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问起他,道:“我赶赴东大封,回来后还没休息你又闯进来,倒是忘记此事了。有吩咐搜他的魂,查到什么了吗?”

    云中君留守三岛十洲,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干。

    他快是快了些,但需要知道的事都有好好关注。

    在大司命话音落下后,云中君就立刻回答道:“没有啊,那家伙魂干干净净,处理他的人手法很利落。”

    他想了想,又道:“你大司命咒杀的家伙,按理不经你允许,没人能动他的魂灵。现在却有人能在你咒杀后将那人收拾干净,难道又是什么有特殊权责的邪神吗?”

    “……可能不是邪神。”大司命道。

    “嗯?”云中君不解。

    “我怀疑……”大司命道,“三灾化身,已能够在大荒上行走了。”

    怎么可能!三大封还没破呢!云中君刚想喊,就给大司命抓起,从黑云上丢向李朝霜那边。

    同时大司命也在询问她的主祭:

    “那邪神献祭自己来唤醒地灾,本地山鬼何在!”

    “麓山山鬼她……”

    主祭大司命的中年男子刚要回答,还没说完,突然感到大地一阵摇晃。

    云中君恰巧在这时候落了下来,他先拉住李朝霜,免得李朝霜因为摇晃的大地滚来滚去,又提了一把他,让打小就认识的这位李氏大公子,一起漂浮在柔软白云中。

    一边这么做,云中君还一边护住了湘夫人留下的花草小屋。

    情况好像很危急。

    但云中君很多时候想法异于常人,开口就将李朝霜拉入熟人相遇打招呼的氛围中。

    “好久不见啊,虽然几天前还去禁地看望过你。”他拍了拍抱着秃毛细犬的李朝霜的肩,隔着衣物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体温,道,“你睡着的时候,我不比露娘大几岁……唔,还记得我吗?”

    “对你们是二十年过去了,但对我来说,那还是昨日啊。”李朝霜瞥他道。

    “哈哈哈,”云中君拨弄鬓边一缕细软的银白卷发,有些尴尬地道,“露娘没和你说就让你睡了过去,你醒来后她也没道歉吧,对不起啦。”

    “李家女人们的做派我比你熟悉,倒不用这么说,”李朝霜无奈道,“就是有点奇怪,为何你要代露娘道歉?”

    “唔唔唔,”云中君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的祝具,露娘说是那位陛下破坏的,但其实是你吧?”

    “嗯嗯嗯,”李朝霜学他不做正面对话,笑道,“敢对露娘不好我就算死也会砍了你……啊,地灾好像在半睡半醒?”

    嘶。

    这个样子哪还是公子朝霜,分明是剑阁的谢崔嵬。

    云中君不由腹诽,觉得他哪天一定要用个咒将李朝霜说的话保存下来,放给露娘听听。

    况且,根本不用这位二十年不曾交谈的好友指出,云中君虽在闲谈,却没有放下警戒,目光不离摇晃地面左右。

    半刻前,因为大司命降临,突兀变得寒冷的风,此刻又热了起来。

    地面的雪被冰雹在融化,不知在哪里升腾起了温泉的气味。

    万万兵马大元帅倒下的地方,因为啃出来的地势最低,融化的雪水都流向拿出凹陷。

    雪水在凹陷中鼓着一个个巨大的泡泡,水泡破碎后,会冒出一股股红色黄色的烟气。

    十分奇异,这湘江南岸,在眨眼间变成了沸腾的沼泽,好像它原本就在这里一般。

    万万兵马大元帅的尸体淹没在沼泽中,在他完全沉入后,沸腾的沼泽上出现了三个洞。

    两个洞小些,一个洞大些。

    它们呈三角排列,以至于这片不断扩张的沸腾沼泽,看上去像是一张愈来愈大的人脸。

    云中君随手封上花草小屋的门。

    接下来的景象,已不是常人可观之。

    “姬天韵其实已经老死了吧?”同时云中君还小声嘀咕,“哪怕露娘说可能有三灾化身在大荒上行走,严重程度也远不及地灾直接在这里降临啊!”

    “他还没死呢。”李朝霜对重点的选择,一如既往有些不对。

    “露娘喊了本地山鬼来。”云中君察觉远方正在奔来的身影,道。

    “地灾可是整个大荒的地,”李朝霜分析道,“一座小山的山鬼想和他争权……”

    很难。

    而且,比起掌握地权,山鬼其实更像是百兽百草神。

    参拜她的,因此多是猎户和药郎。

    “别说丧气话,就算在不适宜也得动手啊。可不能让地灾在这里醒来!”

    云中君喝道,他最后一嗓子声音抬高,有若雷声轰然,李朝霜寻声望去时,他已不在原地。

    庆幸自己跟着李朝露来了,云中君刹那间升上高空,素白如云的纱氅在狂风中猎猎,上面宛若闪电的暗纹……是真正跳跃着的万钧雷霆!

    而随雷霆一起落下的,是来自大司命的死亡之寒。

    滚烫沼泽当即喷出了火红岩浆,抵御寒意,而云中君的雷霆,反而让岩浆的涌出快速了几分。

    就像万万兵马大元帅给大司命克制一样,三岛十洲一直以来专门针对水灾,此刻对地灾动起手,果然颇不得力!

    云中君捏碎指尖雷光,大司命则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长啸声中,天穹变得更加阴暗,一直没有停下的冰雹,逐渐从拳头大小,增大成脑袋大小。

    冰雹就像是投石机发出的炮弹一样,密密麻麻砸向沼泽。前赴后继之下,终于将沼泽边缘冻结些许。

    大司命身边的主祭和麓山山鬼尚未庆幸这次起效,就听到女神啧了一声。

    “稷下学宫那些人是死了吧!”

    她大声发出与云中君如出一辙的抱怨,隐隐感到自己真不适合对付地灾。

    因为她才冻结沼泽些许,地上的“人脸”就张大黑洞似的嘴。

    有高温红光从中冒出,那是不断上涌的岩浆!

    云中君已打算立刻前去稷下学宫,抓个文士过来。

    便是此刻,金光刺破了昏暗的天穹。

    “哈哈哈哈哈!”清朗笑声于半空中响起,一只金灿灿的鹓雏像是从云中跃出,扇动双翼时散落无数金芒与花瓣。

    他长喙携着一支长卷,但这不妨碍他说话。

    “邪神!”还不知道万万兵马大元帅已经死掉的阿晕,出来就喝道,“让我给你演示演示这幅大荒山水图的真正用法!”

    话音落,他将嘴里那副楚绣山水长卷一抛。

    大荒的千山万水,便在狂风中展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我出来了!

    小鸟:等等?怎么剧情就发展到打三灾了?

    12/7捉虫

    第37章 翌日(十七)

    时间稍提前一些。

    在画中。

    当头喝棒之下,顾途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位儒雅随和的书生,原地摇晃两下,无法继续无视和东皇太一相关的一切,视线凝固在他面前的信纸上。

    “慧娘……”

    他嗫嚅了一下,然后恍惚抬头,顺着握着信纸的手,看到了头戴黄金鸟冠,身披金丝纱氅,身后双翼扇动,两侧分别悬浮一白玉琼花枝,一金黄长羽的九歌之首。

    顾途虽是书生,不解鬼神之事,但九歌的形象,三岛十洲千年来一直努力铭刻在大荒所有人的心中。

    故而他可以说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神君是谁,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东皇太一微微抬手,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扶住了顾途。

    “你是读书人,只需要拜人间帝皇,现在不必如此,”东皇太一的声音说。

    这声音约比阿晕清朗的音调低沉些许,黄金鸟冠遮挡了他具体的形貌,但顾途依然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不可违背的威严。

    因此,虽然他瑟瑟发抖,但到底站稳了。

    又伴随“我竟然见到了东皇天帝!”这样的刺激,半边心神尚迷迷瞪瞪的顾途,回想起了他在梦中……不,是他生前死后经历的一切。

    书生惊慌抬头,看到了直插入天际的不周山。

    他又左顾右盼,看到那几个一同登山的同伴,或者说,看到和他一起死掉的同乡同学,看到他们像是忘记了自己,全然不顾有个人掉队,继续攀登于风雪。

    顾途这回彻底搞明白了自己所作所为和处境,他身形变得透明,能看到远处紫霄宫焕发的煌煌光辉,从他胸口穿过。

    他再次膝盖一软,若非东皇太一还托着他,怕是会失去力气,直接跪倒在雪地上。

    顾途捂着脸,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后,声音已带上哭腔。

    “万分……万分抱歉,小生并非有意要吸收走别人的魂灵,也不是故意从他们的魂灵中汲取力量,我只是……我当时没有多想……”

    顾途是自己去参军的。

    他年少时也能称得上神童,在大泰考取了功名,但最后一试还是差了些许,没能中得进士。

    靠着这功名,还有他著书带来的名头,在其他成年男子会给直接抓去参军十多年里,他躲过许多次兵役。

    直到他们三十多岁的时候,慧娘诞下小泉,而天星城陈博达的名头越发响亮。

    顾途认为陈将军或许是能拯救而今战乱的新龙,一腔热血忍耐不住,同老父老母、老妻幼子道别,与当年登山的同乡结队,一起去参军。

    而等待他的,却是懒得耗费太多粮食装备的陈博达,直接将新军营里所有人,献祭给了万万兵马大元帅。

    是慧娘强行让他带上的《大荒山水图》,救下了他的魂灵。

    妻子本意,是让他哪天周转不开,将这幅可算她心血之作的楚绣长卷卖掉,换银子。

    又或者到什么必要的时候,用这长卷行贿。

    都过了而立之年,顾途也明白,世道不是黑白两色能够说清,推脱一番后,还是带上了这幅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