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时,一声悠长鸣叫,响彻深渊之中。

    金翼少年愤怒化作原形,一团金灿灿的羽毛在峡谷中炸开,现出一只年轻的鹓雏。

    朝阳尚未升起,鹓雏头顶翎羽宛若金冠,身后尾羽五彩如虹,辉泽将方才还黑暗一片的深渊照亮。

    他扇动双翼,无数光点散落,暖风便驱散了此间亘古的阴寒。

    于是,毁坏小鸟儿巢穴的凶手,终于显出了身形。

    一只大蜘蛛妖,明显在修行中疯狂,沦为三灾爪牙,只剩下嗜血和进食的冲动。

    它非常大,大到它腹部紧贴峭壁时,长满坚硬蛰毛的背部会在对面的峭壁上摩擦,在岩石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它有八只眼,密密麻麻排列在与它庞然身躯相比过于狭小的头上,这些眼睛不会在黑暗中发光,但如果有光照进来,它们也会齐齐闪出寒芒。

    方才它藏在黑暗的深渊底下,向上吐出一根长丝。

    长丝坚韧如钢,射中年轻鹓雏鸟巢的支点,所以鸟巢才会崩塌。

    许是李朝霜过于虚弱的气息引来了它,毕竟李朝霜本人身体不行,但就血肉而言,因曾吃下过多的补品,营养丰富。

    向上吐丝前,这只大蜘蛛妖已在峭壁上结好了一张网。

    只要李朝霜掉下来,就会落入它的网中。

    而且,连大蜘蛛妖缠茧吐汁的功夫都省了。

    若以现在这个速度砸上去,即便蛛网柔软,李朝霜也定死。

    李朝霜手脚麻木,只能慢慢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间,他一双金眸竟微微发出灿光。

    非是鹓雏羽毛那样的暖光,而是有若剑锋的冷光。

    李朝霜抬手,似乎打算做什么。

    然后他的下落猛地一缓,反冲直接叫他吐出一口血,手无力落下,眼瞳里的冷光同样消失不见。

    是年轻鹓雏冲到李朝霜下方接他,却没想到反叫李朝霜吐血,吓得年轻鹓雏胸腔里那颗东西都要不会跳了。

    他分明已用风慢慢缓住同族下落的速度,可眼下一看还是用力过猛。

    如此虚弱,掉下去时同族不展开翅膀飞起,也是情有可原。

    李朝霜滚到年轻鹓雏背上,陷入看似金属般坚硬,实则柔软若丝绸的羽毛中,蜷缩起,一手捂住嘴唇,一手按住胸口,不停咳嗽。

    接住他的年轻鹓雏决定迅速飞起,但大蜘蛛妖可不会让快到口的美餐溜走。

    它腹部一鼓,一张网从尾部喷出,堵住年轻鹓雏的退路。

    年轻鹓雏不怕这个,只要他愿意,他的羽毛可以柔软,也可以锋利到割开蛛网。

    可蛛网有毒,年轻鹓雏不敢让蛛网碰到虚弱的同族。

    “我说你这家伙要点脸!识相就快点解开你这网!”年轻鹓雏张开嘴,清脆少年声音谩骂道,“不然小心羽族的报复!”

    李朝霜在他背上咳得头昏脑涨,毫无插手余力,但依然觉得这威胁太软了。

    大蜘蛛妖果不受威胁,腹部再缩。

    而年轻鹓雏在新网喷出前,再次鸣叫。

    他的鸣叫仿佛是唱歌,他的身姿如同在起舞,东风吹进了阴冷的峡谷,更多光点从金灿灿鸟儿扇动的双翼下散落,这些光点一落到山崖上,鲜嫩绿意便于峭壁上蓬发。

    只是倏然,一棵棵大树从岩壁上拔起,东风再吹,李朝霜嗅到了淡淡花香。

    桃花李花盛开满山壁,粉白落英如雨纷沓,李朝霜感觉好了许多,见到这一幕不禁瞪大眼睛。

    羽族,乃是东皇之属。

    而东皇,乃太一,乃九歌之首,乃天神之帝。

    他是所有的开端,亦是第一句史诗。

    因此,他居于东位,也象征一年的开始。

    是春神1。

    三岛十洲,可自称东皇太一的巫祝空缺数代,因为这一职位只有天生巫祝的羽族才能担任,而羽族在大荒销声匿迹已久。

    李朝霜想,他大概是近年来,仅有的目睹过东皇太一的人了。

    就见闻春讯而疯长的草木,如钢铁坚韧有力,锁住大蜘蛛妖的身躯,叫它不得动弹。不仅如此,它们的根须还顺着甲壳缝隙,扎进大蜘蛛妖内部,汲取其养分。

    又以芒草顶穿青岩的万钧之力,破开大蜘蛛妖的甲壳,从底下生长。大蜘蛛妖发出无声哀嚎,却只能像祂过去所捕获的猎物一样,保护在甲壳下的柔嫩血肉,尽数化为他者的红泥。

    年轻鹓雏可算出了这口在求偶对象前丢脸的气,风骚转身,展开闪闪发光的五彩尾羽,打算脱离这片蛛网覆盖的区域。

    这时候,他感到伏在他背上的黑发青年,那短而急促的虚弱吐息,刹那悠长。

    察觉动静的年轻鹓雏诧异抬头,就见另一只蜘蛛妖,之前一直隐藏着,不知何时爬上他们头顶,此刻腹部一鼓一缩,喷出粘连巨网,将他笼罩在下。

    ……躲不开了!

    年轻鹓雏慌张侧身,右翼抬起,以己身遮挡,免得蛛网粘上背后的黑发青年。

    但落下的蛛网,竟没有射来。

    那整张新蛛网,连同第一只大蜘蛛妖阻挡在他们头顶的老蛛网,还有悄无声息在蛛网上移动的蜘蛛妖,从头到尾,整整齐齐,对半切开,一分为二。

    既看不到何人出手,也不现剑光,只有汁液飞溅的蜘蛛妖,长脚抽搐从网上掉下去。

    第3章 前夜(三)

    年轻鹓雏蓦然一惊!

    他慌张护住背上的黑发青年,免得蜘蛛妖腥臭汁液溅到同族身上,自己则伸直了细长脖颈,惊恐地左顾右盼。

    刚才出手的,绝对是蜀道剑阁的剑客。

    可这里怎会有剑客?!

    大荒有三处秘境,一是东海边“烟涛微茫信难求1”的三岛十洲,二是北方“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2”的稷下学宫,其三,则是“难于上青天3”的蜀道剑阁。

    巫祝通灵得伟力,文士养气证浩然。

    剑阁的剑客,修剑炼心意。

    只要剑在手中,剑客心里就无物不可劈。

    剑客所过之处,常常会留下如蜘蛛妖这般,奇异一分为二的事物。

    一群疯子。

    但年轻鹓雏环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陌生人影。连峭壁上新生的草木之灵也告诉他,此地没有旁人了。

    那一刹悠长吐息后,便在他背咳得撕心裂肺的李朝霜,理所当然让他忽略了过去。

    毕竟虚弱的黑发青年如论如何也不像一个剑客。

    他身边连一把剑都没有。

    年轻鹓雏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不知这个剑客既然出手,为何还躲躲藏藏。

    背上黑发青年的气息,在蜘蛛妖一分为二后越发低微,他不敢再耽搁,决定先离开这里。

    金灿灿鸟儿盘旋向上,纷沓落英和温暖的风如士兵追逐他们的皇帝一样,追随在他身后。春光照耀裂谷,连深秋里藏在泥土和岩石缝隙中的虫卵都孵化了。等李朝霜缓过劲来,眨着充盈满泪水的眼睛,甚至看到了一群雪白的蝴蝶,从他面前飞过。

    四周鸟语花香,李朝霜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世外桃源。

    然后他发现,鹓雏已经带他飞过鸟巢所在洞穴的高度,继续向上。

    ……要离开?小鸟儿才在这里通灵了东皇太一,三天之内,这里都是春神的福地,灾变妖魔无法靠近,可以说是十分安全了,为何急匆匆离去?

    李朝霜抓住年轻鹓雏背后的羽毛,以引起小鸟儿的注意。

    年轻鹓雏感觉到了背上人的动静,回过头来。

    几缕青丝粘在他沁出冷汗的颊侧,咳嗽太久,李朝霜的嗓音不可避免变得低沉沙哑,但柔软的质感不曾变化。

    他问:“怎么了?”

    “有个不怀好意的剑客,”年轻鹓雏一点没想过隐瞒,回答道,“这里不安全了。”

    李朝霜还沾着泪水的眼睫颤了颤,开始思索他哪里不怀好意了。

    ……他既要将误会说开,哪怕再无力,也得在小鸟儿面前显出一点,免得真相揭开后小鸟儿恼羞成怒,他连对等谈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长毒牙的蛇只配端上桌,拔了利爪的老虎连猫都不如……但要说不怀好意,李朝霜真没有啊?

    疑惑片刻,他忽而猜测到了什么,眼神带上一丝好笑。

    李朝霜问:“你怕剑阁的剑客?”

    年轻鹓雏顿时沉默。

    过了数个呼吸,这只小鸟儿才结结巴巴嚷道:

    “我怎会害怕!我怎么会害怕那群疯子!我只是不喜欢剑客罢了!我只是……我只是和他们待在一块儿就觉得不舒服!”

    “哦,”李朝霜眼里笑意更盛,愉快如溪水在他眼中潺潺流动,“你现在不舒服吗?”

    “当、当然没有了!”年轻鹓雏道。

    可一个剑客就在你背上啊,李朝霜愉悦想。

    他虽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拖油瓶,却勉强能够拔出心剑,哪怕一身巫祝打扮,自称剑客也没有问题。

    没想到小鸟儿竟然这么害怕剑客。

    唔,难道是当初剑阁上那件事?

    是吗?不是吗?

    李朝霜还记得初见这只小鸟儿的一幕幕,但对小鸟儿来说,他当时应该不曾真见过李朝霜的真容。

    更别提,那时的他,身上定然不会有天晓得从哪里来的羽族气息。

    李朝霜不由陷入回忆中,直到感到一道更鲜明的温暖。

    忍着头疼,面色惨白的黑发青年抬起头。

    阳光于他眼睫泪珠上闪烁,年轻鹓雏已带他飞上高空,俯瞰群山。

    而就在此刻,通红炭球般的太阳,从东方的连绵山峦后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