现场检验。等威尔终于抽身到达医院时,已经接近了宵禁时间。楚恪向左侧躺在病床上,正闭着眼小憩。威尔走到楚恪床头,沉默地看向楚恪。

    冷汗将楚恪的额发黏在了眼睑上,威尔想去拨开,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他隔着那几厘米的空气,沿着楚恪的面颊描摹着他的轮廓。

    楚恪的背部有爆炸产生的灼伤,绷带缠满了所有裸露出的皮肤。肩部线条在肩关节处有一个尖锐的突起,是为了肩关节骨折而做的固定处理。绷带与更多的绷带之间,只在左侧锁骨录出来一小片皮肤。威尔的手指空悬其上。这一瞬间,他找回了尚未适应赛博格机体时的惶恐,仿佛他无法正确地自控,会轻易捏碎所有他靠近的事物。

    并非如此。威尔想。这片肌肤之下是血与肉,然后是坚硬如铁的骨头。楚恪是威尔见过的第一个能正面与赛博格对抗的人类。他如此强大,能同时保持敏锐与强硬。但威尔知道他也会疼痛。

    他希望自己能替楚恪承受这种疼痛。

    “你在看什么?”楚恪咕哝道。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您怎么知道是我?”威尔说。

    “猜的。”楚恪说,“我觉得那个赛博格护士不会这么看我。”

    “您能感觉到赛博格的视线吗?”威尔问道。

    “也是猜的。”楚恪承认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来了。并且,你可能有很多感慨。”

    “我的确有。”威尔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放在了楚恪锁骨处那一小片皮肤上,激起了楚恪微微的瑟缩。

    “您受了很重的伤。”威尔说。

    “还好,”楚恪终于睁开眼睛,他看向威尔,“做了内固定,休息一晚上就没事了。”

    威尔不信,但他仍然习惯性地应了一声。然后二人间陷入了沉默。

    威尔知道他应该向楚恪做情况报道,但他暂时被一种失去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所接管,无法将注意力放进案件之中。楚恪望着他,他却垂眼注视着楚恪的锁骨,与锁骨上他自己的手。出神片刻,威尔才渐渐找回了语言。

    “医生不在诊所。”威尔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楚恪点了点头,问道:“那三个赛博格呢?”

    “逃走了。海参崴的人在新城北面找到了被遗弃的越野车,但人不知所终。”威尔说。

    “是不愿意查吧。”楚恪笑了。威尔默认下来。

    在海参崴这样封闭的小城查三个外来的赛博格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是海参崴的警局没有动力去做。归根到底,楚恪在查的仅仅是一起失踪案,他甚至没有申请到协助调查令,海参崴的探员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他抓一群会引起爆炸的高性能赛博格?

    “那场爆炸是关键,”楚恪说,他在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当时,那些赛博格不知道我们的到来,如果我们有时间布置,事情会顺利得多。即便从安保公司的角度来看,他们也不会希望与探员发生冲突。是那场爆炸让我们不得不正面交锋——爆炸物找出来了吗?”

    威尔摇了摇头:“现场爆炸的应该是店门口的终端,但爆炸残余物已经不足以证明了。”

    楚恪意外地挑起眉:“你确定那是医生的终端?”

    “那个终端落在店门口的位置与邮件里那段录像的机位一致。”威尔说。就算那不是医生的终端,也必定是属于医生的。

    楚恪蹙起眉:“医生为什么希望我们和那个安保公司起冲突?她希望我们两败俱伤?”

    从废墟流浪者的态度推断,医生应该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并且医生对阿娜塔西亚与赵艾可的熟悉与关心也不似作假。她的行动实在难以理解。

    楚恪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头脑昏沉。

    “您在发热。”威尔说。他打开虚拟投影,看了一眼监控数据。

    “我感觉你像是那种照顾小孩的婴儿保姆。”楚恪调侃道。他现在状态不佳,连俏皮话也说得虚浮。威尔替他捋开了眼睑上的碎发,擦去额头的冷汗。

    “睡吧,”威尔轻声道,“我会看着您的。”

    楚恪笑了起来,但幅度不大:“这就是有一个不会疲劳的赛博格同事的好处吗?”

    “不,”威尔说,“这是您拥有我的好处。”

    威尔将手指盖上了楚恪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楚恪的睫毛在他掌心眨动。那触感极轻微又极独特,sym-1型赛博格的传感器灵敏度本不该这样高的。威尔感觉自己的手僵硬在那个动作里。他此刻庆幸自己是个赛博格,只要他想,他可以把这个动作保持到天荒地老。

    第20章

    次日清晨,楚恪被一阵电话铃声所唤醒。他睁开眼,见到威尔在查看来电者的信息。

    “是朴成一。”威尔说,“您想听吗?”

    楚恪点了点头。他还不是完全清醒,只是因为睡了一觉,精神多少恢复了一些。他睡的时候是俯卧,现在却变成了侧卧,而且被压在身下的左臂没有想象中的麻痹与疼痛,威尔肯定半夜替他翻过身。他想对威尔说点儿什么,但朴成一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那是真的吗?”不等楚恪招呼,朴成一便开口问道。他仍然是一身套装,但略显凌乱的发型可以看出他并不如平时那么沉着自如,他的声音里也有激动造成的颤音:“艾可网站上那篇文章——她还活着,对吗?”

    “什么文章?”楚恪皱眉问道。

    朴成一稍稍冷静了一些,他的视线从威尔转向病床上的楚恪。楚恪可以设置一个虚拟环境,虚拟形象,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半死不活的,但他其实没那么在乎形象。楚恪侧躺在病床上,催促地盯着朴成一。

    “哦,抱歉……楚恪探员,”朴成一懊恼道,“我该想到的,你们刚刚打了一场,肯定很累。”

    楚恪敏锐地问道:“什么打了一场?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朴成一看了一眼同样皱着眉的威尔,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楚恪,“啊,你们还不知道。那我想你们也许该去看看艾可的网站。我——总之,非常感谢你们为艾可所做的一切。我稍后再打过来。”

    楚恪挂断电话后便调出了赵艾可的网站。他已经有一周没有关注过这个网站了,此刻再看,一切如旧,唯有昨天半夜网站更新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海参崴行动》。从昨夜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阅读量已经接近了一个月前的《盗窃,从畸零者的口袋》。

    威尔与楚恪对视一眼,低声道:“我去查赵艾可网站后台的登录记录。”

    楚恪微一颔首,浏览起那篇《海参崴行动》。

    文章出人意料地是赵艾可的第一人称。编者按部分,赵艾可声称这是一篇自动发表的文章,将在她本人失联两周后自动发布。文章讲述了《盗窃,从畸零者的口袋》一文的资料收集过程,内容与楚恪他们所知的差不多,只是隐去了前西科公司工程师的线人姓名。赵艾可重点描写了文章发布后她被西科系统跟踪的事,以及赵艾可准备去到海参崴完成第二篇报道的计划。

    文章最后,赵艾可写道:“……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但我会尽我全力揭发真相。”

    楚恪的视线在这句话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到了页面末端的视频浮窗上。

    “文章是定时发布的,但视频是有人在昨天凌晨登录上传的。登陆使用了代理,反向解析后只能确认地点是海参崴。”威尔说。

    楚恪点了点头,开始播放视频。他还记得朴成一说了什么,心中猜测这段视频的内容是威尔和他与那三个赛博格的战斗。但实际上视频有两段,第一段是他们在诊所与医生的对话。视频中,楚恪亲口说出了对西科系统的怀疑。

    楚恪按下暂停键,与虚拟屏幕上的自己对视。这段录像从机位来看是医生的赛博格机体录像,从楚恪问起西科系统的话题开始,到他转开话题问赵艾可去向为止,之间没有剪辑。

    第二段视频在他预料之中。医生诊所里的爆炸、硝烟、战斗与流血,在楚恪眼里仅仅是昨日重现,他大致看了一遍,确定视频没有被剪辑过。从视角来看,录像应该是来自医生店面里的监控摄像头。

    文章内容与他们对赵艾可失踪事件的推理类似,这两段视频同样是真实的,一切顺理成章,但楚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一个同一性问题,他意识到。与忒修斯之船相反,那艘船问:倘若我依次替换了所有组成我的部分,这自我是否仍是连续的,我是否仍然为我?而这篇文章问:倘若所有组成故事的材料都未被改变,仅仅是打碎重组,这故事是否仍是连续的,是否仍然是真实?

    楚恪快速地拉动着视频进度条一帧帧查看着。

    “这段视频,监控镜头有些微移动。”威尔忽然说。他指的是第二段在医生店面里的录像,“视角范围,之前可以看到门口的,爆炸这几帧看不到了。”

    楚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回答道:“这似乎是因为爆炸引起的晃动。”

    “并非如此。”威尔说,他皱起眉,“爆炸发生时我正准备按照您的示意准备去店外。那时我的脚应该是朝向店外的。而这里,镜头微移的这一帧里我还未彻底转身。很接近,但有差距——我感觉,镜头的移动比爆炸早了一两帧。”

    一两帧,对于监控摄像头的帧率而言只是几十毫秒而已。

    楚恪说:“这两帧有什么影响——”话未落音,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两帧的视角移动后正好避开了门口引起爆炸的终端。从视频来看,鉴于楚恪在爆炸发生时的反应,爆炸更像是由那三个赛博格引起的。这是一个有意的误导。

    忽然之间,楚恪明白了这一次剪辑的用意。

    “有什么大型舆论讨论吗?”楚恪斟酌着开口,“关于这篇文章,这个视频……关于西科系统,大众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