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做到这里,就该醒了。

    车里空气沉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卷云低沉厚重。

    陈厄拉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青铜雕像伫立在广场中央,身披军服,枪尖斜斜指向地面。

    全息影响场里,一幕一幕牺牲者的遗言,逐渐浮现在身边。

    许久,终于看到驾驶着机甲战舰的庄绍元。年轻英俊的指挥官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温柔许下祝福——

    希望小宴能在和平的年代里生活。

    能成为幸运的小孩。

    陈厄脊背笔挺,仰头望着上方的庄绍元。

    两代军部将领隔着生死与二十年的光景,静默地对视。

    耳边响起408的声音:“小宴考完试了,我让他过来?”

    陈厄说:“嗯。”

    他连续熬了那么多天,又都是高强度的工作,身体还能扛住,但大脑已经有些滞涩。

    还好没等太久,两三分钟之内,就能感知到身后急促的脚步,还有omega身上的丹桂香气。

    “陈厄。”

    陈厄回头。

    庄宴穿着偏薄的衬衫,领口有一截晃晃悠悠的银色链子,是陈厄送的项链。

    也许因为走得急,他脸颊眼角被烹出一层薄薄的血气。但神色间带着温和的笑意,酒窝浅浅凹进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地方同样偏僻,附近没有别人。

    于是他非常自然而亲昵地,牵住陈厄的手。

    “小宴。”陈厄说。

    alpha没动,也不确定是要走还是不要走的意思。

    庄宴捏捏他的指尖。

    “你怎么在这边等我?”

    陈厄没说,换了个话题:“今天考试顺利吗?”

    “挺顺利的,下一场在后天,也复习得差不多了。”

    陈厄嗯了一声,垂眸凝视着他。

    “我来顺便看一眼你父亲。”

    庄宴眼尾弯起来,对陈厄笑了笑。

    陈厄声音偏低,还带着一点点使用过度的哑。

    “对不起,之前送你的结婚礼物,得先换一个。”他说,“小宴,别生气,你挑个别的星球吧,我应该买得起。”

    “……”

    庄宴抬眸看他。alpha表情很淡,好像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感觉又流露出几分疲惫而难过的意味。

    庄宴拽了一下,陈厄没吭声,跟着他走。

    回到车上,alpha照旧坐上驾驶位。庄宴没让他手动开,身体倾斜过去,帮忙设好了自动驾驶。

    “回家再说,你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之前来的时候已经休息过了,现在虽然累,但没什么睡意。

    中央星的夜景从车窗外趟过。陈厄转头,恰好对上庄宴的目光。

    这种眼神很柔和,仿佛带着担忧。陈厄按着庄宴单薄的肩膀,凑过去亲吻。

    他是很不会表露自己感情的人。

    因为从小就没得到过正确的教育,姿态要么过于强势,要么过于冷淡与别扭。

    对漂亮温和家世好的庄宴来说,被自己这样一个alpha紧紧抓着不放手,可能算一件不怎么幸运的事情。

    但庄宴唇角被咬破了也不知道挣扎,眼眸湿润地忍耐。陈厄用拇指按了按伤处,omega反而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指尖,耳垂泛红。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半晌,陈厄用鼻音应了一声,默认了。

    “能告诉我吗?”

    他没什么语气:“我把开普勒7c炸毁了。”

    庄宴惊了惊,连眼睛都睁圆了。

    陈厄尽量简短地给庄宴解释。他之前已经在军政高层面前解释过无数遍了,甚至不用打腹稿,就能列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写在报告文书上的东西。

    最后总结下来,其实只剩两句话——

    他毁掉了母亲唯一的遗物。

    也毁掉了要赠予庄宴的承诺。

    少年时他在波江星域、陈家和边境之间辗转,是条一无所有的丧家犬。

    现在分明已经获得了许多东西,但是在庄宴面前,好像又都算不了什么,总是显露出狼狈。

    到了少将宅,一前一后地进屋。庄宴牵着陈厄上楼,仿佛alpha有多脆弱似的,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

    陈厄在房门口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庄宴。

    “很晚了,去休息吧,”他说,“别影响考试。”

    “明天没有,后天才继续考。”

    好像是这样。

    最后还是让omega跟进来。陈厄罕见地动作偏慢,于是庄宴帮忙整理出换洗衣服和毛巾。

    也许是从小被宁华璧教的好,他其实很会照顾人,性格也体贴温顺。

    陈厄问:“那你不用复习了吗?”

    “早就复习好了,”庄宴抬眸,“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

    不是。

    陈厄微微僵着,还是先进浴室。

    然后温水洒下来,他什么也没想,像往常一样飞快地洗完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