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还是希望,回乡时能带着它回家。

    直到马上要死去时,回忆妻子笑颜的顾途,魂灵竟然被《大荒山水图》收入,逃掉了万万兵马大元帅的炼化。

    而后,或许是他进入《大荒山水图》前的最后一眼,还看到了那些和他一样,魂灵脱离身躯,要给邪神收走的同乡同学,以及更多人。在他魂灵落入画中后,更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魂灵,一起落入了画中。

    “小生也不知为何,之后完全忘记自己死了的事,只当还在而多年前,我赴御京赶考后没中,就和在御京认识的,十来个同样沉醉山水中的友人,一起游遍天下……啊啊,明明我只要会路过,就会回乡看望慧娘,数月后才会重新踏上旅途,或者干脆带慧娘一起游玩,闹得我父母不太愉快……但这几年,我只给慧娘写信,并且一直没收到回信,却半点不曾察觉问题……”

    “要是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死人,那你魂灵根本无法支撑这么久。”

    东皇太一安慰一句。

    “原来如此?”顾途信了解释,旋即惨淡地翘起嘴角,“对了,画中魂灵本没有那么多的,只是那大元帅后来每次接受献祭,这幅画就会自动收下一些魂灵进来。想来我虽然忘记了自己是个死人,却隐约知晓自己撑不了太久,所以才拉来其他魂灵陪我一起遭罪……”

    “唔,这些魂灵给画汲取灵力这么久,是变得非常单薄,”东皇太一以阿晕缺乏常识的思维,想不明白这书生为何如此自责,“但你自己不也说了,你是不忍其他魂灵落入邪神之手,才收的他们吗?也幸亏你如此做了,不然彻底给邪神炼化的魂灵,就算是大司命也救不回来了啊。”

    “哈哈……”

    顾途显然没给安慰到。

    东皇太一懒得和他废话了,一边变化身形,一边拔高声音喝道:“好了!你老婆还在外面,给万万兵马大元帅的尸兵包围呢!快打开这画,让我出去吧!”

    “……慧娘在外面?尸兵?!”

    顾途一下子急了。

    书生其实根本不会操纵这咒具,但他陡然变化的情绪,一下子将东皇太一,不,是变回原形的阿晕,推出了画中。

    终于出来了!阿晕甚至不曾注意周围崩塌破碎的神域,长喙叼起挣脱封条的《大荒山水图》,振翅高飞。

    他重返阳世中,立刻感到了滚滚湘江,和极为糟糕的邪秽气息。

    而朝霜在……

    阿晕只能与湘江南岸,不知为何坐在一团白云中的黑发青年对视一眼,为那双陡然亮起的鎏金眼眸欣喜的同时,本能用《大荒山水图》打向那团邪秽气息。

    灌注了春神灵力的大荒山水,迎风展开!

    花草小屋里,看不到外面的王慧若有所思抬头,抱紧了顾泉。而和她绣出的山水美景有所不同,也和此刻湘江之上的萧杀寒冷不同,展开的山水绣像,是蔓延几万里的温暖春景!

    熟悉的暖风吹来,李朝霜低低的哈了一声,接起飘落到脸上的花瓣。

    他手指拈了一片,张开嘴伸出舌头卷起,愉快地吃了下去。

    大司命和云中君则吃惊看到,画卷中的春景,似乎一寸寸正在这湘江岸边复苏。

    天神之帝的春神能做到如此一幕,其实并不值得惊讶。让人惊讶的是,便是地灾,也没能阻挡住草木复苏。

    滚烫的沼泽,诡异的“人脸”,迅速给绿意覆盖了上去。

    “这不应该,”云中君扶住自己的下巴,“虽然东皇陛下是九歌之首,但九歌之间的力量并没有太大差距,如果他能让草木覆盖上地灾,那露娘你也应该能用死亡之寒将地灾冻结啊!”

    “你眼瞎了吗?”大司命看到那只鸟,心里就不知为何就有几分不得劲,“起效的不是东皇太一祝呪,而是那幅文士注入浩然气所修之书!”

    “嗯……啊!”

    云中君看向那张扬在湘江上的《大荒山水图》,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幅画里,将湘江这一片的地形描绘得尤其详细,以此记载,修正了地灾刚才醒来造成的改变,是文士所修之浩然书没错!太巧了!这么会这么巧!东皇陛下手里竟然会有这等神画?但不管如何,当真是救命了啊!”

    ***

    “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

    陈博达军营外,一直旁观的大泰左都督卓远啧了一声,同样低声道。

    三岛十洲这次九歌连续出手,实力果然不俗。

    但九歌离开了三岛十洲的机会也难得,他刚才影响北大封,还想让地灾在这里至少带着九歌中的一位。

    要再将大封拉扯开一些吗?

    卓远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突然感到背脊一凉,寒毛竖起。

    他猛地一僵,寻这寒意望去,看到的是——

    公子朝霜唇上叼着一片淡红花瓣,转过头,那双吞吐金芒的天眼,刚好望向他这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

    小鸟:朝霜你不可以这么看别人啦呜呜呜哭┭┮﹏┭┮

    ——————

    12/7请假条:我要变回每章三千多字的十九!不再做短短十九了!请等我明天回来!

    第38章 翌日(十八)

    撕拉——

    稷下学宫,某间书房。

    大泰左都督卓远,面无表情看到挂在对面墙上的画,在须臾间染上霜纹,连上面他的自画像,一起冻结成一个奇异的姿态。

    接着,他相隔一丈多远的呼吸,仿佛一把用力敲过去的锤子,将整幅画炸碎成千块万块。

    那只是柔软的宣纸而已,哪怕装裱过也没增加多少硬度,但在冻结后,坚硬与锋利与一把把钢刀无甚区别,直接将离这幅画最近还在呼吸的活物——也就是作画者卓远本人——割了个七零八落。

    说的很复杂,可就算这一切在卓远面前发生,他也没能反应过来。

    书房外,学生因为听闻巨大动静,战战栗栗推开门的时候,所见就是这位学宫里最为严厉的讲师,一身狰狞伤口,连脸颊上都留下了深深两道,露出白骨——如此恐怖的模样。

    “卓、卓先生,您,您您……”

    穿雪白襕衫的学生站在门口,如站在雷池边,小心翼翼地喊道,旋即因为卓远投来的一眼而噤声。

    卓远挥了挥手,鲜血连连滴落在地。

    这绝对需要医师过来诊治,但学生问都不敢问讲师是如何在稷下学宫内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卓远不提,他也不敢自己去找医师来,就这么安静乖巧地合上门,离开了。

    于是书房内又只剩下卓远一个人。

    无论是在大泰,还是在稷下学宫,都权势在握,按理说可以随心所欲的男子,这才发出了一声有力的啧。

    先看到他的是李朝霜。

    但随即施咒打来的,是李朝露。

    他察觉自己给人发现了,一瞬惊慌,可要说心剑,他并不怕那个。

    行走大荒上的大泰左都督,只是一副画影而已。

    能骗到无回剑出剑,反而是卓远赚了。

    可打来的是大司命,她的死咒不仅灭掉了画影,还遥遥传递回稷下学宫,伤及他本体。

    这依然不够消磨掉大司命的死咒,这间书房墙上,挂着他七八幅用以在外行走的自画像,现在全都有血色和冰霜在上面蔓延。

    在这些画像也炸开前,卓远拿起红木书桌上一只吸饱墨的狼毫,给画面甩上无数墨点,自己先毁掉了所有画像。

    如此就可避免大司命追踪到大陆上行走的一个个画影,至于画影周围的人看到凭空一个大“活人”消失会怎么想,卓远此刻已无瑕顾及。

    书房里一片狼藉,他的血也还在流,咒力没耗完前,伤口无法愈合。

    卓远回想起刚才发生的所有,又用力啧了一声,低声道:“一个九歌都没能杀掉,这倒真有点麻烦了。”

    分明进行得十分顺利,怎么刚好会有一副蕴含浩然气的绣卷,在东皇太一那里?

    这个疑惑升起还没几个呼吸,卓远就记起,在万万兵马大元帅那里,确实有这么一副绣卷。

    万万兵马大元帅说,那绣卷是他某次接受献祭时,意外制造出的咒具。有收人纳物之能,十分广阔,至今没有找到极限,因此也难以打破。

    因为打算用这幅绣卷困住公子朝霜,万万兵马大元帅最后离开前,还向卓远报备过来历。

    有这先入之见,便是卓远也难以猜出,说是咒具的绣卷,竟然是一副用浩然气修出来的“书”。

    “不是巧合?”卓远沉吟道,“但好像还差了一点什么……”

    他抬起手,这间可称为书库的书房里,无数书写有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便颤抖起来。

    当卓远摊平手时,书房各处飞来的几张纸,稳稳落到他手心。

    他拿起纸张一看,眯起眼嘟囔:

    “原来如此,顾长径吗?梅老的学生,这么死了倒真有点可惜。”

    但死了就是死了,卓远召来更多记载有顾途顾长径这个人资料的纸张书册,抱在怀中,抬脚向外走去。

    带着一身伤,他不顾身上的血正在沁染纸张书册上的字迹,就这样出现在书房外的学生们面前。

    小小的议论声,在门推开的一瞬间就消失了。穿雪白或梨黄襕衫的学生们,瞠目结舌看着他,看着他一路在走廊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稷下学宫的建筑,表面上并不雄壮。

    不似剑阁的轻巧,也不似三岛十洲非凡。

    这里的一座座院子方正又厚重,以抵御四季不停的北风,因此显得平平无奇。

    需得穿过长廊,沿阶梯向下,才能一窥稷下学宫的真貌——

    ——坠落几十里,依然不见底的深坑。

    沿深坑岩壁的环形阶梯,一只向下深入到十几里,论工程比起蜀道不遑多让。更别提,只要是够得着的地方,都给稷下学宫的学生绘上壁画,刻上诗词歌赋。

    他们还沿阶梯开辟楼层,数千年下来,这里已成为有近千层的大书库,堆积有离乡人初次来到大荒后所有的记叙。

    一步步走下去就太慢了,卓远走向一座机关轮梯。

    轮梯里的学生,比地面上的学生要年长些许。他们先是因为浓重的血腥味而转过头来打量,发现是卓远后,动作一致地像是察觉不到异常般回头,然后一个个离开机关轮梯。

    卓远走进轮梯时,里面没有一个人。

    咔哒一声,机关轮梯合上围栏,向下滑去。

    十多里的上下,需要漫长时间。等轮梯又咔哒一声停在底端时,卓远身上的伤口,都不大流血了。

    但依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阶梯到底了,深坑并没有到底,稷下学宫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平台。稷下学宫的山长,沉疴多年的姬天韵,就拱着背,站立在高台上。

    老人在高声朗诵着一些什么,但因为没有中气,所谓的高声朗诵,几乎嘶哑得让人听不见。

    高台之下,岩浆滚滚,红光如火焰腾升,逼退了本在这一层工作的讲师们。

    岩浆理当不会上升到这个高度。