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曾见过恶客呢!

    好想开门看看!

    但是,为了安全……

    想到这里,李朝霜一愣,环顾这破破烂烂的院子。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清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仆役或活人,这种状况李朝霜十岁后就不曾见到了。他还记得过去因病痛而陷入浑噩的时候,或许是疾病深入了脑髓,产生幻觉,那时他眼里看到的,已不是人间的景象。

    再清醒过来,李朝霜就得知,最危险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不知为何死死屏气,差点憋死自己。

    大夫说,当时他已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也失去了呼吸的本能。

    自那以后,为防止意外,李朝霜身边,一日十二个时辰不会离人。

    而那些人,自然有权替他这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病秧子,做主他该做什么。

    李朝霜不是什么不晓事的笨蛋,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为他好,也擅长听从身边人的指示,最多偶尔忽悠几句。

    但现在他身边没有人啊,他想做什么,不会有人拦。

    就算小鸟儿在这里,也不会拦他。

    所以他为何要犹豫?

    李朝霜当即本着看热闹——哪怕那可能是自己的热闹——的昂扬情绪,推开门。

    门口小巷里,果然站着一嬷嬷和三个童子。

    他们听到开门声,才发现旁边突然出现一座白墙黑瓦的院子。

    这院子突然出现,几人本该感到突兀和奇怪,但看到院子时,他们却不曾产生如此感受,好像他们早已习惯隔壁有一处院子。

    可几人偏偏知道,之前这里明明没找到院子!

    迷阵带来的矛盾让他们一阵混乱,本该继续演下去的戏本,也不由卡顿。

    再看向李朝霜,他那一身异人但富贵的装扮,也叫他们愣住。

    最后还是李朝霜好心提醒道:

    “怎么了,好邻居,不是说要赔修缮屋顶的费用么?”

    “是,是是。”那嬷嬷视线从黑发青年身上显露出来的金饰,和那绝对昂贵的衣料上滑过,低下头弯下腰,手按住三个孩子给他鞠躬,台词也说得磕磕巴巴,“我们一定会赔的,那……邻居老爷,能否让、让老婆子,看看屋瓦坏了多少?”

    那三个孩子本在好奇打量李朝霜,发现李朝霜目光转向她们,慌张顺从了嬷嬷,低头。

    “没事,好邻居,”李朝霜笑道,“尽管来看。”

    嬷嬷说完一开始定好的台词,已有些后悔。她把三个孩子推后,自己一个人磨磨蹭蹭凑近。

    甚至不敢跨进李朝霜让开的院门,她站在门口扫一眼院内,哪怕这样绝不可能看清有多少屋瓦需要重新铺,她依然道:“好,好的,老婆子回去拿铜板……”

    “在婆婆您回来前,留着门是吧?”李朝霜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接嘴道,“放心,您放心回去。”

    嬷嬷满头冷汗,哪能放心。

    她只恨那些小萝卜头传话不传清楚,没说消失在小巷里的两人之一,是这种一看他们就碰不得的家伙,惶恐跑掉了,拉着那三个女童,不敢回头。

    李朝霜将门留了一条缝,坐回木椅上,揣度这伙人之间消息传得快不快,他能不能看到接下来的戏。

    不负期待!那边大概早有排练,以至于逃走的嬷嬷来不及对同伙喊风紧扯呼。

    大门轰然打开,一尚未双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浅橙直身,腰间佩刀,脚蹬黑布靴,头戴插羽毛缠棕大帽,好似个小兵的女子,就一脚踹开院子大门。

    她身材高大,怕有八尺,肩膀宽厚,五官英气且凶,绝非柔善之辈。

    一踢开门,这男装女子就喊:

    “此间主人听着!石将军六年前下令,南桂每家每户都要去衙门核实房契,六年来只有你家不曾去了!不报的屋产收归军有,这院子已经是石家军——”

    许多女童跟在她身后看热闹,全围在了门口,叽里呱啦。

    她们一起看清了坐在院子中的李朝霜。

    堪堪过肩的黑发,掩不住微眯起的灿金双眸。

    那一身打扮,绝非寻常人士。

    李朝霜抬起头,微笑问那呆愣原地的男装女子。

    “收归军有……啊,你们演这一出,只是想拿到这院子?”

    男装女子:“……”

    围观女童:“……”

    与李朝霜对视一个呼吸,男装女子猛地后退,同时喊:

    “对不住!进错门了!”

    她抬手就想替李朝霜关上门,不想,可能是她刚才那重重一脚,为这扇门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男装女子手才触到这扇门,门就向后倒下,哐当倒地,砸起一片灰尘。

    男装女子:“……”

    男装女子当场哭出来:

    “老爷,我错了!”

    第9章 首日(六)

    “老爷——”

    “大老爷哎!”

    “是真的进错门了,我原本要去的隔壁隔壁的,不知道怎么拐进这一户了,这里原来有个院子的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幼子,老爷,大老爷——”

    阿晕的院子里,从未有这么吵闹过。

    打扮成小兵模样的男装女子,没来得及逃跑的嬷嬷,全蹲院门上哀嚎。

    她们本想直接跪下求饶,但李朝霜以不喜欢为理由拒绝了。

    他非巫祝,不通神明,哪有资格受人大拜。

    但这只让男装女子和嬷嬷觉得,他的脾气果然如异人那样古怪。

    她们哭嚎间用眼神互相指责。

    ——消息也不打听清楚!这么显眼的异人,你那些小萝卜头就给出一个“腿脚不灵便,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叫人一路背进城”的描述?他哪里腿脚不灵便了?!

    ——我家孩子没见过异人,哪里晓得那么多咯!反倒是你这个大人,明明发现目标不对,都不能随机应变糊弄过去,不暂停计划,明明是你错更大!

    ——你的错!

    ——你错大!

    ——你的错!

    ——你错大!

    眼刀在一老一年轻两个女子之间飞来飞去,刀光剑影之激烈看得李朝霜差点鼓掌。

    坐在木椅上,他姿态更加放松,就差一边喝茶一边看戏,引得男装女子和嬷嬷停下动作。

    门外,男装女子和嬷嬷几次驱赶,依然没有赶回家的女童们,都围在这里,窃窃私语,担忧看向门里。

    李朝霜对她们笑笑,这些孩子顿做鸟兽散。

    但过不了一炷香,她们又会围过来,像是院子空地上撒了稻米。

    男装女子和嬷嬷不再哭嚎,只哀叹连连。

    相比于异人们的异术,阵法是常人也能学会一二的东西,至于在自家院子里布阵这种做法,讲实话,好像谁家乔迁时不会请巫祝看风水一样。

    所以她们只当这家院主人,是花钱做大局的富商。

    富商没什么好怕,男装女子一身小兵打扮,显然和盘踞在南桂城的石家军有牵扯。

    南桂城叫石熊这土匪头子打下,已有六年之久。他和他的石家军横行霸道,乃是滔州的无冕之王。

    敢来这里的富商,哪怕身后主子势力强劲,遇到石家军的强盗,也只能趴着。

    但异人就不同了,巫祝、文士、剑客,这些异人的手段常人哪能明白,两者相遇,反而是男装女子这样的地头蛇不敢惹事。

    李朝霜不曾行走凡尘,但在剑阁,在瀛洲岛,有许多人来给他讲过故事。

    这样的事,他瞧几眼就明白过来。见男装女子和嬷嬷越发沉默,没有好戏看了,他才收起好奇心思,问:

    “你们是何人,可以说说了。”

    男装女子知道,到这里已无法糊弄。摘掉头顶的缠棕大帽,起身行了个万福,开口道:“小女子石青,是南桂城慈幼院的那个,那个院长。”

    她是女子,但看上去贯不擅长这种礼节,比起踹门那一脚,她万福的动作要僵硬许多。

    嬷嬷瞪了她一眼,同样万福道:“老婆子是慈幼院的嬷嬷。”

    李朝霜闻言想了想,点点头道:“慈幼院,这个我知道的。”

    自前朝开始,各州城皆会设慈幼院,收留孤儿。大泰沿袭了前朝这一惯例,并将所有慈幼院收归朝廷,由当地衙门每季拨款,不许私人开设,以禁前朝后期慈幼院内愈发盛行的买卖之风,实行以来,乡人多有夸赞。

    李朝霜瞧了瞧周围环境,听隔壁院子里小孩们的吵闹声,又道:“但我记得,大多州城,慈幼院设在城郊,而非城内。”更别说这种小巷的院子里。

    石青忙回答:“回老爷,的确如此,可那处院子,因为够大,叫石家军一位校尉抢去了。”

    李朝霜睡了二十年,对当今局势其实不太了解。

    石青先前气势汹汹踹门进来,嘴上就说奉石将军的命令,但一城驻守将军没资格喊每家每户查房契,要这么做,至少得是府令吧?

    他隐隐感到,这二十年里,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事,嘴上则问:

    “衙门给慈幼院拨钱,衙门不管?”

    石青和嬷嬷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当今太上皇昏庸无比,以至起义不断,各地盗贼成群,抢山占地,自立为王,掀起叛乱。即便新皇继位,已十六年,到了如今,依旧军阀混战,还归属于朝廷的,只有江北四州。

    至于南方,高高低低的山头,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泊,都有贼人占据。

    南桂城的石熊石将军,虽然现在自称将军了,十多年前也只是个山上的强盗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