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比您还更年轻一点儿。出身维珍星系,毕业于维珍第六高等大学语言系……和拉夏尔博士的出身一样。很多人认为他会在一定程度上挽回omega/canzhengzhe的形象……”

    “他肯定未婚,没有被标记过,甚至从来没有过出入声色场所,对么?”歌利亚敏感道。

    “维珍星系的礼仪教育很严格……”阿芙拉安慰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这很能说明什么。”歌利亚颓然地闭上了眼睛:“我想休息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阿芙拉叹了口气,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歌利亚在眩晕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他认为自己与其他议员一样,承担着诸多责任。但显然,他的同盟们只把他看做一颗美丽的棋子。既然是棋子,这一颗和那一颗又有什么不同呢?现在他失去价值了,他们就换了一颗新的来代替他。

    体温又开始上升,歌利亚感到一阵令人发狂的渴望。德怀特的信息素和刺杀带来的情绪震动共同唤起了他不稳定的生理期,而抑制剂本来就对他效果有限。

    歌利亚翻身咬住了枕头。他知道他应该忍耐,会过去的,这种非正常的生理期不会像正常的生理期持续时间那样长,他只需要坚持几个小时。

    可他无法忍耐。他感到愤怒,悲哀,甚至是绝望。发生了这样的事,没有人安慰他,陪伴他,他们只是用冷漠的行动告诉他,他已经失去价值了。

    所以他还忍耐什么呢?反正这种忍耐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歌利亚放纵了自己。这种放纵同样毫无意义,因为它不但不会缓解他的难过,反而会让那种渴望不断增加。

    omega就是这样的,它们必须依附着alpha才能像个人的样子。歌利亚在恍惚中想着,自己坚称omega和alpha,beta一样是平等的人,那是个谎言,瞧,现在他明白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那些。

    他的信仰是假的,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他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所有人。

    那个顶端永远不会来临。他开始感到疼痛,但他仍然近乎残忍地折磨着自己。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歌利亚知道自己应该停下,可他仍然徒劳而机械地沉浸其中。

    房门开了。

    几乎在一瞬间,歌利亚就闻到了雷蒙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雷蒙向他走了过来,又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迟疑道:“你发情了?”

    歌利亚背对着他,沙哑道:“我吃了抑制剂。有什么事么?”

    “是关于刺杀的事,安全局那边的最新消息……”雷蒙确认道:“你真的不要紧么?需要我叫莫尔医生回来么?”

    “我没事。”歌利亚艰难地试图坐起来,却险些跌回去。雷蒙反应迅速地上前扶了他一下。

    歌利亚无法控制地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雷蒙僵住了。

    alpha的信息素还是老样子,但它现在对歌利亚来说比什么都要诱人。

    歌利亚用了极大的毅力才让自己说出了一句正常的话:“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雷蒙没有受伤。这听上去挺荒唐的。雷蒙保护了他,把他抱在怀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alpha除了脸上被碎物划了个口子外,体检没有丝毫问题。

    但这是一句真心话。歌利亚知道自己很感激他,尽管这只是雷蒙的工作。而他现在神志昏沉,不太能分得清楚感激,渴望,依恋,安全,需要等等这一系列的东西……雷蒙此刻是他身边唯一有人类温度的东西。

    他喃喃地重复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不仅没有缓解他的渴望,反而让那种渴望加剧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热浪开始让他变得更加昏沉,甚至完全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

    他一手死死搂紧雷蒙,一手顺着雷蒙的胸口不断向下。

    可是他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雷蒙猛地推开了他。

    第53章 歌利亚 3-4-1

    歌利亚跌了回去,茫然地喘息着。他看着自己的手,迟钝地想:怎么会呢?

    雷蒙埃德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我想你最好还是使用一下医疗机器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压抑又冷漠。

    失去了信息素的围绕,理智终于稍微夺回了一点阵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歌利亚木然片刻,然后猛地爬起来,笨拙又急迫地将手伸向床头的抽屉。

    那里有一整板备用抑制剂。

    他颤抖着掰开包装,把它们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可是还没等咽下去,雷蒙埃德就走上前,粗暴地钳住他的下颌,把那些药粒从他嘴里抠了出来。

    抑制剂掉在地上,歌利亚趴在床边干呕,清洁机器人滴溜溜地滑过来,开始处理地上的药粒,口水,还有歌利亚落在地毯上的泪水。

    雷蒙埃德抽开手起身,俯视着他。

    歌利亚沙哑道:“对不起……”

    alpha冷冷道:“你指什么?”

    歌利亚抬起头,感到自己视线模糊。他不是很懂雷蒙的意思。

    雷蒙死死盯着他,脸色冷得可怕:“你为什么道歉?”属于alpha的信息素正在变得浓烈,在这种情况下,它与浪漫无关,只关乎危险。

    歌利亚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思考。雷蒙的神色太过可怕,让他想起了自己从前演讲时,四周那些刀子似的目光。

    他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歌利亚听见抽屉被拉动的声音。雷蒙正在仔细检查每一个抽屉。最后他把所有的药品和一支小巧的枪拿在了手里。

    歌利亚看着那支手枪,喃喃道:“我不会自杀的。”

    雷蒙埃德漠然道:“人们杀死自己未必都是出自故意。”说完,他倒了一杯水塞进歌利亚手里,然后拿着东西离开了房间。

    医疗机器人很快进来,给歌利亚注射了安眠药物。

    两个标准时后,歌利亚在机器人滴滴的提示音里醒来。生理热已经消退,只是他的身体仍然感到虚弱无力。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之前的记忆涌了上来,歌利亚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生理造成的困境消失,理智也就回来了。他感到疲惫不堪,同时也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一味地逃避不是办法。

    他低声道:“莉莉。”

    人工智能立刻回应道:“我在。”

    “把房间收拾一下。”

    歌利亚换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多了几台安保机器人,正在来回巡视。歌利亚走过他们,在偌大的别墅里寻找雷蒙埃德。

    保镖们似乎被安排了值班,歌利亚在客厅看到了一个持枪的保镖,在通往屋顶的门边也看到了一个。最后他向书房走去,雷蒙果然在那里。

    书房外是露台。玻璃拉门半开着,雷蒙抱着枪倚在门后,目光却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的夜色。

    歌利亚一进门,他就把玻璃拉门关上了,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你的书房不该这么设计。”

    “玻璃是防武器的。”歌利亚悄悄攥紧了拳头。

    “我不是指玻璃。露台是整栋房子的弱点,而你的书房在这里……”

    “布兰德特先生,我不想讨论房子……我是来道歉的。”

    雷蒙埃德不再说话了。

    歌利亚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想辩解什么,只是……生理期我总是很难控制自己。如果这样给你造成了困扰……”

    雷蒙埃德哑声道:“希尔先生,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你不必担心……”歌利亚轻声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长久的缄默之后,雷蒙埃德古怪地笑了:“希尔先生,恕我直言,您可能真的不适合您的职业。”

    歌利亚明白他的意思。老道的zhengke会以暧昧和含混的方式处理问题,回避,掩盖,而非选择直面。

    可是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尽管直面似乎同样解决不了什么。

    一切都令人疲惫。歌利亚有些头晕,下意识扶住书桌坐了下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玻璃门外是远处的灯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雷蒙埃德低语道:“我恐怕也不适合这份工作。”

    歌利亚几乎是感激他愿意先开口说话:“为什么?”

    雷蒙埃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我不是个好的雇主。”歌利亚承认道:“情绪不稳定,麻烦缠身,外出的频率比大多数yy都高,有许多反对者……那意味着你要多出不少工作,而且面临比一般保镖更高的风险。我知道直白地谈钱可能很……很不体面,但我会和阿芙拉女士说明,从我个人的账户出资,给你们按照100%的比例加薪,并额外再购买一份保险……”

    “你做不到的。”雷蒙打断了他。

    歌利亚坚持道:“我知道守护者协会按照能力测评等级为你们提供薪酬,保险和其他福利,但这和雇主额外愿意支付的待遇并不冲突……而且请你相信,我确实愿意,也有能力支付这笔钱……”

    “我只能享有最低一级的保险和福利,收入最高不能超过工作地平均收入的3倍,哪怕我的雇主愿意支付更高的薪酬。这他妈还是看在我曾经是个战士,得到过勋章的份上……”

    歌利亚不解道:“为什么?你……是有过什么不良信用记录么?”

    “如果喝醉酒和打架也算的话。”雷蒙冷笑一声:“我姓布兰德特,你知道这个姓意味着什么吗?”

    “布兰德特……”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有点儿耳熟。歌利亚打开终端,把这个名字输入进去,检索结果最顶端是一个名叫布兰德特的星系。那是个商品作物星系,主要生产天然凝胶原料,也是离卡戎最近的星系。

    歌利亚知道,在七联,没有被人收养的孤儿一般会以星系的名字为姓氏,由七联的社会福利机构抚养至生理成年。

    雷蒙没有被收养……可是为什么?是因为那个缺陷么?但身体有缺陷的人不可能进入那个体系……

    雷蒙仿佛知道歌利亚在想什么:“我没被收养,没人想收养我。红鸾系统判定我携带大量犯罪基因,因为我的双亲都来自卡戎……我因为那两个我根本不记得的人被判定为潜在罪犯,一出生就背负最低等级的基础社会信用记录。没人会跟你解释这个,最初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区别对待了,只是不解为什么生活如此操蛋。熬到成年,我们这样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去当个战士。”

    “要塞是好地方,有份薪水,食宿不愁。在那儿没人管你的狗屁社会信用记录,只要你在战场不坑同僚,能一次一次活下来,你就是个不错的家伙;红鸾系统的评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那里连一个omega都没有……我还以为那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至多不过是最后遇上机甲爆炸之类的,死亡来得很快,不会有太多痛苦。谁知道我他妈会负伤,不是丢只胳膊少条腿,而是这种开玩笑一样的负伤……”

    “医生说我感染的那种微生物在死亡后与我的身体发生了融合,我的基因被那鬼东西修改了。我他妈不光失去了老二,也没法留在要塞工作了——因为系统判定我不是个alpha。所有的安全门都冲着我大声发出警报,嚷嚷着我缺少alpha的重要器官,是个不明生物。所有的,任何时候,你明白那种滋味么?最要命的是因为该死的基因认证失效,我的一切身份证明在要塞都无法使用了,我一个人甚至没法去食堂吃饭。”

    “要塞的人工智能和机器系统那么庞大,绝对不可能单单为了我做出调整,那么就只能是我被调整。系统不承认我,我也受够了嘲笑。我tuiyi了,以为至少回到地面上我还能正常生活。”

    “该死,我忘了地面上需要社会信用记录,所以我找不到什么薪水太高的工作。谢天谢地我有fuyi经历,这确保还有一些地方愿意聘用我。但那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和一群alpha呆在一起,什么事都藏不住。有时候雇主炒了我,有时候我炒了雇主。总之没一份工作能长久地干下去。我想,那好吧,也许我离开全是alpha的环境会好些。发情的,beta和omega见到我就像见了鬼。我只能再回去找那些只雇佣alpha的工作……”

    “阿尔玛劝说我来盖亚。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哪里都一样,这里政客云集,只会更糟。我的社会信用记录也不会通过审核……他不停劝说我,说他有办法让我通过审核……我刚好又失业了,于是想着,好吧,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冒这个险,就算我搞砸了,那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歌利亚震惊地望着他。

    雷蒙埃德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了脸,低低地笑了起来:“和那些alpha失去老二的笑话一模一样,不是么?”他越笑越大声,在寂静的夜晚,这笑声像夜枭一样令人悚然。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歌利亚轻轻道。

    “你不必假惺惺地来同情我。”雷蒙埃德喘息着停止了大笑:“毫无疑问,我是你最讨厌的那种alpha。我曾经到处和omega上床,一休假我就跑出去,到临近行星的酒吧里,或者别的热闹地方。这太容易了,我甚至不用花什么心思,只要冲他们笑笑,说几句动听的话。要是赶上他们在发情期,连搭讪都省了。我和同僚嘲笑他们,看不起他们,甚至有点儿厌烦他们,因为他们那个样子实在是很没廉耻……”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歌利亚走过去,在他手里塞了一张帕子。

    雷蒙埃德转过身来,歌利亚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水。

    “我讨厌别人评价我,所以我也试图不评价别人,可这实在是难以做到。人总是对他人严格,对自己宽容……我也不例外。”歌利亚有些艰难道:“这可能是个理由,但……生理期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无论如何,谢谢你保护我,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