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短促而不带感情地笑了一声:“这是什么政客的标准安抚流程么?”

    “我不知道有这种流程。也许你是对的,我不太适合这个职业。”歌利亚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他现在又有些头晕:“我的事业很可能要完蛋了,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解雇身边的保镖。如果真是那样,到时候我会为你们写好推荐信。不过在雇佣你期间,我会完成我的承诺。薪水的支付方式不是只能通过终端,阿芙拉女士会处理细节问题的……”

    “你的发情期结束了?”

    “结束了。”歌利亚放下手,有些疲惫道:“还好这次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下一秒,他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雷蒙抱住了他,哽咽道:“谢谢你。”

    alpha过于高大,这个拥抱有点儿令人窒息。歌利亚突然想起了蜜屋那次,然后他有些懊恼地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正在发热:“不用感谢我,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随和的雇主,我也不打算改变……顺便说,不管你对omega到底是什么想法,至少在我身边时请你对我们保持足够的尊重……”

    “我会注意的。”雷蒙松开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歌利亚看到了他脸上的赧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样子的雷蒙,让歌利亚觉得心中温暖了许多。

    第54章 歌利亚 3-5

    有一件事歌利亚可以确定,就是这些话大概在雷蒙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看得出来,他原本应该是那种爱说爱笑,讨人喜欢的家伙。受伤必然让他改变了很多。

    说出这些话大概让雷蒙自己也不知所措。反正当他退回去之后,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冷漠又从容了。当然,也绝不是歌利亚最初见到他时那种轻浮又愉快的样子。

    硬要说的话,他现在有点儿像个笨拙的小孩儿。

    “您不用……不用那么一直看着我。”雷蒙的语气不太自在:“毕竟我可能只是为了获取同情和信任,以便让接下来的工作变得顺利点儿……我不想再失业了,至少短期内不想。”

    “是有这个嫌疑。”歌利亚回到了书桌后面。他看得出来,雷蒙正在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不过不怎么成功就是了。

    雷蒙似乎有些语拙:“我也不知道……我……好吧,我承认,这太不专业了,我得为这些废话道歉……但还是……谢谢你,真心的。”他顿了顿:“我能抽支烟么?”

    歌利亚摇头:“不行。”他补充道:“阿尔玛应该说过了,我讨厌身边的人抽烟。”

    “哦,对。”雷蒙有些沮丧。

    “但你可以喝一杯酒。”歌利亚打开书柜的暗格,取出了一瓶金红色的酒,倒了两个杯底。

    他拿起了其中一杯。雷蒙制止道:“我觉得你现在最好不要喝这个。”

    “这个没关系。”歌利亚笑了起来:“它号称是酒,其实并不含酒精。”他把另一杯向雷蒙推了推,珍惜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

    玫瑰的芳香从舌尖向全身缓缓流去。歌利亚感到头晕感减轻了很多,思维也变得清醒了不少。

    “你管这叫一杯。”雷蒙抱怨道。但他在确认了外面目前安全之后,还是接过了那只杯子。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小心地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很香……我感觉自己喝了一口香水,又或者是合成信息素……”雷蒙咂了咂嘴,似乎恢复了一些歌利亚最初认识他的样子:“不过真的挺好喝的。”

    “牧神星的晨光玫瑰露,这瓶有100年的历史了。我曾经还有瓶120年的,被阿尔玛喝了个精光。”

    “我没喝过这玩意儿。”雷蒙承认道:“工作时我从来不喝酒,休假去酒吧的时候我们只喝火焰麦芽酒,还是要加大半杯冰块儿的那种。机甲驾驶员对神经健康状况要求太高,为了胜任那份工作,我改掉了很多在布兰德特养成的坏毛病。”他神色黯淡下去:“那是份不错的工作。很自由,虽然你得听从上头的安排,但能在宇宙间飞翔还是……很自由。”他摇了摇头,把余下的酒一口喝掉了。

    放下杯子,雷蒙似乎恢复了以往工作时的认真:“我知道您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有事要和您说,是关于刺杀的。”

    安全局针对德怀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个人经历显示,他是一名天使教信徒。这种宗教脱胎于某种古地球时期的宗教信仰,将传说中最早被确认为alpha的23个人视为大天使。该宗教的理论与圣殿有部分相近,只是远没有那么极端。他们强调每个性别与生俱来的责任,特别认为alpha有义务牺牲自我,保护他人,同时也认为其他性别应该因此更尊重他们。无论信徒是哪个性别,只要终生践行信仰,在死后都会进入圣殿,享受永恒的幸福和欢乐。

    德怀特从初等大学毕业后曾在自由贸易星系渥金和安度因工作,他本人在此期间因为工作原因时常往返于自由贸易星系和七联边界受海盗影响的地区,不可避免接触到了许多圣殿的信徒。在得到了红鸾的匹配结果之后,德怀特放弃了安度因的高薪工作回到盖亚,寻求与歌利亚的交往,但歌利亚很长时间没有回应他。他一度试图进入议会,为此曾与不少有权势的人有过接触。当然,与其说是接触,不如说是某种自荐。他的钻营也确实得到了回报——德怀特在盖亚最大的全息投影技术公司担任了职员代表,最近几场针对行业内部问题的公开演说都得到了社会的关注和业内人士的支持。

    事业看上去一切顺利,家庭也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做出极端行为的原因似乎只可能出于感情和信仰的缘故。歌利亚的避而不见伤害到了他的感情,而歌利亚的某些主张可能也严重伤害了他的信仰。综上,安全局有理由认为,这是一起不幸的,因为个人行差踏错导致的案件。

    歌利亚很久都没有说话。

    “显然,这个推断漏洞百出。”雷蒙非常直接道:“我们的人和安全局共同勘查过现场。他使用的针枪含有名为‘红炽’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会诱导中毒者在死前进入发作剧烈的生理期,死者最后检测到的死因往往只是生理期综合症严重发作导致的器官衰竭……这样会给他人造成死者是死于生理期的假象。而且二度爆炸也说明了,有人利用他刺杀你,并打算同样杀死他灭口。”

    “查到了爆炸的原因么?”

    “现场证据只显示是照明线路老化引起的爆炸。不过我很确定我听到了微型炸弹计时器爆炸前的倒计时声。”

    “我也听到了。”想到那恐怖的一幕,歌利亚觉得背上开始出现冷汗。他勉强道:“所以,就是没有查出什么对么?”

    “与凶手有过接触的议员都在接受调查。”雷蒙不以为然道:“当然,要看你们这边的人在安全局有多大的能力了。”他看着歌利亚,语气重新严肃起来:“如果你死了,获益最大的是谁?”

    “很多人。”歌利亚坐在那里,想到德怀特那天和他说过的话。

    “我最好还是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凡事都有代价。”

    歌利亚就是那个机会和代价。

    “这是一桩交易。”歌利亚慢慢道:“他太天真了,竟然相信自己可以和对方做交易。”

    “我会督促安全局那边调查下去……”雷蒙埃德道:“但只有我是不够的。”

    “不用了。”过了很久,歌利亚才轻轻道:“追究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我的声誉已经毁了,对方的目的基本达到了,暂时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接下来我只要在公开场合做出一副哭哭啼啼,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就基本安全了。而且短期内他们也找不到第二个德怀特。”

    雷蒙充满怀疑地看着他:“但你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是那样。”

    歌利亚摇了摇头。他看着雷蒙,突然意识到,如果雷蒙想要刺杀自己,恐怕比德怀特还要容易。

    如果有人给雷蒙一些承诺,比如支付他的治疗费用,比如修改他的出身……在目前这种公民各项身份完全纳入系统的环境下,修改一个人的身份是很难的,但很难并不意味着完全做不到。某些藏在阴影中,手握权杖的人一定有办法。

    雷蒙察觉到歌利亚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歌利亚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会当一阵子缩头乌龟,老实呆在家里,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点儿。”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去。过了许久,雷蒙叹了口气:“我得说句实话,看样子这里没比战场强到哪里去。”

    “也许看得见的战场还更好点儿。”歌利亚黯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去做基因手术?”

    “想过。”雷蒙诚实道:“但那个手术很复杂,我要到好几个遥远的星系去治疗,还得先提交感染物样本,再做一堆基因评估,然后一步一步来……这辈子我可能都不用干别的了,只能在各个星系间奔波。中间要是哪一步出了岔子,谁知道还会有什么更糟的事等着我。而且做手术需要钱,全部下来至少要上千万。我的补偿金和保险负担不起那个数字。”他沉默了一下:“反正……负伤之后我已经被红鸾系统剔除了,又何必再去主动找麻烦呢。”

    “你不想……不想有孩子么?”

    雷蒙轻笑:“不。我是个孤儿,知道孩子来到这世界上要承受的痛苦。我不想成为痛苦的制造者。”

    “但你说过,你很……风流。”歌利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这个,这种问题听上去简直太暧昧太不体面了。

    “那是另一回事。”雷蒙似乎在微笑:“干那档子事儿的滋味很棒,注意不要让对方怀孕就好。”说完,他似乎有几分尴尬:“啊,抱歉。”

    “不。”歌利亚赶忙道:“我该说抱歉。”

    雷蒙的脸色再次黯淡下去:“不过我得承认,这可能是最遗憾的事了。”

    歌利亚想起他的出身,突然想到了另一件违和的事:“你说你的双亲来自卡戎……”

    “是的,没错。有什么不对么?”

    “可是……卡戎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只进不出……不同性别的犯人也是分开关押的。”

    “只进不出?”雷蒙狐疑道:“不可能的。布兰德特的很多人都去过那里。”

    “去那里做什么?”歌利亚心生惊疑。

    “买他们在布兰德特得不到的东西。”雷蒙摇头:“比如孩子。很多人如果想要孩子只能到卡戎去,那儿有omega。你需要的只是一笔钱和两张黑船票。”他没有注意道歌利亚的脸色,只是陷入了回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得那么干,明明孤儿院有大把的孩子没人要。”

    “这不是真的。”歌利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是真的。”雷蒙低落道:“布兰德特是个遥远又闭塞的地方。很多人一生都没办法离开那里,去往其他星系的船票全都贵得不像话,只有去卡戎的黑船最便宜,因为卡戎离那里最近。那里alpha多,beta和omega都很少。种植和采收岩胶树根是个力气活,alpha才能胜任这个。没法用机器,因为那里没什么能源矿,从别的星系运送能源过来不划算……所以那里永远需要人。”

    “一个家庭没有足够多的alpha就没法过像样的日子,所以很多人就到卡戎去买。alpha长到5岁就可以开始干活了,我们很强壮。”他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只有痛苦:“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有很多兄弟,只是自己不知道。这念头并不令人快活,因为我们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肯定有个母亲。她在卡戎,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否活着……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她还活着,她的日子肯定和我一样不好过……但听说卡戎的omega都活不长,生育会减少他们的寿命。”

    “我小时候很孱弱,这代表我的母亲也很虚弱。她在生完我不久之后应该就已经死了。”雷蒙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通过了要塞的体检。”

    歌利亚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内心一片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候,通讯突然响了起来。

    保镖在通讯中肃然道:“有人要见您,先生,是个omega。她不肯离开,一直在院门那里哭泣。”

    1200标准秒后,歌利亚在客厅见到了那个憔悴衰老,但衣着整洁的女人。

    “我的丈夫失踪了。”她开门见山:“他是一名经营花卉生意的商人,准确来说,是做绿仙兰生意的。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他,他曾经为您的父母送过花。”

    “我有印象。”歌利亚慢慢道:“我记得我母亲很喜欢那盆绿仙兰。”

    “他失踪了。不光是他,很多做绿仙兰生意的商队都失踪了。我们报了案,也委托星际航行局查阅了飞船的航行记录,但是那些飞船最终都进入了太空垃圾处理厂。什么都没留下,飞船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她哽咽了一下:“交通部门按照意外事故处理了。我们这些家属失去了丈夫,也却失去了生活来源。我有六个孩子要养,想要申请一些援助金,可是又被告知不符合规定……因为交通部门认为这是商队个人原因造成的损失。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在我丈夫的书桌里发现了您的名片。所以大家委托我过来,向您寻求帮助。您一直在关注omega权益的事,所以我想您或许可以说上话……”

    歌利亚感到头晕:“可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议员。”

    “我们只是想要生活下去。”她哭了起来:“那份补助对我们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我知道了。”歌利亚安慰道:“我会去帮忙寻问的。”

    送走了客人,歌利亚坐在沙发上静默了许久。直到雷蒙走了过来:“我想您应该去休息了。”

    “不。”歌利亚抬起头:“我要外出。帮我安排车,我要去见斯宾森。”

    第55章 毕方 3-1

    “紫叶大人正在祈祷。”悬浮屏上出现了一行字:“请阁下稍候。”

    安森族的侍者为毕方和黛西送上了茶点。那种东西看起来像绿油油的果冻,颤巍巍地摆在两片白色的硬叶子上,旁边还装饰了淡黄色的细小花瓣。

    黛西不动声色地道谢,但是并没有去碰。

    倒是毕方很从容地拿起一旁放着的小木片,吃了起来。银素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安森族传统糕点,冷芽胶,富含水分,维生素和多糖,营养价值很高,对人类来说有比较强烈的神经兴奋作用。不过以您的体质,只要一次食用量不超过您体重的五分之一,就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毕方听到那个“三分之一”,轻轻笑了一声。

    冷芽胶对人类来说寡淡无味,但安森族视它们为美味。他们常在自己的艺术作品里歌颂这种东西。毕方以前看过一些资料,知道安森族的味觉比人类要敏锐得多。

    同样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和在人类眼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感谢那些做安森研究的人。毕方心不在焉地想,不然他要和这位紫叶大人交流可能要困难得多。

    侍者非常安静。毕方吃完糕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法确定是“他”还是“她”。安森族比人类高大一些,有六只手臂和两条腿。它们的脸看上去类似昆虫,拥有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大眼睛,不过意外地可以像人类一样富于表情,并且同样是直立行走。有些安森族还有鳞翅,另一些的第一副手臂是锋利的镰刀或者钳状——这取决于它们的出身。安森族的社会结构和人类熟知的蚂蚁或者蜜蜂似乎很相像。他们拥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王和许多公主,其他个体则是承担不同职能的劳动者,没有繁殖能力。

    据说几乎所有安森族的生命都是女王赐予的。赐予这个词很微妙,可以解释为直接生育,也可以解释为抽象的描述。毕方对此不太了解,他不是研究者。语言是很微妙的东西,两个种族之间的语言未必都能找到完全对应的词汇。女王是安森所有族人的母亲,也是至高无上的神。

    即使离开了母星系,他们仍然对她怀有无比的崇敬和祝福。人类中也有十分虔诚的信仰者,所以毕方觉得自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们。

    所以他没有对漫长的等待提出什么异议。

    何况他是来寻求合作的,保持良好的态度是必须的。于是毕方继续耐心地坐在那里,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紫叶的住处。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占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使得它看上去有点儿像个林谷,明亮的人造阳光从天顶落下,一只半人那么长的金红色甲虫从毕方脚边慢吞吞地爬过,攀到了软椅边的垂蔓上。

    黛西抿了抿嘴唇。

    紫叶终于出来了。他看上去比侍者更高大的一些,穿着一件灰色束腰的长袍。他和毕方打了招呼,不过在人类听起来那只是一声轻轻的“咔哒”。

    毕方眼前的悬浮屏上立刻出现了文字:“久等了。”

    毕方和黛西一同起身。毕方微笑了一下,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女王之福乃最大之福,愿她的光辉与你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