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李朝霜在底下站着,虽然站不稳需要人扶,但看上去还行。

    她们要是早来半刻,看到李朝霜浑身祝具燃烧,将生机逼入他体内,却像是往破了洞的瓷杯里灌水,全漏了出来的模样,恐怕要大惊失色。

    不过现在一人一鸟都很镇定,还在讨论。

    “我是恨不得亲手杀了那家伙没错,竟敢炼出那么大一支婴灵军出来,但我也不是变态吧?”李瑟瑟说,“都是尸体了,我还发泄什么?我只恨那剑客没让怨母死得更痛苦一点,要是我动手,呵呵呵呵……”

    绿孔雀腹诽:“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变态?唉。”

    她们交谈了几句,一仙子升空,来到雀车旁侧。

    “少司命,清点好了,共有——”这仙子禀报了一个让许多人闻之胆寒的数字,“——名婴灵,已全都温养起来了。”

    “好,”李瑟瑟肃起颜色,“交给我吧。”

    她手往一边凭几上的胭脂一撇,接着点在自己唇上。

    只点了一点。

    一点就足够。

    少司命从雀车中跃出,绿孔雀随她翩飞,拖着长尾的彗星随她起舞。

    日已落,月已升,银辉铺作高台,随她足尖一点,裙摆便散开。

    各位仙子归位,抬手召唤出自己的乐器,注目那小小身影,一红裙仙子扬起手上缠绕长长绸带的鼓槌,猛地往下一敲。

    雷鸣!闪动四方!

    笙箫当即合起,有若春葱的手指拨动琴弦。

    一音既出,群声当随,而当中指挥,是转了一圈的少司命!

    已下山,向慈幼院奔去的石青,脚步不由放缓。

    便是以她的视力,也看不大清空中的细节,却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她好像想起了出生时的记忆,想起了出生之前的记忆。

    有一双微凉的手将她抱起,有一双微凉的手,将她送进温暖的地方。

    难以理解啊,她已不愿和大夫人相见,但她得到的最初温暖,还是源自于她。

    南桂城,渐渐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月光里,一个个已炼化成小鬼的婴灵,向空中飘去。

    她们,也有些许的他们,注目着广寒中的舞者,或者巫者,注目她的舞姿,渐渐的,魂体中残留的黑气怨气,如照耀阳光的雪,融化蒸发。

    仙乐阵阵,她们化为一个个光团,落进少司命的花篮中。

    等她们再醒来,又会是新生了。

    有一个光团姗姗来迟,少司命望去,见一只鹓雏飞来空中,鹓雏背上,端坐着公子朝霜。

    那种与她母亲相似的面孔,对她微微翘起嘴角,放下手里那一团有些憔悴的牡丹花苞。

    花苞掰开,里面飞出的光团,是不久前阿晕和李朝霜在明珠江边救下的那个。

    少司命收回目光,并放下内部有星河闪烁的花篮。

    绿孔雀叼起花篮,同时彗星捎来她的白银长剑。

    仙乐之声忽然一紧,节奏加快并肃穆起来。

    鹓雏环绕她,洒下点点金光,南桂城百姓看到这一幕,只觉金灿灿鸟儿背上那位,定然也是哪位神君。

    少司命不知道东皇带着李朝霜忽然加入干什么,片刻确定他们无意搞乱,整场祭祀便继续下去。

    少司命有持剑公正相!她亦是一名君王!

    她挥动白银长剑,九千九生生怨母殿中,要倒不倒的神像轰然碎裂,从中飞出密密麻麻的血红小字,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那是所有曾向九千九生生怨母献祭过的人的名字!

    少司命接过名字,她的声音回响在每个名字主人的心中。

    “于此,传吾判——

    “淫祀九千九生生怨母之罪人,不偿还够,便无以生育,子嗣断绝!”

    ***

    大荒上,无数人为陡然回响在心中的声音,而惊恐万分时。

    南桂城的祭祀已然结束,九千九生生怨母的事情也正式了结,李瑟瑟擦掉口脂,终于有时间寻她舅舅说话。

    人刚刚还在这边飞着的吧……

    等等,人呢???

    第21章 翌日(一)

    十月四日,子夜。

    某处无名之地,三灾手下剩下的三员大将,三尊邪神,躲躲藏藏地聚在了一起。

    九千九生生怨母的死因已传回,这三尊邪神恨不得待在神域里不再露头,但三君上,或者直说,二十年前几乎让公子朝霜一剑砍死的三灾之水灾,依然在疯狂催促,催促他们寻找公子朝霜的下落,并杀死他。

    只剩下三个的四邪神,很想装作没听到,但眼下这个情况,似乎不是他们装没听到,就能解决的。

    九千九生生怨母还没寻找公子朝霜呢,分明是公子朝霜知道了她在哪里,故意去撞的!

    这就是能看透古今后世的天眼吗?加上东皇太一和心剑,果然恐怖如斯!

    长久的沉默后,披坚执锐,浑身黑甲,头盔顶部镶嵌骷髅,被称为万万兵马大元帅的邪神,咬牙用力道:

    “至少没带上云中君,动向尚能把握,这样的话,只要找到他们,我们就能主动避开了。”

    “而且,”万万兵马大元帅又道,“想杀公子朝霜,其实也很简单。”

    另外两尊邪神问:“怎么一说?”

    “他也是无回剑,”万万兵马大元帅道,“竟然如此,骗他出剑,让他无回吧。”

    另外两尊邪神思索片刻,发现这个方法确实不错。

    公子朝霜这种病秧子,指不定剑还没拔就自己挂掉了。

    “好!”

    “不愧是你啊元帅。”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

    “谁去骗?”

    或者说,谁去接无回剑这一剑?

    “……”

    “……”

    “……”

    无名之地陷入尴尬的沉默。

    三尊邪神都希望对方去以身试剑。

    最后,另外两尊邪神达成默契,一起盯住了万万兵马大元帅。

    万万兵马大元帅要是摘下头盔,旁人肯定能发现他满脖子的冷汗。

    粗略看上去,公子朝霜好像很容易死。所有知道他的人,都觉得这位天眼就算下一刻断气也不值得惊讶。

    可偏偏,偏偏啊,他就是一直没死。

    他没死,得了他一剑的九千九生生怨母却死了。

    这首先说明,比起自己无回,无回剑还是更容易让敌人无回。

    再说天眼……

    据说公子朝霜虽有天眼却不得用,以至于三十年前求卜的姬天韵,什么启示都没得到。

    不仅公子朝霜在那之后一场大病,姬天韵返回稷下学宫时,亦是一夜白发。之后因为苍老而精神不济,对学宫的管理放松许多,才埋下了如今稷下学宫各家斗争的祸根。

    稷下学宫各家斗争,又延续到而今,以至大荒战乱二十年未止……这个不提,从现在的情形看,公子朝霜的这双天眼分明好得很!

    没有人知道天眼到底能看到什么,说不定李朝霜现在就看着他们三邪神在这里商议,如何用无回剑让他无回。

    这一点,更让诸多谋算无处安放了。

    万万兵马大元帅思来想去,盯着两位同僚的目光,也不出声。

    便是此刻,突然有人插嘴说话。

    “其实,关于天眼窥视,三位将军倒是不用担心太多。”

    三邪神寻到这位于神域缝隙的无名之地碰面,就是因为这里除了他们外无人知晓。此刻突兀冒出生人声音,倒是将三邪神吓了一大跳。

    他们寻声看去,却发现那并非生人,而是熟人。

    昨日死在大司命咒下的绿曳撒男子若还活着,若能见到他,定然会哭出来。因为这三邪神的熟人,正是绿曳撒男子的上司。

    飞鲤曳撒,乃是大泰皇室直属的侍卫才能穿着。而这位绿曳撒男子的上司,穿一身暗红曳撒,马面褶上的飞鲤,身形稍长,似要化龙。

    这定是侍卫中品级颇高的人,才能穿着的。

    更别提他头顶大帽的帽顶,乃是黄金镶嵌玛瑙。

    不过,此人虽然一身武人装扮,三邪神却知道,他本质还是稷下学宫的文士。

    出现时虽然悄无声息,但注意到他后,三邪神就感到那股浩然气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们。

    “你竟然还敢出现,”万万兵马大元帅道,“若非你派遣的杀手唤醒了公子朝霜,他现在还在瀛洲岛上睡着,怨母哪会牵连而死?”

    大泰左都督掌飞鲤卫事,稷下学宫讲师,卓远,闻言却是不以为意。

    “我有新消息。”

    三邪神皆摆出了不听的表情。

    卓远当然不会理会他们的意愿,说到底,四邪神……三邪神,不过是大泰与三灾合作制造的傀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