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是他们太着急,如今却一切准备妥当。

    大势已成。

    瀛洲李氏让这双天眼睡了太久,错过太多。

    就算现在醒来,他也失去了过去的威慑力。

    预言者可以在事情发生前改变一些什么,但事情发生后,预言者就没什么作用了,只能看着一切发展。

    卓远和三邪神不曾推心置腹,这些事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只道:“公子朝霜这次唤醒,乃是以他余下所有生机为代价的。”

    万万兵马大元帅的盔甲钢片发出细微的撞击声,另外两尊邪神也微微抬起头。

    他们听卓远道:“从醒来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七日可活了。”

    “……真的假的?”一尊邪神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卓远说。

    黑鲨们其实勉强完成了任务。

    无论公子朝霜想做什么,只要拖延时间,拖延七日,他自会不战而倒。

    三邪神仍有些不敢相信,半晌,万万兵马大元帅突然眼前一亮。

    “若只是拖延时间,”他道,“我倒是真有个好办法!”

    ***

    清晨。

    湘江江畔。

    阿晕背负李朝霜,在离开少司命视线后,立刻下落,然后顺明珠江入湘江,一夜千里。

    两岸猿啼不住,凄切无比,李朝霜未曾见过,听得兴致盎然。

    但他到底精神萎靡,戌时刚过,就伴着水浪声,在小鸟儿温暖的羽毛中睡着了。

    等醒过来,已日上三竿。他睁开眼睛,看到遍野是雪白芦花,而他和小鸟儿,昨晚就宿在这大片的芦苇丛中。

    小鸟儿自然是化为了原形,盘成一个球。李朝霜则睡在他翅膀下,暖烘烘一晚,醒来便感到精神振奋许多。

    现在他拨开羽毛,从翅膀底下钻出,叫秋日阳光一晒,就感到懒洋洋的。

    这动静叫阿晕也醒来了,当即变作人身,从袖里乾坤拿出洗漱用具,又当场烧水。

    李朝霜看了一眼似乎与昨日无异的小火炉和铜水壶,心里确定之前的小火炉和铜水壶丢在了南桂城的院子里。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火炉和铜水壶……

    小鸟儿果然像松鼠一样喜欢囤货吧。

    李朝霜揣测着,看阿晕毫无同类相食的悲哀,摸来芦苇丛中的水鸟蛋,洗干净了放进水壶里煮。

    他自己则倒出一小把苦涩药丸,像是吃糖豆一样,直接咽了。

    等阿晕采来江边水菜,简单处理了下水烫熟,李朝霜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他忍不住想提议,让他也来试一试的时候,阿晕突然转头,看向江面。

    “朝霜,有死人从上游飘下来了。”

    第22章 翌日(二)

    十几具尸体排在芦苇滩上。

    都浮肿着,只勉强能分辨面容。

    多是女子,还有些许孩子,身上有利器的伤,一两具尸体上插着低劣的箭矢,箭头是用石头磨制的。

    有能力的人,看这些就能分析出许多了,但李朝霜能在瀛洲岛的藏书阁看到植物标本,尸体标本却没人会让他碰的,就担心他触景生情……好像不太对?

    所以他对验尸只知道一些纸上谈兵的东西,阿晕则连纸上谈兵的这些都不知道。

    “埋掉吗?”

    指挥草木之灵帮忙,拦下这些尸体顺流而下的阿晕问。

    虽然昨天已经历过,但还是没想到自己是做主那个的李朝霜想了想,道:

    “没有大司命的主祭,没法预防瘟疫,这样直接埋的话,让畜生挖出来吃掉就不好了。还是烧成骨灰再埋吧。”

    “哦,也是……唔,又来了一具?”

    一具颇为奇形怪状的身影,从上游飘下来。

    阿晕多看一眼,发现自己搞错了。

    “是活人,哎不对,还有活狗?”

    水草缠绕上活人还有活狗,拉到岸边。阿晕和李朝霜围上去一看,确实是一只瘦得能看到皮下肋骨的秃毛细犬,和趴在秃毛细犬上、和细犬一样瘦弱、但脸肿得像个盘子,肚子里则揣了个球的男孩。

    他身上也有许多刀伤,伤口在江水里泡的发涨,并且颜色古怪。

    之所以还有一口气,大概全靠秃毛细犬拽着他的衣服,让他没有沉下去溺水。

    阿晕摘下一边飞舞白须的芦花,抵在这男孩圆滚滚的肚子上。

    他小声念诵着什么,像是清扫一样,用芦花来回浮动。

    几个呼吸后,气息奄奄的男孩猛地一呛,眼睛还没睁开,就喷出一口泥沙,然后才是浑浊的水。

    之后他就趴在地上一直咳嗽和呕吐,阿晕则对那只同样腹中鼓鼓的秃毛细犬如法炮制。

    又是一阵喷水呕吐声。

    等男孩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的就是李朝霜捧着一杯热茶,蹲在他面前。

    蔚蓝天穹,和上午明朗的阳光,于黑发勤勉俯下的面孔投下浓重的阴影,于此同时,他的耳坠,他的眼睛,却在这阴影中却格外璀璨。

    风中芦花发出弹拨琴弦般的和谐乐声,男孩颤抖了一下,翻身跪下,对着李朝霜嘣嘣嘣就磕了三个头。

    李朝霜:“?”

    他想了想,道:“不用这么急……”

    李朝霜当这孩子磕头是想感谢救命之恩,立刻劝道。不想,他话才说了一半,就听男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很小声地道:

    “您是接我去幽冥的渡船使者么?上神啊,求您了!晚些接我吧!贱民愿意献上一副百尺长的楚绣画卷!价值上百两!只求您放我一天,一天就好!让我去天星城给我爹报个信!”

    他说着,言语间发出抽泣声。

    “向我爹报个信,村子昨晚叫一伙土匪袭击了,他们掳走了娘,爹快向陈将军报告,求陈将军出兵剿匪!”

    天星城,这里已是楚州地界了啊。

    李朝霜想。

    阿晕救醒了秃毛细犬,听到男孩一番话,发现男孩竟然将朝霜认成大司命座下的渡船使者,正想解释,就听他家配偶突然肃起神色,道:

    “不可以,到了幽冥,阳世一切都和你无关了。莫再说什么价值百两的楚绣画卷,那种东西死后又有何用,跟我走吧,喝下这杯茶。”

    “上神……上神!求求您了!”

    男孩哭了出来,依然抱着行贿的念头,道:“那真的是很珍贵的楚绣画卷,当年有人开到六百两我娘都没卖,我把它送给上神,求上神让我去见一面我爹!”

    “但到了幽冥后,真的不可以……”

    李朝霜语气格外认真。

    阿晕听得无言。

    男孩还想说什么,李朝霜就将一杯茶水硬给他灌了下去。

    刚吐出许多水的男孩,嘴里还一股泥沙的味道,一点也不想喝,但偏偏这杯水下肚,他身体就从腹部暖了起来,脸上的浮肿迅速消下,呈现古怪颜色的发胀伤口再次流血,但流出的血很快从黑色变回暗红。

    男孩发出了三个单音。

    “啊?啊……啊?!”

    他终于发现他并没有死,这时候,李朝霜从他手上再拿过瓷杯,笨拙地倒水进去,然后指尖探进热水里,划了一圈。

    这回他将水杯放在秃毛细犬旁边,这只土狗再吐完水后,分明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闻到热水气味,突然爬起,对着瓷杯里的水呼噜呼噜就是一顿舔。

    “蠢蛋!”

    男孩这才发现狗也活着,扑上去抱住,都不曾注意狗身上的伤口,在喝了水后也逐渐愈合。

    看一眼那边,李朝霜对阿晕道:“有没有觉得,我变成灵丹妙药了?”

    阿晕则像是男孩扑狗一样,扑上来检查李朝霜的身体。

    昨晚逃跑前,他在朝霜的指导下,破坏了朝霜周身祝具的几个节点。

    这样可以防止三岛十洲继续用这套祝具当目标追踪,至于朝霜为何知晓了三岛十洲是用这套祝具追踪他的行迹,当然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主祭杨婆说的——证词来自朝霜,而主祭杨婆为何知道,则是从给她抓住的乘风太保那里——猜测来自朝霜。

    没什么不合逻辑的,阿晕当然信了。

    但是破坏了祝具的那几个节点后,朝霜身上时不时会飞出点点金芒,他触碰到的枯枝败叶,则偶尔会返青变绿。

    金芒是浓郁生机压缩而成的显现,用得好可以肉白骨。

    却对朝霜没有多大用。

    阿晕只能紧张地问:“感觉如何?”

    李朝霜笑着回答:“前所未有的好。”

    说完,他又看向逐渐明悟过来的男孩,和已经从男孩怀里钻出来,小跑到他腿边磨蹭,结果给小鸟儿一脸不满给盯住的秃毛细犬。

    “这里还有几枚鸟蛋,吃一点吧。”李朝霜假装自己刚才没趁男孩迷糊时骗人,“刚好我们也要去天星城,可以顺路。”

    “去天星城?”阿晕还抓着李朝霜的衣角,闻言一愣,“接下来不直接去不周山?”

    不周山。

    这三个字让结果鸟蛋的男孩抬头。

    “恩公去过不周山吧?”李朝霜问。

    “这么有名的地方我当然去过!”阿晕立刻竖起尾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